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目光开始在熙攘的人群中,不自觉地搜寻一个身影;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心跳会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失序地加速。
荷尔蒙的觉醒,往往就在那么猝不及防的一瞬间。
那是初一的开学季,班级竞选体委。一个皮肤是健康小麦色的男孩,举起的手比谁都高,仿佛要刺破教室的天花板。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皮”——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
我对他的第二印象,是“作”——总爱惹是生非,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
我个子矮小,理所当然地站在跑操队伍的最前列。
每天清晨,当薄雾还未散尽,他总会“嗖”地一下窜到我身边,操着一口蹩脚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自顾自地念叨着什么。
我憋笑憋得肚子发疼,却又羞于承认,因为我的英语成绩,正是我最大的软肋。
他偶尔搭话,我也只是用“嗯”、“啊”之类的单音节敷衍过去,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缩回自己的壳里,生怕泄露了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
我对他态度的转变,是在一个我已记不清具体日期的午后。
那时,智能手机和无线网络正悄然兴起,成为我们这代人手中的新宠。
父亲给了我一部纯白色的联想手机,初衷是为了方便联系。
我却像发现了新大陆,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找到了新的乐趣。
某个夜晚,房间里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的月光流淌。突然,手机屏幕亮起,QQ的提示音清脆地划破了宁静。
是他,发来的好友请求。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同意”,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然后便将手机扔在一旁,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不敢再看。
日子在作业和通勤的疲惫中悄然滑过。我家离学校很远,每天的公交车程漫长而枯燥。书包里的书本越来越沉,手腕上的手表秒针,也仿佛被施了魔法,转得飞快。
那天,我推开门的刹那,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像聚光灯一样灼热。
我的脸“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对不起,老师。”我低着头,向讲台上的老师微微鞠躬。那时的我,还是个力求完美、乖巧懂事的学生。
“进来吧。”老师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像一缕春风,吹散了我大半的不安。
可当我走向自己座位时,却瞬间懵了——我的座位上,赫然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再环顾四周,整个教室的座位都变了样。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迷失在森林里的孩子。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我校服外套的衣角。
我心头一惊,猛地回头。
“同桌,我的新同桌!过来,你在这里!”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然后用力拍了拍他旁边那个唯一的空位。我从外面带来的、属于冬日的凛冽寒气,仿佛在他这爽朗的笑声中,瞬间消融殆尽。
好像就是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悄然发芽,我的脸,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原来,被人坚定地记挂着、等待着,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同桌啊,我帮你把课桌擦干净了。”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谢谢。”我小声地回应,内向的我,当时只挤出了这两个字,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不客气!”他依旧笑得那么灿烂,像冬日里的小太阳,驱散了我所有的局促。
“那个……同桌,你知道什么时候调的位置吗?”我小声问。
他眉头一皱,故作神秘地凑近:“你是那个‘公主密密’吗?”
“我!我不是!”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感觉自己的脸颊快要烧起来了。
被一个男生当面叫出自己那个充满了中二气息又土气十足的网名,真是太羞耻了。可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我又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
从那以后,我们的课桌之间仿佛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上课时,我们会趁着老师转身的间隙,偷偷地小声拌嘴。有时候,我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憋得面红耳赤,他就会从桌肚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像安抚小动物一样递给我。
下课后,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奔向篮球场,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我喊一句:“同桌,等我回来,不要寂寞哦!”
鬼才会寂寞,我在心里傲娇地想,可目光却会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有一次微机课,年轻的老师突发奇想,要抽签让同学上台唱歌。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天性内向,不善言辞,像一株害怕阳光的含羞草,不敢将自己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一刻,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死死地盯着老师的手,看着他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小纸片。
“1号同学。”
全班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向我射来,我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我好想哭,果然,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会发生什么。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就在这时,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老师,我替她表演。”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同时,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我按回了座位,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烫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午后,窗外的蝉鸣悠长而慵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讲台上,唱了一首《老男孩》,歌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温柔。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呐
到底我该如何表达
她会接受我吗
也许永远都不会跟她说出那句话
注定我要浪迹天涯
怎么能有牵挂
梦想总是遥不可及
是不是应该放弃
花开花落又是雨季
春天啊你在哪里」
那歌声,像一把温柔的刻刀,将那个瞬间,连同他的身影,一起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底,直至今日,依旧清晰。原来,被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是这样让人安心的感觉。
“你真胆小,”回到座位上,他一边摆弄着我那个总是用不顺手的涂改带,一边说,“以后我可就不替你上了。我以后又不会一直在你身边,对吧。”
“嗯。”我低下头,小声地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我多想告诉他,我希望你能一直在。
再后来,班里就开始流传我们的绯闻。
我只想做个安安静静的小透明,在角落里完成我的学业,可那些暧昧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还是让我无所适从。我开始刻意回避他的热情,甚至在他主动提出帮我修涂改带时,也会找借口拒绝——我怕那些流言蜚语会伤害到他,更怕自己会在这份靠近里,彻底迷失。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远,但他毫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依旧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逗我笑,会在我被难题困住时悄悄递来一张写满解题思路的纸条,告诉我不要放在心上。
有一天下课后,我们身后的两个女生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他扭过头,一脸阳光:“有事吗?”
其中一个女生红着脸问:“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咱们班哪个女生最好看?”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同桌。”
“那哪个女生最可爱?”
“我同桌。”
“那……那你喜欢你的同桌吗?”
