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初代贤王的意志
尤妮丝推开了一扇橡木的门。这门并不高大,萨尔拉斯要弯下腰才能通过;这门也并不奢华,只是最普通常见的橡木板拼合起来的,门上钉着浸过油但仍旧生锈了的钉子,把手的部分木板都有磨损的痕迹。
在这保护如此严密、如此荫蔽的三圣联盟王都最要害的地下,门后的空间就只是一个小房间而已。
陈旧的羊毛地毯都被磨秃了,踩上去的脚感都发硬,下面的地板也吱呀响了一声。室内没有什么魔法光源,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就只有一个黄铜的烛台,上面点了两根大蜡烛,把四下的景象照了出来。
就像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阿卡迪亚的家庭会客室一样。勉强容得下两三个人的长椅,矮矮的方木茶几,墙边的壁炉里点着柴火,男主人坐在壁炉边上,裹着一件洗的发白脱毛的陈旧睡袍。
他——不,应该说是【它】,抬头看了一眼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因为睡袍里的并非血肉之躯。
它的身体被黄金一样的纤薄护甲给包裹起来了,表面有着大量卸除了装甲留下来的接口,使得他的身体看上去异常的纤细瘦弱,那些铭刻着古代英雄和贤者们头像的护甲、巨大的三圣徽记的肩盾、赤金色的肩甲和血红色的披风都已经拆除。
坐在那里的看上去就只是一具金银交错的机械骨骸而已。
这是一具【自律魔导神机】......
水晶片磨成的两只眼球转动了一下,金片打制的眼皮交错着做出了一个挑眉的表情——如果忽略掉那空荡荡的大脑的话。
“你们好。又见面了,战士们。”
机械震动模拟的人声从它的胸腔里传了出来。
“吃过午饭了吗?”
拟似以太的气浪骤然不受控制的从勇者们的身上喷发出来!
只有在初次契约神器时,勇者们会因为第一次生长出这个制造拟似以太的外置器官无法控制而将自己的拟似以太全部释放出来,之后除非是勇者们鼓足所有力量进行神器解放或突破,否则绝不会出现拟似以太失控的现象才是......
但是,此刻只是站在这具自律魔导神机面前,勇者们就无法控制住自己身上的拟似以太了!
花咲太郎身上缠绕着有如岩浆或烟云一般的高热气焰,菲斯特从双臂往上有狼爪一般的锐利气流喷出,索菲娅的银色护臂自行发生了交错变形,贝洛狄特的指尖开始凝结出白色的凌冽寒气,萨尔拉斯体表缠绕上了亡灵的负能量,伊莉雅的大剑当当作响似乎要离体飞去,就连法雷尔身上都开始出现了虚龙·氷面镜的龙之血管!
完全无法预料、甚至连神器本身都无法控制!
神器的灵体甚至都在此人面前自然而然的显现出来,缠绕着绷带的狼女、头戴鸟笼的怪人、用拘束带封住面部的少年、穿着长裙的樱......
他们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了。
“两位盾之圣器。”
那具自律魔导神机微微抬高了眉头,像是赞许又像是惊叹的点了点头:“而且,全员都已经进阶到了第三次觉醒的边缘......”
“看到你们,我就像是看到了那时候的我们一样。”
“你们好,这个时代的勇者们。”
“请坐吧。”
几个椅子随着它的话语,自动从地板上“生长”了出来,这种似乎可以驱策万物的骇人能力法雷尔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意识到这能力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元素操控......
屁股下面的椅子是木质的,表面还绷着皮料,坐垫里还有棉花和金属的支撑网......这肯定不是元素操控,这更接近【物质重组】了!
开什么玩笑,这里又不是古悉兰时期的帝国,可以人手一个物质重组手环!
召唤?空间口袋?幻觉?
不,恐怕都不是......而且,就算不穿上铠甲,近乎本能的激发出了驱策黑铠甲活动的拟似以太的自己,也觉得对面似乎有一种极为熟悉的奇怪感觉......
