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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痛

长痛 吴佳苎 3739 2024-11-13 23:56

  他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哭,后来每当我想起他,都哭的不能自已,我总觉得,有那么一串数字,我拨过去,就能听到他叫我臭丫头,总有那么一个地方,我去了就可以看到他的笑脸。

  父亲去世已经快7年了。

  七年前的9月30号,我接到电话,说远在山东菏泽工作的父亲突发脑溢血送进了ICU,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可能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进了ICU能活着出来的几率太低了。

  我跑到火车站,去买票,没有票,连站票都没有,因为刚好赶上国庆长假,那天我在XA市的各个汽车站,火车站跑来跑去,最后终于在高铁站买到了去郑州的车票。

  因为郑州和菏泽交界,我想,到了郑州,我坐大巴车就可以去菏泽。

  第二天,我踏上了去往郑州的高铁,下了郑州高铁,又坐上了去往菏泽的大巴,一直到医院站在ICU的门外,我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赶到医院的时候,刚好是每天固定的探视时间,我的姑姑一直在跟医护人员说,再等一下吧,等一下吧,他女儿马上就到了。

  终于,在探视时间结束前,我赶到了,好心的护士看着我风尘仆仆的样子,给我放宽了探视的时间。

  当我走进病房,看着靠在病床上,被剃了光头,皱着眉的父亲,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我问父亲,哪不舒服?怎么一直皱着眉,父亲说一直头疼,我转头问护士,为什么我爸爸一直头疼呢?护士说,颅内出血,颅内压增高,压力压迫的头疼,我又问,用药了么?护士说,用了,等水肿消下去就好了。

  我笑着安抚父亲,让他别着急,我们都在,奶奶和大伯也在赶来的路上,让他安心看病,别想那么多,现代医学技术很发达,父亲听了,像是稍微好一些了,点点头。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催我离开,我问父亲想吃什么,晚上给他送,他说我想吃红烧肉,我说好。

  离开ICU,我的笑一点点落了下去,我知道,我可能要失去我的父亲了,我最怕他生病,出血,他血小板低,特别低,凝血差,伤口好的也特别慢,这次的突发脑溢血,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那其实是我跟父亲的最后一次说话。

  当天晚上,我送进去的红烧肉,父亲没吃几口,护士就给我送了出来,说病人吐了,我知道那是因为颅内压太高。

  第二天的探视时间到了,我去看父亲,父亲一直睡着,我问了问护士,我说颅内的血块消了么?护士说还没有,到晚上大概就差不多了,我说那现在出血量有多少呢?护士说26毫升左右,那个时候我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期望的,希望父亲能有机会好起来,我又问好了以后会影响正常生活么?护士说,出血位置还不错,不影响功能区,好了以后可以正常生活。

  我出了病房。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一切都要等父亲的血块消下去以后,才能知道出血点有没有愈合,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10月3日早上,堂弟从青岛赶来,陪我一起守着爸爸,护士突然出来叫我,说送病人去做脑CT。

  我和堂弟还有几个护士推着病床,将父亲送进了CT室,做完以后又送回了病房。

  没过多久,父亲的主治医师来找我和我谈父亲的病情。

  医生说,你的父亲已经二次出血了,第一次的出血量非常小,只要血块消下去,出血点愈合,用不了几天就能康复,但是,血块消下去以后,他的出血点并没有愈合,出现了二次出血。

  有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但凡脑出血,二次出血的话,这个人基本没救了。

  医生说,现在考虑做开颅手术排出颅内出血,问一问你们家属的意见。

  我说,医生,你可能不知道,手术会要了我爸爸的命,他血小板低,这也是出血点为什么愈合不了二次出血的原因。

  医生沉默了一会,说,那这样的话,手术中造成的出血量可能会比本身的出血量还要大,而且止血困难,这样吧,我们几个医生再商量一下治疗方案,你也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我说好,可是心里一片悲凉。没有人可以跟我商量啊!没有一个人跟我的立场是一样的。父母早年就离婚了,奶奶八十岁了,我不想让她去做决定,大伯其实根本不管这些事情。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独生子女的悲哀,没有人跟我一个立场,没有人可以站在我的角度去思考我父亲的生死。

  10月3日下午,奶奶和大伯大伯母堂妹堂妹夫赶到了,我跟他们说了医生的说法,奶奶沉默了好久。然后奶奶说,问问医生,能不能通过注射血小板的方式提升血小板。

  我去找了医生,医生说可以试一试,但是你要知道,血小板最多连打七天,七天之后有没有提升,再注射都是没有用的。我说,医生我知道,试试吧,我们都不想失去他。医生同意了。

