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复云苍城之后的几天,“战无不胜的白虎狂战士”——这个称号开始随着溃兵和幸存者的口耳相传,变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令人畏惧。
雷德和他的“血虎佣兵团”——虽然目前主要成员看起来只有他自己,外加偶尔蹭饭的汉克和神出鬼没的霍斯洛,以及两位负责吐槽和收拾烂摊子的队友,帮忙清剿了城内残存的顽固敌军。
战无不胜?好吧,至少在目睹过他战斗的兽人士兵眼中,那头白虎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号。
这白虎狂战士是一个佣兵,也是一个最纯粹、最原始、将战斗本能锤炼到极致的杀戮机器。
他是个战士。一个最纯粹的战士,当战斗的号角,或者仅仅是他自己不耐烦的咆哮响起时,所有的懒散、吐槽和创业幻想都会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最高效的杀戮本能。
战斗一旦打响,雷德从不会满足于在阵线前沿厮杀。他会像一颗被最强劲弩炮射出的、烧红的钢钉,以近乎直线的轨迹,蛮横地、笔直地凿穿敌阵外围,狠狠钉入敌军最密集的核心地带!
明晃晃的雕纹大斧与更显凶悍的战刀在他手中。抡圆臂膀,那粗壮得惊人的手臂肌肉瞬间贲张隆起,青筋如虬龙盘绕,皮肤下仿佛涌动着即将炸裂的火山能量。
然后,他就不再是钉子,而是化身为一场由纯粹的暴力与死亡驱动的赤色旋风!斧刃与刀光交织成一片毁灭的领域。
那时的雷德,眼中只有敌人的血,耳中只有战斧破风的呼啸与骨骼断裂的脆响。他的世界被简化到了极致:敌与我,生与死。
赤色旋风开始席卷。那不是比喻,而是旁观者眼中真实的景象——血肉、断刃、破碎的甲胄,以及那永不熄灭般的暗红雷光与血焰,共同构成了一道以他为核心的、不断扩大的死亡涡流。
当最后一名站着的敌人倒下,旋风止息,雷德从一片粘稠的、几乎没过脚踝的血泊中缓缓站起。他的毛发,他的武器,他身躯的每一寸,都已被层层叠叠的鲜血浸透。
血液一但时间长了,就会干涸、凝结,变成厚重而斑驳的漆黑色。
所以每次打完。雷那身原本威风凛凛的白虎皮毛,连同手中的武器,早已被层层叠叠、干涸板结的血液浸染成一种沉郁、污浊、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色。
在幸存者,无论是友军还是侥幸未死的敌人惊惧交加的眼中,那不再是一位凯旋的英雄,更像一头从古老传说或最深噩梦中爬出的、以杀戮为食、连敌人骨头都会嚼碎的漆黑魔怪。
“黑之死兽”——这个混合着恐惧、敬畏与绝对武力的名号,在云苍城的残垣断壁间,算是彻底坐实了。
然而,在旁观的血狼领主卢坎眼中,这头吞噬一切的“黑之死兽”,除了带来胜利与恐惧,似乎还蕴含着另一种……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可能性。
毁灭的阴影并未远离。卢坎比任何人都清楚,燃烧的城市可以夺回,但破碎的心,需要东西来粘合,需要象征来鼓舞。
一个人的勇武再惊人,也无法永远抵挡山呼海啸般涌来的联军。云苍城的火光可以暂时熄灭,但下一次,下下次呢?活下来的兽人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带来胜利的将军,或许也需要一个能凝聚恐惧与希望,能成为精神图腾的象征,哪怕这个象征本身漆黑如夜。
于是,身为新任云苍城布防官(官复原职,但心境已截然不同)的血狼领主卢坎,决定找那位“象征”好好谈谈。
等来到雷德他们临时的“驻地”,一处还算完好的城防军器械库角落。
卢坎找到他们时,这位刚刚沐浴完毕,毛发重新恢复蓬松雪白的虎兽人佣兵,正和他的几名核心团员——狮族莱恩、熊猫人安格鲁,以及不知何时溜达回来的灰熊汉克和雪豹霍斯洛围成一圈,气氛紧张,眼神专注,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
在讨论战术吗?
