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三零二二年,阳历七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整。
刺眼的太阳高高悬挂着,天上的云和地面的热浪被风吹着赶往远处的河滩,那里静默地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桥。
一条宽阔的水泥路将村落劈成南北两半,一位年轻男性正沿着道路右侧方向在缓慢行走。
旁边一户人家种植在前院的向日葵精神十分饱满,它昂着头看着男子走过,将橙黄色花瓣张得更开,更显得这名男子的颓丧气质在明媚的日光下格格不入。
这人打扮十分简约,一顶草帽,一件纯白色短袖,一条黑色的短裤,一双磨损严重的蓝色拖鞋,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修饰。
他叫赵三,人生和名字一样普通,样貌中等,放在人堆里毫无亮点,谁见了他都不会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平平无奇。
这么热的天气,赵三为什么要出门呢?
他的懒惰是村里出了名的,一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如果有人约他,对方还是个女性,不管年纪多大,赵三都不会失约。
赵三抬起左手扶住头顶的遮阳草帽,慢腾腾地继续踱步,转弯上了石桥,站定,而后他望着碧绿的水面一动不动,思考着无聊的人生,顺便等待着此次的见面对象。
等谁呢?
赵三在等村里一位有名的寡妇,她姓王。
王寡妇是最近才搬到赵家村的,四十来岁,不年轻,但保养得很好。
她的丈夫是赵家村人,外出打工二十余年,攒了点小钱,成功讨了老婆生了娃,生活本该平淡美满,却被突如其来的爆炸事故带走了生命。
丈夫死了,少了一大笔进账,城里生活过不下去,也不肯申请低保,王寡妇只能带着儿子来到乡下,继承她男人那栋落满灰尘的房子。
王寡妇的儿子叫王小时,今年十四岁,一个很瘦小的哑巴,不会学人走路,经常像只狗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
村里有些人毫无同情心地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做“狗娃子”。
“狗娃子”每天被王寡妇牵出来晒太阳,无论春夏秋冬,都是正午十二点整出门,雷打不动。他们沿着河边固定的路线来回走,一走就是两三个小时。
按理说,这俩人,一个丧夫寡妇,一个啃老青年,应该毫无交集才对。
而且,这种经典组合,又是俩人私会,基本上只会出现在某些不健康的书籍之中,时间经常是夜深人静的午夜。
那么,赵三怎么会大热天的在太阳底下等王寡妇呢?
一切好似都说不过去,但是,赵三虽然很懒,可他这个人做事一直很有依据。
分针转了半圈,太阳依旧刺眼,从桥上望向村子里,景色一览无余,利落干净、风格统一的房屋一排排矗立,就好像是赵三的小侄子抄作业——只会复制粘贴。
干燥的水泥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一条扭曲的死蛇贴在地面,已经被烤成了蛇干。
风停了,云也停了,河面水流平缓,周遭寂静无声,热浪扭曲着人眼可见的景象,仿佛一只可怖的怪兽。
天气热得赵三再也呆不下去,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分。
远远地,一个灌溉农田的洒水飞行器从某户人家的窗户中飞出来,悄无声息。
“久等了吧。”
突如其来的低沉女声让习惯了寂静的赵三忽的打了个激灵,瞬间绷紧了神经,心脏怦怦跳起来。
谁啊,走路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赵三转过身,心底对于噪音的排斥还未消散,下意识皱了眉,惊讶地发现王寡妇和“狗娃子”不知何时上了桥,此刻他们正位于在一米开外的地方,俩人的微笑带着如出一辙的歉意。
“不碍事,”赵三带着警惕,从桥边走到桥中间,背对着村庄,问王寡妇,“嫂子找我有什么事吗?怎么不来家里找,还特意约的大中午。”
王寡妇说:“我带着儿子不方便。”
她拽了一下手中的丝绳,另一端,四肢着地趴在桥上的王小时被迫仰起头来看着赵三。
孩子这么小,这样做不合适吧?
赵三心里泛起了嘀咕。
其实这就是王寡妇在村里出名的另外一个原因,她对待自己的“狗儿子”的态度不大像是一位正常的母亲。
赵三觉得,王寡妇胆子真的是太大了。
一是在这个年代没有人会虐待或抛弃儿童。
因为这是重罪,一旦被举报或发现核实后是要被流放星际监狱的,不过赵家村没有任何人愿意多管闲事。
二是王小时曾经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
那时候他在空轨列车里突然发病,咬伤了至少十个人,这件事登上了市民报,引发热烈讨论,赵三还看过现场视频,但是后续却没有人追究王小时的责任。
而现在,没有发病的王小时正用晦暗的眼神紧盯着赵三,被丝绳勒红的脖颈艰难地向上伸展。
赵三心里发冷,他尴尬地笑笑说:“真是辛苦嫂子了。”
王寡妇看出了赵三的不自然,村子里谁都不愿意接近王小时,这里面当然也包括赵三。
她仍旧保持着古怪的笑意说:“这几天我忙着搬家,忘了些重要的事。现在想起来了,特意来找你。”
天大的笑话,王寡妇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对赵三讲?
王寡妇继续说:“你赵叔咽气前,交代我一件事,他让我把这个东西带给你。”
说着,她从整洁干净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形的黑色玉牌。
玉这个东西,自从禁止采矿后,市面上现在已经很少出现这样完整的成品了。
不管真的假的,赵三第一时间看直了眼,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收回了视线。
无功不受禄,况且赵三的赵姓叔叔有很多,但王寡妇的丈夫不在其中。
“嫂子,赵叔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东西,我们两家好像没有任何交集吧?”
是的,王寡妇搬来之前,赵三从未在父母口中听说过什么有关所谓的赵叔的事情。
但是王寡妇不管这些,她说:“你收着去问你的父母,大概是上辈人的交集,他们肯定知道,我不过是履行他的遗嘱。”
黑色玉牌被强硬地塞进赵三手中,且不说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感觉女人手指的柔软,就先被玉牌入手带来的刺骨寒冷转移了所有注意力。
冷,太冷了,冷得扎手,冷得仿佛让人如坠冰窖。
赵三握紧玉牌,抬起头刚想跟王寡妇说话,却没有见到任何人影,这娘俩已经离开了,就如同来时那般无声无息。
炎炎夏日,大热天的,赵三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冒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握在手中的玉牌还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赵三肯定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可是背对着村庄的,进村就这一条路,两米宽的石桥,王寡妇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毫无动静地绕过他离开的?
或者说去了桥的另外一头?
赵三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到底是找不到两人的踪迹,只好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在那一刹那,一阵眩晕感猛地袭来,让赵三无法保持直立,他被迫急急忙忙地蹲下来靠在桥边缓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恍惚寂静之中,赵三的耳膜忽的鼓震,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刺耳的笑声、尖叫声、未知生物咆哮声、雷鸣声……各种各样的噪音杂糅在一起,由远及近,仿佛以飞人百米冲刺的速度,强烈霸道地撕碎重重迷雾,突然炸响在他耳边,却又在瞬间消散。
充满斗志的高昂女声紧接其后,清晰地贯入赵三的脆弱脑海:
“亲爱的赵三同志,欢迎来到《荒芜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