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这生灵万物,
我为他们呈敬上永恒的同情和悲哀。
伯父家有许多小狗,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纯种的,杂种的,不分血统优劣,只讲究一个缘分,看对眼的,留下,不合脾气的,任是怎样也断不会勉强。我所印象深刻的,有一只花白公狗,大家都叫它“花狗”。据奶奶了解,它本是一只流浪犬,不知怎的就来到了我家,彼此不亲近,却也未发生过较大的冲突,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关系。奶奶时不时的会把一些剩饭剩菜放在它经常活动的地方,作为回报,它也时不时的会帮我们看家,捉耗子,没有过分之举。你若高兴,想摸一摸它坚硬的狗头,它会浑身寒毛竖起,一蹦老远,眦着牙向你愤怒的吠叫,仿佛捍卫自己的主权似的,神色之可怖,不像一种中等体型的花犬,有些像狼,有些像藏獒,倒使摸头的人也吓得倒退几步,讪讪而去,事后还得和同事朋友谈论此事的惊悚,并好言劝告他人别再招惹这脾气暴躁的花狗。
但就是这样孤僻的花狗,却亲近我的奶奶。我不知道是不是奶奶给它食物的缘故,让它心存感激,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罢了,不得而知了。反正它总喜欢待在奶奶的厨房,这是我知道的。土灶,瓦房,烟熏火燎中,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一条同样花白的狗,影影绰绰,就是我对它和奶奶最深的印象了。它对奶奶亲近,奶奶对它也比对其他的狗更在意。花狗体型不大,却总是和家中其他大型犬闹架,它吠的最凶,最狂,也最容易挨打。吵输了,它就跑来厨房向奶奶诉苦。奶奶哭笑不得,皱巴巴的手揉成小拳,轻轻敲它的狗头,咬牙道:“叫你和金毛打架,你惹它干嘛,活该!”像极了两个相识许久的好友,花狗忍不住“呜呜”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奶奶抚慰了它几下,便继续去干自己的事了,花狗也默默的回到灶火旁,卧着,一人一狗,一间土厨房。
性格孤僻,又爱打架的花狗,我没想到它有一天也能恋爱。伯父家后来来了一条花白母狗,活泼可爱,黏人,叫贝贝。同样是花白狗,贝贝正当可爱的青年时期,花狗已是壮年,二狗却很自然的在一起了,同样没见有什么亲密之举,贝贝的肚子已是大了起来了。花狗呢?看在自己孩子和贝贝的分上,总算是愿意在厂里住下了。贝贝生育后,花狗对它的性格更软了,常常可见贝贝大声“汪汪”斥责花狗的情景,花狗也只得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向门外走去了。
我以前万想不到我会花如此笔墨在两条狗身上,况且是第一部作品。我从小便认为狗和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语言不同罢了,只不过生活不同罢了,只不过思考的方式不同罢了。
花狗早已死了,狗的生命如此短暂,人的生命也长不到哪里去。听说它将死之时,躺在奶奶的厨房里,哼哧哼哧吐着气,奶奶心中了然,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平常一样,一样说话,一样做事,假装看不到它的颓废和狼狈。花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悄悄的走了出去,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等到奶奶反应过来,熟悉的地方却再也没有那熟悉的一抹花白的影子了。奶奶维护了它最后的骄傲,它以最后的尊敬和安宁回报奶奶。奶奶最后也没有找到它的尸身,花狗啊花狗,你那最后一口气,到底憋了多久啊,你走了,到底有多远啊。
前不久到伯父家去办事,发现贝贝已经老了。垂暮之年还中了风,走路一瘸一拐,身体停止不了的抽搐,连卧着也不得安宁,它的舌头垂在外面,已经含不回去了,粘稠的唾液滴答滴答掉在地上,没有人亲近它了,嫌脏。它见到了我也是痴痴的,只是绕着我转了几圈以示欢迎,我摸摸它的狗头,毛茸茸的,它却没什么反应了。它的身体在我的手掌下一抽一抽的,停不下来啊。无神的浑浊的眼珠看向我,似乎疲惫不堪了。
我不敢去想它年轻时是怎样的活泼可爱,也不敢去想从它小到老,我不知不觉也过了十几年时光的事实,徒增烦恼罢了。又不觉想到,人和狗是一样的啊,终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泯灭自己,重归泥土。只是方式不同罢了,只是过程不同罢了,只是最后的执念不同罢了。都一样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