之后看到的景象让他精心准备的严肃开场白瞬间卡壳。
想象中的战后休整、擦拭武器、总结战术?不存在的。
雷德、莱恩、安格鲁,甚至不知何时溜达过来的灰熊汉克,几个人正围成一圈,脑袋几乎碰在一起,为了某样东西互相推搡、低声争吵,气氛紧张得如同争夺绝世宝藏。
“我先看到的!”
“放屁!是我用金币从不法黑市上买的!你们几个只要看看封面就行了!”
“都别吵!按佣兵规矩,见者有份,轮流看!”
“你那爪子轻点!扯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啰嗦死了!这种东西能出第九部已经是奇迹了!我必须全部放在空间背包里收藏起来!坐等升值!”
卢坎定睛一看,看清了他们争夺的物体:一本封面色彩俗艳的小型画册。
卢坎额头仿佛有青筋跳动,内心破防:我们刚刚收复了沦陷的城池,清剿了残敌,百废待兴,你们这群……就在这里抢漫画?!这就是能单枪匹马凿穿敌阵、被传颂的佣兵战士们的日常消遣?真是了无生趣。
雷德第一个察觉到有人来,猛地将漫画塞进自己怀里,用胳膊肘顶开莱恩,故作镇定地抬头:“哟?红毛……咳,卢坎领主?来了?稀客啊,是来发奖金的吗?还是终于想起来要报销我伙食费的钱了?”
他脸上写着“没事快走”试图用身体挡住那本画册。
汉克是听说了一些事情的,卢坎和雷德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卢坎曾严厉斥责雷德将战争视为游戏和个人武力的炫耀场,雷德的回应是当着他的面,一斧头劈塌了半座碍事的石山,并且“不小心”让卢坎那辆心爱的、擦得锃亮的指挥战车,把卢坎指挥官发射上了天。
之后这战车就他妈修不好了,还绕着营地喷了一地彩带。
所以,雷德下意识以为,仗打完了,城市夺回来了,这位一本正经、讲究体统的红毛狼兽人领主,终于有空来找自己算旧账、或者抱怨自己抢了他指挥官风头了。
卢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本漫画,也忽略雷德那副“找茬是吧?”的表情。
他上前一步,红色毛发在从破窗透入的阳光下微微发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正式,甚至带有一丝沉重的决意。
他看着雷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雷德。我们来一场荣耀决斗吧。”
静——
器械库里瞬间鸦雀无声。连汉克摸向酒袋的熊掌都停在了半空。
雷德愣了两秒,随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偏过头,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对莱恩和安格鲁吐槽:“看吧!我就知道!肯定是本大爷在战场上太拉风,抢了他这个总指挥官的风头和镜头!这家伙表面严肃,心里小气得很,这是来找回场子,想赢我一次,好挽回面子!啧,虚荣心啊~”
莱恩(扶额,低声):“老大,你声音太大了……”
霍斯洛小声拉下兜帽:“我觉得卢坎领主不像那种人……”
雷德大怒,“什么不是这种人,你有多了解他啊?难道你和他吃饭洗澡过吗!混蛋!”
汉克灌了口酒,嘿嘿笑:“开盘吗?我赌那本小册子。”
霍斯洛:“赌注是那个?”
安格鲁抱着鳄鱼仔,一脸担忧:“决斗?真要打架吗?打完还能一起吃晚饭吗?”
但吐槽归吐槽,对于“决斗”这种直接了当的找麻烦,雷德向来不拒。
“行啊!”他拍了拍怀里(确保漫画没掉出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的响声,“时间?地点?规则?先说好,打完不管输赢,打坏东西你赔!”