“首先,我要向各位道歉。”
自律魔导神机如此说道。
他深深的低下了自己的头,双手撑在膝头,这一动作吓了王女尤妮丝一跳。
“我要为这个国家辜负各位的那部分道歉。”
“抱歉,远道而来的战士们。三圣联盟辜负了你们的信任与期待——这是我所无法逃避的责任。”
“铜矿镇·切赛奥的惨案,实则是三圣联盟的统治者阶层人为制造出来的。”
“将诸位陷入了此等的死地,以至于令勇者·亚特特牺牲,这一切都是因为三圣联盟的高层的恶所至,因此,我必须向诸位道歉。”
法雷尔从未想到过,这个自律魔导神机,会如此郑重的向自己道歉,并且在勇者们极为惊骇、甚至可以说是被震惊到灵魂都要动摇了的表情之中,它竟然将从最开始——从【王都杀人鬼事件】开始的幕后真相,坦诚相告!
它究竟从何处获知......
不,它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些内容是可以说的吗?!
“【自律魔导神机】,正式代号为【龙骑兵计划】。这是从三圣联盟第二代贤王时期开始,便已经在暗中研发、执行的三圣联盟最高绝密计划。”
“它最早来自于初代勇者们的战友——传说级工匠【工匠村正】所留下的一份手稿。在手稿之中,村正阐明了传说武器与勇者之间的关系。也就是你们所熟知的那个神器灵体与勇者的契约。”
“神器是残缺的。最初,工匠村正打造出这些拥有传说之力的武器时,费劲心力,仍旧不能驱动,似乎这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武器只是废铁,直到有人用灵魂喂养,终于将残缺的神器【补全】。”
“勇者,是从自己的灵魂之中,切割下一部分喂养给神器,从而获得挥舞这些神器的本领的。”
“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理想——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残缺不全、仅有本能的神器所接纳,从而依照勇者的灵魂残片部分,自然发育出一个拟似人格。这人格必定会受到勇者灵魂的影响,因而能够做到与勇者心意相通。”
“就算不承认也好,神器的灵体,就是勇者灵魂深处的最渴望之幻梦。”
“渴求爱人的获得爱人、渴求家人的获得家人、渴求认可的获得老师——就是这样的原理。”
“但一个人,会因为成为了勇者,就变得高尚、变成伟大的人了吗?”
“否!否!否!”
“神器必定会因勇者的灵魂影响而变得或是凶狠、或是宽仁,即便是同一把神器,因为其主人的灵魂并不相同,也会拥有完全不同的灵体和性格,甚至连能力都会因为灵体的趋向而发生变化!”
“在三圣联盟的记录之中,神器的名称和外形发生变化的事情也并不罕见。”
“那么,勇者死去以后,神器的那部分灵体就会随着灵魂主体的崩解而自然崩解,从而重新陷入沉眠之中。连已经获得的力量都会因此而失去,恢复到最初的样子。这也是你们所知道的【常识】。”
“但你们也见过一种魔法,能够将死者的意志保留下来,即便是灵魂溃散,也可以强行聚拢起来,经由负能量的强化,甚至可以让灵魂持续存活上千年之久。这甚至都不一定需要魔法,人的意志足够强韧就能做到长存于世。”
“仅凭执念,驱动身体在死后杀敌的事情,在战场上并不罕见。”
“那么,作为阿卡迪亚世界上与非人之物战斗得最为激烈、与毁灭世界的敌人厮杀得最为惨烈,精神也自然得到了最彻底的锻炼的【勇者】们,他们的灵魂就一定完全的毁灭了吗?”
“他们那被切出去的灵魂碎片,真的就不会被作为传说武器的神器保存下来,哪怕只是一两个片段吗?”
“答案当然是否!”
“传说武器本身,在条件合适的时候,甚至可以当做是亡灵魔法之中的【魂器】【魂匣】来使用!”