  从10月3号开始,每天给父亲注射一个单位的血小板,10月4号那天还好,风平浪静,探视时间,是堂弟进去的。我知道父亲其实最重男轻女,我们这一辈,就堂弟一个男孩子,如果他即将离去,一定想见他一面。

  堂弟出来我询问他情况,他说,二伯一直昏迷着。我的心又一次的跌进谷底。

  10月5号,父亲的颅内压在降低,但是人依然是昏迷的,血小板依旧在打,送进去的饭已经变成了流食,护士说,他没有自主吞咽意识,只能用仪器辅助进食。

  10月6日,父亲三次出血。血小板的注射并不能让父亲的出血口愈合,当压迫出血点的血块再次消融后,父亲又出血了。

  医生再次急招家属商议,在开颅还是不开颅这个问题上,我和奶奶产生了分歧,我认为开颅没有必要,因为开颅我父亲会直接死在手术台上,我希望他就算离开这个世界,也是完完整整的,奶奶说,我已经死了一个儿子,我不想再死一个儿子,我不想将来有一天有人问我,你有几个孩子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哪怕变成植物人,我伺候他!

  奶奶的话像一把刀子戳在了我的心上,是啊,这个老人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我怎么忍心跟她说让她放弃另外一个儿子的生命?

  姑姑看我们争执,悄悄问了医生,医生说,没有动手术的必要了,提这样的建议,只是考虑到病人家属的感受。

  奶奶听了,沉默了。

  10月7日,没有人再为这个问题争论了,血小板依旧在打。

  10月8日,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每个人都沉默着,我独自签了病危同意书,我看了父亲7.8号两天的取药单,基本上都是肾上腺素类的急救药物,我第一次主动的找了父亲的主治医生。

  我父亲是不是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这几天的药物都是肾上腺素类的急救药物,是不是每天都在休克?

  医生沉默了半天,说实话,你的父亲已经脑死亡了,现在插着仪器就能植物人的活着,去掉仪器,就彻底的死去。我说那我和家人们商量一下,决定放弃治疗我会告知你。医生说,好。

  我把这样的结果告诉了家里所有的人,奶奶又沉默了好久,开口说,再打一个单位的血小板,所有人都觉得没有必要,可是我知道,那是奶奶不希望自己留下遗憾,怕自己将来埋怨自己。

  10月8日晚上,所有人都同意了放弃治疗。

  10月9日上午,签放弃治疗同意书的时候,没有人陪着我,也许他们都怕我将来有一天埋怨他们,又或者因为没有人跟我一个立场吧。

  殡仪馆的车早已经叫好了,寿衣也买好了,匆匆忙忙的给父亲穿上寿衣,给他嘴里放上铜钱,然后匆匆忙忙的送到殡仪馆,火炉前,我推开所有人,在父亲的身旁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这时候大伯想起来忘记了这个流程,叫来堂弟堂妹也一起磕了三个头。

  当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我说大家一起吃个饭吧,吃完饭就各自去忙吧。十一长假结束了,我们不应该给别人添麻烦了。

  我带着父亲的骨灰回到了西安,又带着他回到了家,让他看看他曾经住过的地方,第二天,把父亲的骨灰送去了西安殡仪馆寄存。

  从父亲生病,到父亲的骨灰寄存,我几乎没怎么哭,只有在前往殡仪馆火化父亲的路上我哭了,那个时候,我想到了妈妈曾经在外公去世的时候跟我说的一句话“阳阳,妈妈没有家了”想到那句话,我才意识到,父亲不在了,我就从此没有了家,那个时候我哭了,其他时候我冷静的可怕。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爱他,可是只有我知道,在他离开以后的每个日日夜夜,每当想起他,我都会流泪,这种痛,不会随着时间慢慢的减少,只会与日俱增,就像此时,我泪流满面。

  去年,9月2号,奶奶去世了,我几乎没有床前侍疾,也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所有人也都觉得我不孝顺。

  可是,去年的9月18日,中秋节,当我想起来,往年的这一天,我都是和奶奶一起过的,我要回去看奶奶的时候,我才发现没有了她,我在家哭了整整一天。

  我记得我看过这样一段话:至亲离去的那一瞬间通常不会使人感到悲伤,而真正会让你感到悲痛的是打开冰箱的那半盒牛奶、那窗台上随风微曳的绿箩、那安静折叠在床上的绒被,还有那深夜里洗衣机传来的阵阵喧哗。

  让你悲痛的是这个曾经和他/她,有关的世界。这种悲伤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会越来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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