卢坎没有理会他后半句发言,只是点了点头:“现在。城外旧训练场。规则……随你。”说完,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披风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
雷德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虎牙:“有乐子了!走,伙计们,去看本大爷怎么教育一下这位不服气的领主大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刚刚稳定下来的云苍城。
“听说了吗?卢坎领主要和那头‘黑老虎’决斗!”
“不是白虎兽人吗?荣耀决斗!为了啥?”
“不知道!但肯定有大事!”
“快去看看!”
不久之后,城外那片被战火波及、略显荒芜的旧训练场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兽人士兵、平民,甚至还有不少好奇的佣兵。他们交头接耳,目光灼灼地投向场中那两个对峙的身影——血狼领主卢坎,与佣兵队长雷德。
我们是战士,永不投降♪
为了守护我们的生活,我们不惧危险♪
我们是战士,永不投降♪
我们是士兵,没有英名与荣耀♪
我们是斗士,让你领教你我的差距♪
你面对的是我们的愤怒与困境♪
我们是勇士,为存活而殊死拼杀♪
我不会输,你我来决斗吧♪
起哄的兽人们唱着,成千人跑来观睹。他们在城墙走道上站成一排,还肩并肩地挤在堡垒和塔楼的阶梯上。马房门内,拱桥窗户中,阳台和屋顶上到处都有人。
而广场本身更挤得满满的,迫使士兵弹压驱赶以为决斗留出空间。
为了能舒舒服服地看,很多人搬凳子来,有的则抬来木桶。
围观者中有幸存的兽人小孩,一些不是他们父母的兽民把这些失去双亲的孤儿扛在肩上,看见雷德和卢坎出现,便指着他俩不停叫唤。
场地上面挂有用红金、黄金、白金和黄铜混合铸成的军团纹章战旗,让这破地方尽可能庄严一点。
佣兵队长雷德身边的卢坎指挥官看起来就像小孩,毕竟身为沐浴过龙血还得到战神与兽神双传承的雷德是狂战士,加上父亲遗传好,穿上铠甲的雷德则是个庞然巨物。
扩胫、臂铠、护喉、甲衣、战裙。卢坎绣有三头狼徽记的长长战袍下,锁甲外罩全身重铠,暗灰色钢铁密布战斗留下的凹槽和划痕,这下面还有煮沸皮甲和棉衬垫,头盔紧扣咽喉,给口鼻留下呼吸孔道,眼旁还有一道用来观察的窄孔,盔顶的装饰着由金属和羽毛制成,古罗马或希腊头盔上的鸡冠状饰羽。
如果说在持续的战斗中,有任何伤势削弱了佣兵队长雷德,那一定是说慌话,至少从他跨过场地的动作中卢坎半点也没发现。
除了“强壮”这个词之外,没有其他合适的词,即使是在装备了铠甲的状态下,也能感觉到身体被厚重的肌肉所覆盖,就像是用一块巨石凿刻而生。
作为一个武人,卢坎必须承认,雷德勇往直前的坚定的眼神,让人憧憬。
只有安格鲁他们知道,这眼神下是狡黠,和时而易怒敏感,疯狂夸张,欺行霸市,时而自高自大,时而又自轻自贱,还会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当遇到棘手的问题时居然会求饶的佣兵。
那把足足比他头都高的的巨大战刀插在身前的地上,雷德用巨掌紧握战斧的柄。眼见这番气势,即使最勇猛的兽族战士也为之动容。
“你真要和他打?”熊兽人汉克团长静静地问。
“我必须这么做。”卢坎回答。
“莫名其妙。”汉克表示。
卢坎有自己的疑虑,心也因之提到了嗓子眼。看着雷德,他暗暗期望。
卢坎轻装上阵,护甲还外罩一层闪闪发亮的铜制军团徽章,圆形的钢盾打磨得十分耀眼,是故意的,可以反光晃敌人眼睛。
两个决斗者一直围着转圈,似乎是引诱对方发力攻击。
两人之间有五十步的距离时,佣兵队长雷德轻蔑地哼了一声,然后突袭!
