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旱鸭子,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每次去游泳馆或者去海边,我都是家人中独特的那一个。不是因为只有我待在岸边,而是因为只有我在浅水区还套着个泳泳圈。
那次是和我大哥一家去游泳馆,我们两家人一起去到隔壁区的一家还算不错的游泳馆。那天的天气已不得而知,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但我想应该是温暖明媚的阳光,因为那天的大哥,是一路上最激动和开心的,回忆里因有色彩而明亮,我想那炽热合该把记忆相片中的太阳点燃。
既然要游泳,那自然是要换泳装的。我的泳衣是橙白相间的颜色,很有青春的活力。这是我第二次穿这件衣服,说起上一次穿,还是和大哥一家去海边游泳的事呢。我大哥会游泳,还经常和大舅比试,每次都是输的那个,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很喜欢进步的快感。
热身之后,我哥和大舅他们去了深水区,而我在浅水区,挂着个游泳圈,漂在水面上,脚下如果想碰到池底,那水就会到我的脖子,所以我只在想要转变方向时,才会踮脚蹬地。
我所在的浅水区好像有一米四水深,有一些比我小的小孩子游泳会在这个区域。我在这个场景有些格格不入,我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总有比我小的孩子好奇的看我,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生物,尴尬但又不愿离开。我问我妈让她套个游泳圈来陪我,她也不会游泳,但她坚持不下水,就在远离岸边的椅子上坐着。我爸则是在一米六水深的地方和大舅游泳,大舅游泳游的很好,这个深度对于他来说只是热身,而我爸则是只能在这个深度。他们两人的状态我都已经习惯了,不过都是以自己的意愿为先罢了,所以我时常感觉孤独。
我在浅水区漂了好久,手都泡皱了,我妈来池子附近与我说话,因为她也坐得无聊了,过了一会儿我爸也过来了,他也游的有点累了,来这边浅水放松一下,自然谈论起我能不能碰到底。他们听到我说踮脚可以碰到底后,我妈说我的身高有一米四多了,我则说我踮脚能碰到,但不是我能踩在池底,我妈哦了一声想明白了不再多说。
这时,我爸突然插话说,那就量一下,我妈问怎么量,他说把游泳圈拿了我站池底量一下,我妈说这不行,淹了怎么办,我爸则说他会抱住我。说两人就开始摘我的游泳圈,我本能的环着游泳圈的最后一点。
刚才的对话听完,我还处于担忧的状态,但二人既然觉得没问题,我也只能松开握住的游泳圈。松开之后我立刻就沉了下去,以一种仰头的姿势无声坠落。我用生命感受到了真正溺水的样子,根本不是动画片里的到处扑腾,也不是影视剧里的大呼大叫,所谓溺水,也许根本就没有声音。
那个自大的男人根本没有立刻抱住我,而且后来抱我也跟不抱不住,把我弄的很疼,到最后还不如我妈在岸边递来的游泳圈管用。我趴在游泳圈上擤鼻涕,鼻子酸酸的,很不好受,让我回忆起了呕吐时鼻子也是这样的感受。
溺水的时间很短,但对我来说却很长。我回过神来,对我爸说,他没抱住我,他则是不以为然说抱住了,而且这不是没事吗。那个时候的我心情就像是打翻的佐料,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又没死,那我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在乎的。我早早的学会了沉默。
在之后的人生,我曾看到一副很形象的安全须知。那个画的小人仰着头安静的在水里,眼睛无神,悄无声息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从前。
再后来,接触到的知识就更多了。对于小孩子来说,溺水呛水之后虽然没事,但是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后或者几天之后迟发性溺死,突然就死去,恍惚之间感觉自己离阎王曾经一步之遥。类似的迟发性死亡像是,摔了脑袋迷迷糊糊醒来,以为什么事都没有,过来一会儿后才死;喝农药有机磷中毒以及上吊的人,好了之后十几天之后突然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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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每次去游泳都是跟着大哥。我大哥很帅的,在小孩子的眼里,帅气的外表天然就有好感,再加上本就不低的情商,就算总是以想避开小孩子的原因而糊弄我,让我感到哭恼又不甘,但转过头来,还是去找他玩。
但这一腔赤诚,却不如一个同辈的弟弟。人家就算没有长时间的羁绊,但因为是男生就可以轻松接纳,甚至胜过相处这么长时间的我。那一刻,少年眼中的光熄灭了。
后来总会有长辈说起,我不再追着我哥跑,我总是挂起社交的微笑,笑而不语,然而收敛起笑容嘴角只剩苦笑。我还能说什么,我能说岁月与回忆比不上一个男孩子的身份,还是我能说其实他从来就没有想与我深交,显然是不能,于是社交性微笑就是我能给出最礼貌的回答。
我现在能想起的故事,大概都是些伤痛吧,因为这些痛如果连我这最后一个记得的人都忘了,那也不会有人为我心疼,但现在,至少我可以为我自己心疼。
我游走与死亡的边沿,满身伤痕,本能告诉我该走右边,但心底的疯狂却想走向左边。黑暗不是曙光,为何于我像是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