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
帕克牵着马往回走。
“小子,你就放心让她自己在那?”克莱出现在马背上,“我提醒你一下,她可是独自一人从那里出来的,并且没有任何人知道。要不是因为侍女的发现,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那您还不去看着她?”帕克没有回头,淡声回道。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克莱尔的声音严肃了起来,“那边传来消息,她的父亲和人吵了一架。”
“结果如何?”帕克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脚步顿了顿。克莱尔看着他平静的脸庞,脸上似乎没有任何意外,继续说道:
“赢了,只是代价有点大。结果就是你们以后的行程会在很多人的目光下进行。”
“哦。”帕克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牵着马继续前行,淡声说道:“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收钱办事,这是规矩。还是说,您希望我应该感到压力?或者荣幸?”虽然他一直都没有问过露娜蒂娅的身份,但多少能猜到一点,毕竟在罗马,除了新城的王族就是旧城的那个地方,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初出茅庐的懵懂少年,稍微动点脑子都能想到。
“难道不应该吗?”克莱尔眉头一挑,“你要知道,你现在牵着的,可是未来可能影响半个欧洲局势的人物。”
帕克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克莱尔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所以呢?就因为她是大人物,我就要少收钱?还是说,她父亲吵赢了架,就能让我的马跑得更快些?”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还是说您要给我一点实际性的帮助?或者直接把对方的名单给我?”
“没有。”克莱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我给你,你也用不了。你只要记住,局势变了。从达成协议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从暗处走到了明面,要是她的身份暴露的话,你们要面对的就不止三方人马了。”说着拍了拍他肩膀,“所以,看好她,也看好自己,别让人发现她的身份。”
“什么实际的帮助都没有,你说个屁呢。你莫不是想空手套白狼吧?我现在退钱来得及吗?”帕克翻了个白眼。克莱尔被他的话给呛了一下,但并不在意他的抱怨,“退钱?虽然我们的协议不在纸上,但违约金同样要赔偿的。你付得起吗?再说,现在想退钱,晚了。从你们一起离开罗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分割不开了。”
帕克沉默不言,低着头向前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出了小道,才恢复正常。
“说得到好听点,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难听的话我就是个雇佣兵。至于其他的事情和我没关系。”说着转头对上克莱尔的视线,“该如何走棋,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我这个knight只管保护好Queen,带着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克莱尔盯着帕克看了很久。半晌,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赞许。
“行。骑士。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保护好你的‘女王’。并且记住,从今天起,你们的旅途不再只是赶路,每一步都是棋局。”话音未落,克莱尔的身影已经不见。
(自由的风)
与此同时,“海鸥之家”。
露娜蒂娅跟着蕾拉夫人穿过狭长的走廊,迈着艰难的步伐走上了三楼。
“孩子,第一次骑马吧?”看着她那奇怪的走姿,蕾拉夫人温柔地笑了起来,“看得出来,你是个娇贵的姑娘。不过没关系,多骑几次就习惯了。”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与善意。
露娜蒂娅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她的腿确实又酸又痛,每迈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本想维持一份矜持,可身体的不适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僵硬。
“就是这里了。”两人走到了长廊尽头,蕾拉夫人将右边的木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旧木头和干薰衣草的气息。
房间不大,却异常整洁。
一张铺着淡黄色粗亚麻床单的木床靠墙放着,窗边有张小桌和一把椅子。
露娜蒂娅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蕾拉夫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布,推开窗户,清新带着咸味的海风立刻涌了进来。
蕾拉夫人朝露娜蒂娅招了招手,示意她到她身边。
露娜蒂娅来到她身边,往外面看去——一片开阔的海景豁然展现在眼前。
远处,深蓝色的海水与天空相接,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天空上盘旋着海鸥,时而俯冲入海,时而振翅高鸣。