“在这个时代,这项技术终于得到了完全的突破——在这个时代,你们突破了我们这些古人所止步的领域,将已经逝去的古代英雄们的力量带回到了这世界上。这就是龙骑兵计划。”
“神器之中潜藏的先代使用者们的灵魂碎屑,经由后代的血脉呼唤而牵扯强化,最终得以以近似神器灵体的姿态重临世上。这就是龙骑兵......这就是自律型的魔导神机。”
“在我的这具身躯之中,流淌着贤王一脉的血液,流淌着剑之勇者一系相传的血。子孙的血液唤醒了藏在剑身之中的我,尽管并非圣剑,可正因为并非圣剑,‘我’的意志才可以跨越几百年的时光,来到这个时代。”
魔导神机终于揭开了自己的身份。
他的话语之中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不是什么神秘学上的催眠,而是一种似乎可以从话语之中,窥得数百年前的某个人的风采的力量。那样的自信,那样的满怀希望。
就像是以世界和命运作为对手,也要击溃它们一样。
欲与天公试比高!
“我的名字是【无鞘刃提威尔】。”
“在现在,我被称为【初代贤王剑·无鞘刃提威尔】。”
“在这个由现代魔导科技所驱动的拟似人格之中,作为思考中枢部分的,是那位初代贤王的意志。”
“尽管我并非完全是他,但我仍旧也是这个国家的王。”
“我是仿照【初代圣剑使】而复苏的偶像。”
他坦然承认自己并非那位传说中的初代贤王,不是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个国家的初代圣剑使,但正是这样的坦诚,才更加令人感到信服——传说中,初代贤王是绝不撒谎的至诚君子,有着最伟大理想、也坦然面对了残酷现实的圣人。
即便是在北方的传说之中,初代贤王也是与【三贤人】平等对坐而谈的圣贤。
即便只有他的吉光片羽,仍旧可以窥见那个伟大的身影的一角。
“但是,要这样唤醒神器,所选择的对象就有着极为严苛的标准。”
“它一定要是曾经在阿卡迪亚留下过记录的,拥有着后代血脉流传的神器。记录越是丰富,就越容易在拟似人格搭建过程之中注入更多的信息,更契合神器之中的意志,从而唤醒那些灵魂的残片碎屑。”
“子孙的血脉,能够更为完善拟似人格,令我这样的意志更加清晰、更加理性。”
“因为这是仅仅依靠一点点勇者的灵魂碎屑而进行的人格搭建,几乎完全由神器所主导,这一现象在勇者之中,被称作【神器暴走现象】。尽管没有肉身可以死,但意志上的混乱是极难避免的。”
“因此,像是我这样几乎可以说没有精神疾病的龙骑兵,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孤例。”
“参与了这一计划的贵族之中,就有以代代相传【虚龙·氷面镜】而闻名的霜龙家族沃特夫一族。但,由于三圣联盟内部高层的激进者的暗示,沃特夫的当代族长选择在食物之中下毒,通过毒素最大程度削减勇者的体能。”
“他们最终甚至选择用杀死当代勇者的伙伴的方式,削弱他作为人类的自我意志,如此双管齐下,最终便可以令米洛尔失去抵抗意志,让神器意志主导身体,从而直接把活人当做材料,制造出龙骑兵。”
“然后,他就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崩溃了。只是,和那些小人们想的完全不一样,米洛尔最终选择把自己喂给神器,激发了神器的暴走,让自己化身为半人半龙的怪物,血洗了整个沃特夫一族。”这句话并不是无鞘刃提威尔说的,而是法雷尔说的。
他说起这些话的时候无比的笃定,又带着一种极为隐晦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何而来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
曾经窥探过米洛尔的记忆,最终更是直接吞噬了米洛尔的灵魂的法雷尔无比确认这故事不是编造出来的,因为那些只有死者才知道的记忆也完全对得上。
它就和初代贤王一样没有撒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