“喜欢啊,非常喜欢。”
我猛地抬起头,原本就滚烫的脸颊,此刻仿佛要烧到五脏六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几乎要以为它会跳出来。我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又慌又甜。
“哎呀呀,不要紧张嘛,”他笑得没心没肺,“我喜欢你这个同桌,下学期还要和你做同桌。”
原来,只是“同桌”的喜欢啊。我心里悄悄掠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被“下学期还能做同桌”的期待填满。
从此,班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风气。
上课时,老师提问到我,如果我回答不上来,下面就会有同学开始起哄,暧昧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也是。
体育课上,他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总有一群女生围过来,拉着我八卦,反复确认我们是不是那种关系。
我那个时候真的很无助,我多希望他能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像个英雄一样,将那些沉浸在小说情节里、对爱情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女学生们推开。可我又怕,怕他会因为这些麻烦,而开始疏远我。
事情好像朝着一个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成了定局。
可我的心里,却从来没有过一丝失落。
因为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早已成了我青春里最甜蜜的秘密。
也许是性格使然,我是那种极度渴望被爱又害怕被关注的矛盾体,而他,却是在人群中闪闪发光、备受欢迎的那一个。我知道,我们之间,就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不敢靠近。
一天晚上,我洗完衣服,正准备休息,手机突然又响起了QQ的提示音。
「在吗?同桌。」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反复在屏幕上摩挲,才小心翼翼地打字道:「没在。」
「那你是鬼吗?有趣。」
我忍不住笑了,回复:「什么事?又让我给你写知识点总结吗?」
「我想了很久了,我决定告诉你一件很严肃的事。」
我的心,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开始狂跳起来。我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颤抖着,等着他的下文。
我:「什么?」
「我对你从一开始就有一种那种感觉,就是我喜欢你的感觉,你懂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遍又一遍地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喜悦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深深的自卑和胆怯。我配得上他吗?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那些流言蜚语,会不会伤害到他?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终给他的回复是:
「不懂。」
我怕,怕这只是一场玩笑;我怕,怕我们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连同桌都做不成。
「那……算了……」
看到这三个字,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反复问自己,却再也没有勇气去解释。
第二天,他来得比我还晚一些。
他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有主动开口。
我们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从以前的无话不谈、分享所有趣事,变成了如今的沉默和尴尬。
我喜欢他。
从他在讲台上为我唱《老男孩》的时候起。
我喜欢他。
从他不厌其烦地为我修理那个总是坏掉的涂改带起。
我喜欢他。
从他在跑操时,会特意放慢脚步,陪在我身边起。
我喜欢他。
从他第一次笑着,用手轻轻摸我的头顶起。
我喜欢他。
从他无条件地信任我,把他的秘密分享给我起。
这份喜欢,像一颗种子,在我心底悄悄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可我却因为自己的胆怯和自卑,亲手将它藏在了最深的角落,不敢让它见光。
不久后,我听说他和班里的另一个女孩子走得很近。
原因是他们在QQ飞车上,成为了“情侣”。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在他面前伪装自己。我会假装不在意他和那个女孩的互动,会假装对他们的事情毫无兴趣。可每当看到他温柔地注视着那个女孩,看到他为她鞍前马后,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个女孩,像所有恋爱中的小女生一样,总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泣。
她一哭,他就会立刻找她旁边的人换座位,然后整整一下午都陪在她身边,笨拙地安慰着。
我喜欢他。
喜欢到会故意摔坏自己的修正带,然后傻傻地坐在座位上,等着他回来,像从前一样,无条件地为我修好。
可是,等来的却是他一句疏离的:“你找其他人吧,我还有事。”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后来,我成了一个听一首老歌就会流泪的女孩。每当《老男孩》的旋律响起,那个午后的阳光、他的歌声、他的身影,就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后来,我学会了怎么去解那些曾经让我头疼欲裂的几何难题。
后来,我学会了怎么修理那个该死的涂改带。
后来,我也学会了玩QQ飞车,甚至玩得很好。我以为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是,那个曾经为我唱歌、为我修涂改带、在我身边叽叽喳喳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我常常在深夜里问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不懂”两个字。明明心里已经那么在乎他了,可为什么,就是那么倔强,那么胆小呢?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临近期末,班主任宣布,我们将重新分班。
我看着他,鼓起了毕生的勇气,问:“你希望调班吗?”
“还好,希望吧。”他淡淡地说。
“你就那么不想和我做同桌了吗?”我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诧异的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有。”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也好,分班了,我就看不到你了,我就会慢慢忘记你了。我这样对自己说,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期末考试结束后,我如愿分到了6班,而他去了1班。
讽刺的是,他的那个“飞车情侣”,和我分到了同一个班。
于是,我的高中生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告别。
每天,我还是能看到他在教室门口,温柔地向她挥手。
每天,我还是能看到他们在操场的某个角落,相互依偎,说着悄悄话。
我学会了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避开他;学会了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假装毫不在意。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当看到他的身影,我的心还是会忍不住抽痛。
再后来,我们就成了真正的陌路人。
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是QQ好友。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的头像,再也无法点亮。
他把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删除了。
此后,再无一个少年,像你一样。
别人的青春或许是双向奔赴的甜,而我的青春,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暗恋。它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片,尝起来有甜,有酸,最终,却只剩下满口的苦涩。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胆怯造成的。
我不知道他当时对我的“喜欢”,到底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还是掺杂着些许真心。但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把整个青春都用来了想念。
鱼恋水,鸟恋空,花慕叶。
我和它们一样,曾那样热烈地,慕着你。
可惜,这份慕,从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而青春,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