突然袭击,迅雷不及掩耳。
雷德没有的吼叫,人已经突袭到了血狼领主的近前。
卢坎心中一凛,他本该时时刻刻防备雷德的突然攻击的,但他下意识以为雷德会一声战吼再冲,因为雷德一直都是这样。
但如果雷德本就是个毫无荣誉的佣兵,那之前的战吼也许是为了方便这一刻的偷袭。
血狼领主双手握剑,紧紧盯着狂战士,如果先机全失,就用快速进攻的战术粉碎对方。
雷德明明还在卢坎攻击的范围外,但眨眼之间,那柄令兽人帝国勇士闻风丧胆的巨斧就很突兀的出现在了卢坎的面前,猛砍血狼领主的胸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原来雷德把战斧扔了出去。
卢坎用大剑格挡,结果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震痛,向后退去。
唯快不破!
双方的速度是如此之快,雷德几乎是战斧才脱手,便到了卢坎的面前,这么近的距离,卢坎似乎是避无可避了,所有观战的兽人,都不约而同的站立起来,不安而急噪的张开了口,似乎想要叫喊些什么。
但好象早就算计到这一招般,卢坎侧身举臂,挂在左手臂弯的圆盾上扬,奇准无比的嗑在了刀尖侧面,溅起了一溜耀眼的火星。
然后借力,在护住自己的同时,把剑刺出。
被卢坎闪过的战斧击在了他身后的护墙之上,碎屑四溅,尘土高扬,坚韧巨石筑成的围墙,居然被硬生生击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大洞来,其威力之强劲可见一斑。
血狼领主很高大,重剑也很长很锋利,难逢敌手。
对于普通兽人来说,雷德就是一个巨人,所以他必须发挥灵活性。好在这一局双方不用斗气战技,只是武技对决。
迅雷不及掩耳,唯快不破!
当!
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血狼领主拼尽全身之力,双手剑不得不硬佣兵队长的战刀。
雷德的突袭太快,巨刀来得太突兀!
卢坎的剑跟雷德的巨刀相比,就显得像是小孩的玩具。
他的身躯跟雷德相比,就是一个半大孩子面对强壮的成人。
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从血狼领主的剑上如潮水一般冲击过来,卢坎只觉得双臂几乎折断,胸口就好像挨了无形的一记重锤,无坚不摧的力量迅猛的透过双臂推动着他的身子,令他的身子呼的脱离了地面向后腾空飞出。
卢坎重重的远远的摔跌在沙地上,只觉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就好像捏成了团,难受之极。
剑也从手中摔飞!被斜斜的震上半空!
他的双臂酸麻,巨震,失去了知觉,再也没有力量握住双手重剑。
雷德一斩之威,超出了血狼领主的想象。
雷德猛击的力量之强,当世第一!他的力量,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
千斤神力已经不能形容他的强悍。
兽人们欢呼!
卢坎把盾掷出,雷德没戴头盔,被被击中脸的他下意识一躲,趁这个机会,卢坎忍着疼把剑弄回来,手腕轻旋,一个漂亮的剑花,划出一个弧形,咻的劈下。
嚓,一声干净利落的轻响,是挂在场地上的旗帜!
旗帜一下子落下,把雷德头盖住了。
雷德似乎担心用红金、黄金、白金和黄铜混合铸成的军团纹章战旗被弄坏了找他赔偿,所以一时有点手忙脚乱。
卢坎的利剑已经如灵蛇般跃然手上,挟着一股凌烈无比的气势,有如电光火石般向着雷德斜劈而去。
雷德举臂硬挡。
剑与刀相触,火星四射。
空气如凝固了一般。
两人的身形同时一顿,接着卢坎向相反的方面猝然弹出,站稳了。
雷德把战旗扯下来了,向卢坎勾了勾手指。
空气有如沸水般翻腾起来,“呜~”“嗖~”“叮!”“轰隆!”“当~~~”的声音不绝于耳,那分别是破空声、剑盾相交的巨响,传入众人耳际。
突然,卢坎长剑突刺,在佣兵队长雷德侧向一旁时,一挑!
