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大早开始,天空就没有好心情,阴云密布,透出阵阵凉意,但好在下雨之前我找到避雨的凉亭。
母亲的老家位于远离城市喧嚣的偏僻小镇,这是个开车到附近冷清便利店都要花上一个小时的地方。
映入眼帘的尽是农田,与远处隐约可见的群山,道路上种着许多树木,时隔多年,我回到了这里。空气当中满溢着呛鼻的苍郁气味,不可避免的,令我记起发生在初中暑假的那件事情。
当时正举办一年一度的夏季庆典——风语节,按照惯例,每年庆典都会由某位居民扮演风使。
风会吹走灾厄给大家带来丰收,风会吹走不安为大家带来幸福,风使作为风神的代言人,在庆典结束的最后为大家传达祝福语。
风使每年穿的衣服都不同,但毫无疑问,都是由小镇最出色的手工艺人协力完成,寓意着希望的漂亮服饰。只可惜如果没到最后时刻,知晓服饰真容的只有那些参与制作的手艺人和负责保管的镇长了。
“我想提前看到风使的衣服。”
凭借这个单纯的理由,撑着彩色阳伞、穿着荷叶边薄纱裙的同岁少女拉着我穿过被音乐和鲜花填满的街道,前往后山。
因为后山的小木房,就存放着为风使准备的服饰。
风铃高悬于飞檐上,奏响沁人心腑的剔透之音,驱散了盛夏的闷热以及蝉鸣带来的烦躁。
她把挂在脖子上的红绳抽出,上面吊有一把钥匙,随后把钥匙插进锁孔将刻有独特花纹的方身锁打开。
“镇长要是知道钥匙被你偷出来,他一定会生气的。”
“没事啦,爸爸他在忙着呢,不会发现的,我只是提前偷看一眼,很快就结束的。”
“小心我去举报你。”
“你可是我的共犯。”
她冲我笑着说。
刚一推开门,藏在屋内木香立刻跑了出来,随后钻进鼻腔。木屋内部平平无奇,只有一张红木长桌,甚至连窗户都没有。
“这个屋子是用特别的木材搭建的,不装窗户是尽可能的防止香味跑出,一年只打开两次哦,一次放,一次取。”
我没有提出任何问题,所以她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长桌上的大盒子内装的应该就是风使的服饰。没有上锁,只要把旋扣扭开就能轻松打开盒子。
“唔……”
她突然发出失望的声音,然后关上盒子。
“怎么了?”我站在门口外询问道,“不好看?”
“衣服叠的太好了。”
“这不是应该的吗。”
“可就是觉得好气啊。”
我突然明白她的意思了,比起提前偷看,偷偷穿在身上才是她真正想干的事情,因为担心不能复原所以不敢轻举乱动。
她耷拉着肩退出屋外,已经没有最初的神采,把锁按照原来的方向上好。
“等你再长大些吧,成为风使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穿了。”
“你说的没错!”
她态度的转变速度给我感觉就像是刻意装出来的,目的是想听我说些鼓励的话。
“到时候你要从外地回来看我。”
“知道了。”
“拉钩!”
她把头发撩至耳后,背对着光线朝我伸出竖起纤细尾指的右手。正当我要和她立下约定时,两个男人顺着阶梯闯进我们的视野
“哥,这有俩小孩!”
满是胡茬的男人率先动身,很快就跑到我们面前用胳膊把她夹住,我虽然躲了过去,却被拉住卫衣帽子。
她的挣扎在大人的力气面前徒劳无功,喊叫声也未能得到回应。
人贩子。父母一直强调的这个词浮现在脑海中,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见到他们真容。
“哥,你抓住这个小孩。”
胡茬男冲另一个男人说,随后松开拉住我的手,转而把她的嘴给捂住,不让她发声。
试图抓我的男人看起来瘦弱不堪,我也因此幸运逃脱掉。
丝毫不顾及会摔倒的可能,我狂奔着下楼梯,我对还陷在困境中的她置之不理,我没有办法去理。
尽管这个距离已经听不到了,但她被捂住嘴时发出的含糊不清地声音依旧回荡在耳边,那双含泪无助的眼睛我可能一辈子也忘不掉。
我没有办法。
对不起。
我只能独自逃走。
对了,要告诉大人听,让大人去救她。
我这样想着,朝人多的广场跑去。
“有人被抓了,求求你们去救她!”
事后,等人们再前往后山时已经不见人影,木屋的门被粗暴地打开,长桌上的木盒也不见踪影。
警察说一定会追查下去。
时至今天,我已经返回这里担任教师,可她还是没能回来。
对不起。
我或许永远也看不见穿着风使服的她,在我面前露出微笑的样子。
对不起。
我无数次对自己说,尽管我无能为力只能顾全自己,但那份愧疚或许会持续陪伴我的后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