“很美,对吗?”蕾拉夫人轻声说,她的目光也望向远方,“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一个人呆着。只要看到这片海,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能被风吹散。”她转过头,慈爱地看着露娜蒂娅,“孩子,好好休息。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待会儿我会让人送来。晚餐时,我会再上来叫你。”
“谢谢您,夫人。”露娜蒂娅真心实意地道谢。
蕾拉夫人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露娜蒂娅自己。她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海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她的额发,吹散了旅途的疲惫与不安。这一刻,她暂时忘却了身份、责任和那些追逐的目光。
视线往回拉,在港口码头区停泊着一艘艘船舶,桅杆如林,隐约看到如蚂蚁般的人们在搬运着货物。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望着远处飞翔的海鸥,码头上那些如蚂蚁般的身影,感受着那吹拂的海风,露娜蒂娅的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自由,自己真的知道什么是自由吗?从记事起,自己的每一步,每个动作都被精心设计。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被赋予意义。她想起了那些雕花的穹顶、冰冷的彩色玻璃,华丽的壁画、镶嵌宝石的权杖,想起永远低垂着眼帘的侍女,想起父亲书房里永无止境的低声密谈。
望着窗外,蓝色的天空下,海鸥不停歇的飞翔,码头上的“蚂蚁”搬运着他们的货物,向前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轻轻的合上五指,再看手心,空空如也。手心里的空虚触感,让她的眼里的迷茫更甚。
海鸥的鸣叫由远及近,将她从恍惚间惊醒。指尖那丝海风吹过的凉意和手心空无的触感,让她感到一股无法言语的惆怅,而心中那点空洞仿佛被海鸥的鸣叫填满了一丝。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海风微咸的凉意,以及什么也没能抓住的、轻飘飘的感觉。
直到脸上传来丝丝凉意,抬手一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了。
后悔了吗?后悔了就回去吧,回去属于你的“家”。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不!但另一个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也在心底响起。
“至少…至少我现在站在了这里了。我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自由的风,看到了那自由飞翔的小鸟。不再是在那彩色的玻璃后面那个冷冰冰的世界。”低声呢喃着。她扶着窗台,深深吸了一口咸涩的海风,让整个胸膛充满着大海的味道。
是的,此刻的一切——腿上的酸痛、陌生的床铺、甚至这份无人监视的孤独——都是真实的,是她亲手触碰到的“外面”。这比任何宫廷画师笔下的碧海蓝天都更珍贵。
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露娜蒂娅迅速擦干脸颊,稳了稳呼吸。警惕地问道:“谁?”
“小姐,热水来了。”一个侍女的声音响起,随即是木桶放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哦哦,请进。”听到是送水的,露娜蒂娅松了口气,应道。转过身,看着两个健壮的侍女提着冒着热气的水桶进来,又将一个深色的橡木浴桶搬进房间角落,用屏风隔开。她们动作麻利,不多话,只在离开时恭敬地行礼。
温热的水汽很快氤氲了小小的房间,夹杂着淡淡的皂角清香。露娜蒂娅褪去沾满尘土的粗布外衣和里衫,踏入浴桶。温暖的水流包裹住酸痛的身体,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热水浸过肌肤,洗去连日奔波的疲惫与风尘,也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下口鼻呼吸。水波轻轻晃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世界只剩下水流包裹的温暖触感,和她自己缓慢的心跳。在这一方狭小、温热、私密的空间里,她暂时可以不是“露娜蒂娅”,不是那个牵动局势的名字,只是一个疲惫的旅人。
直到水温快要变冷的时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刚穿上衣服,敲门声又响起了。
“睡了没?”帕克的声音淡淡的响起。
“没睡。稍等一下。”听到帕克的声音,露娜蒂娅这才松了口气,将头发挽在身后,整理好衣服,确认没问题后才去开门:“安顿好了?”
“嗯。”看到头发湿漉漉的露娜蒂娅一愣,“你才洗完澡?”
露娜蒂娅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给,这是刚才我问蕾拉夫人要的药膏,对擦伤的伤口好。”帕克哦了一声拿出一个小包裹放到床尾,“不要用魔法,肌肉需要适应,不然会让你下次更疼。”
露娜蒂娅接过那个粗布包裹,解开系带,里面是一罐深绿色的药膏,散发着薄荷与某种草药混合的清凉气味。
“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就喊我,或者敲三下墙。记得锁好门闩,擦完记得休息一会,晚上带你出去玩。”说完转身离开关上门。
“谢谢。”露娜蒂娅抓着罐子,低声说道。
门外,帕克迈着的脚步停了一下,打开旁边的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