一本小画册被挑到了空中,正好是刚才雷德争抢的。
雷德大骂,下意识抬手去接。
卢坎接着猛地挥动大剑砍向雷德。
雷德一边狂骂一边毫发无伤地避开。
再次突刺。雷德砍向卢坎,不过卢坎迅速缩了回去,接着又是另一次突刺。
这回剑尖在雷德胸膛上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刮割声,在钢甲上留下一条淡淡的白痕,剑尖抵着雷德的喉咙。
看上去胜负已分。
这就……赢了?卢坎有点吃惊。
是自己的运气吗?
但下一瞬,雷德嘴角上扬,露出下颚的两颗尖锐兽齿,坏笑得用眼神示意他向后看。
卢坎当然不上当,可莱恩和安格鲁大叫“小心”还有身后的冷风,让他大惊失色。
咚!!!!!
之前扔出去的战斧又飞回了雷德手中,卢坎被撞到头,头盔都碎了,飞了出去。
落在了雷德怀里。
……
决斗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结束了,卢坎过了很久,才捂着额头一个新鲜出炉的、不大不小的肿包,有些踉跄地从雷德公主抱中下来。
围观群众发出善意的哄笑和议论,然后渐渐散去。
莱恩递给卢坎一块用热水浸过的、干净的布巾。
卢坎没有提决斗的胜负,反而说:“你们发现了吗?这座城市最紧绷的那根弦,似乎随着这场决斗,稍微松了一些。”
“是啊。这座城市的问题总算解决了。不过还有其他许多问题,现在外面也仍然有兽人在死……”莱恩看向远方。
“你就像雷德老大说的一样,真的很爱让自己的鬃毛打结。”圆滚滚的大熊猫兽人安格鲁笑到。
“这座城市已经比我们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而且俗谚是怎么说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虽然我经常不知道桥在哪里……”他乐观地晃了晃脑袋。
“事情总算是上轨道了。城外的敌军被逼退,补给可以顺利发下去。士兵和祭司正在照顾难民,官员总算能齐心协力工作。”
卢坎长长舒了一口气,望向跳跃的火焰。
“是啊……我能做的差不多也就这些了吧。也因此,我想差不多是机会,我该去其他战线了。”
安格鲁猛地抬起头,竹笋掉在地上:“咦?现在?但是……这座城市才刚刚稳定下来!领主你走了的话……”
卢坎摇头,打断了他:“这座城市需要的是稳定的秩序和持续的补给,这些我已经部署下去。但兽人帝国不止这一座云苍城在流血。”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正在偷喝他收藏的好酒的雷德身上,“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噗嗤——!雷德喷了一口酒,两只兽耳竖了起来。
“像我刚刚说的,现在还有许多城市受到联军威胁。我相信如果有你们的帮助,会好很多。”
雷德被呛了一下,咳嗽着放下卢坎的私藏,一脸“你是不是被打傻了的表情”看着卢坎:“喂喂,红毛狼,你是不是刚才脑子撞坏了?我们只有这么几个人!”
“或许你们人少,但确实是你们拯救了这座城市。
从燃冬城到云苍城,每一次关键的战斗,扭转战局的都是你们。
我知道你会说‘那只是佣兵拿钱办事’,但正是因为有你,才会有那些胜利。我想应该不用我多说,在帝国存亡之际,佣兵伸出的援手,和正规军团流的血,其分量,其实是一样的吧?”
雷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老虎耳朵:“哈?一样?你疯了吗红毛狼!咱是下流的佣兵!没有番号,没有军旗,没有那种叫‘军魂’的玩意儿!你们那些军人不最看重这个吗?我们就是群拿钱……呃,有时候还拿不到的坏人,是不会喊为了胜利向我开炮这种话的,这种没有军魂的战士你不是最讨厌了吗?”
卢坎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与自嘲:“国难当头,兽人种族面临存续危机,有勇士愿意站出来,无论他胸前佩戴的是家族纹章、军团徽记,还是简单的佣兵铭牌,流淌的鲜血是一样的,带来的希望也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一开始,我以为靠我卢坎,靠狼族的荣耀,靠严明的军纪,就足够挽救这座城市……实在是我太自大了。而我能遇到你们,与其说是我的谋划,不如说纯粹是运气好。但现在,我不想再只靠运气了。”
这家伙进步咋这么大?这合理吗?雷德心想。
莱恩大笑起来,拍了拍卢坎没有受伤的另一边肩膀:“我想你不必这样贬低自己来赞美我们。看,”他戏谑地指向雷德,“某个自称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大白虎,耳朵尖都红透了!”
雷德瞬间炸毛,尾巴竖起:“我没有!那是篝火烤的!跟你这种被说句好话就尾巴翘上天的狮子不一样,本大爷有这个气度接受任何赞美!而且……”
他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别过脸去,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们真的改变了很多事,不是吗?让那些以为死定了的家伙活了下来,让丢了城的人重新站上城墙……我们真的做得很棒,对吧?”
莱恩微笑点头,但不忘提醒:“不过,谦虚还是很重要。不能忘记谦虚,尤其是在我们即将踏上更夸张的征程之前。”
雷德咧嘴一笑:“我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你噢!我喜欢你现在这种明明很得意却硬要装深沉的‘呆呆’样子!”
莱恩稳住身形,反击:“你这‘明明被夸了心里暗爽却非要炸毛’的傲娇样子,我也看习惯了。”
安格鲁没有加入互相调侃,他的圆脸上带着罕见的忧虑,小声插嘴:“不过……卢坎领主,就这样离开,真的好吗?”
卢坎看向他:“怎么了,你担心什么?”
安格鲁抱紧了鳄鱼仔,目光有些游离:“很多事情都值得担心啊……城里还没好的伤员,种下去的粮食能不能收获,还有……整场战争。”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话说回来,你觉得我们在这座城市做的事……会不会……”
雷德知道他想说被某些存在注意到,立刻打断他,“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你确定?我们还不确定这会带来什么结果。我真希望师父现在能在这里。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调查看看他去了哪里?虽然我不抱太大期待……”
雷德还是那个笑嘻嘻的家伙,宽大的肩膀,矫健的身躯,对困难总是乐观地说:“放心。所有的挑战都会被解决的!”
安格鲁低下头,“我不知道,我总觉得很担心……”
一阵短暂的沉默。篝火噼啪作响。
莱恩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安格鲁身边:“要给你个拥抱吗,小胖子?”
安格鲁把脸埋进鳄鱼仔柔软的肚子里,闷闷地说:“……我考虑看看。”
莱恩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圆耳朵:“有需要的话,随时告诉我。任何时候。”
“对了!等我一下!”
卢坎没有空手而来。他带来了几套折叠整齐的装备——并非全新的精良铠甲,而是带着使用痕迹、风格质朴却透着肃杀。
皮革条围腰和肩甲,以及印有简单剑刃交错徽记的深红色披风。
东西交给了雷德和他的核心团员。这些是正规军士官的制式装备,象征着纪律与集体。
雷德拎起那条带着金属搭扣古希腊罗马风格的皮围腰,一在自己毛茸茸的腰腹部比划,表情复杂地抖了抖,又扯了扯那带着正规军编号的披风:“喂喂,红毛狼,这玩意儿不是你们正规军才穿的吗?给我这佣兵,真的没问题吗?穿出去会不会被你的手下当成偷装备的贼给揍了?
还是说穿了就得按时参加操练、背诵军规、定期剃毛?
噢——!你想收编我们?太可惜了,大陆佣兵公会不可能允许。”
卢坎看着他,眼神平静:“穿上它,在战场上,至少在联军眼中,你代表的就不再是单个佣兵,而是兽人帝国抵抗力量的一部分。当然,你可以选择。”
他顿了顿,“选择继续只代表‘血虎佣兵团’,或者……选择让敌人看到,抵抗者的阵营里,又多了一面旗帜,哪怕是面看起来不太正经的旗帜。”
“‘佣兵战争’是吧?懂了,就是给临时工发套看起来像正式工的皮肤,然后让临时工去干最要命的活儿,工资还不一定涨……啧,这套路我熟。”
话虽这么说,雷德还是把装备卷吧卷吧夹在了腋下。毕竟是送的。
雷德看了看旁边好奇摸来摸去的安格鲁。
傻子才听你的,我要独自升级。
第二天,清晨,云苍城残破的广场。
聚集的,是形形色色、伤痕累累却眼神各异的兽人——有军团残存的旧部,有在收复战中表现出色、自愿留下的散兵游勇,甚至还有一些伤势稍轻、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难民青壮。这是一支临时拼凑、成分复杂的队伍,被集合在一起。
气氛肃穆,残垣断壁是无声的背景板,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与血腥味。
卢坎登上了一处较高的碎石堆。他换上了一身擦亮的旧铠甲,红色的狼毛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或疲惫、或茫然、或依旧燃烧着怒火的面孔。
“兄弟们!”他的声音并不特别高昂,却带着一种穿透清晨寒意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兽族现在的处境,面临的威胁……你们都清楚。”他指向身后焦黑的城墙,指向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废墟,“家园被焚,同胞罹难,强敌环伺,灭种之危悬于头顶!”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个人心中尚未愈合的伤口。
“在此危难关头,你们……愿意暂时放下各自的出身、身份,甚至那点为自己打算的私心,选择拿起武器,继续战斗……”卢坎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挺直脊梁,向着下方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卢坎,感谢诸位!!”
这一躬,让许多士兵动容,连站得歪歪扭扭的雷德都稍微正了正身形。
卢坎直起身,狼眸中燃烧着坦率与决绝:“站在这里的兄弟,都是愿意相信我这个败军之将、愿意再赌上一次的兄弟!那我也不瞒着兄弟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这次的敌人,人族教会联军,可不是以往那种打一场、恶心我们一下就和谈的货色!他们前所未有的强大、团结,且目的明确。”
“我们也正在与……那些放下成见、仗义相助的佣兵兄弟合作”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雷德的方向,“但多次进攻失利,很多优秀的、我曾引以为傲的战士,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用他们的血告诉我们,前路,必定是血腥和残酷的!”
他毫不掩饰现实的冰冷:“我们当中,很多人……都会牺牲。也许是我,也许是你身边的袍泽,也许……就是你自己。”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所以,现在,我不会强迫你们!”卢坎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果你感到恐惧,如果你有必须回去守护的家人,如果你觉得这场战争希望渺茫……你们可以回家!转身,离开这座废墟,活下去!我,以及所有愿意留下的兽人帝国战士,会用生命为你们争取时间,守护你们撤退的道路!”
“或者——”卢坎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你们也可以选择留下来,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不是为某个贵族,不是为几枚金币,而是为了你身后的亲族同胞,为了脚下这片再也经不起蹂躏的土地!”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所有愿意回应他的人:“我们将一同浴血奋战!一同吞噬敌人的血肉!咬碎敌人征服的意志!用我们的爪牙,用我们的愤怒,用征服来回敬征服,用强权来捍卫生存!为我们自己,为兽族,开创一个能活下去的未来!”
“吼——!”零星的、压抑的低吼从人群中响起,很快连成一片,那是被点燃的血性与不屈。
“铿啷”一声,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在晨光下寒光凛冽。他将剑尖斜指地面,随即高高举起,声音如同宣誓的雷霆,在广场上空炸响:
“我,以此剑起誓——”他的誓言,一句一句,如同战鼓擂响在每个人心头:
“不忘脚下的废墟!不忘沦陷时的耻辱!”
“黑暗降临,我即是刺破黑暗的光辉之刃!”
“我的信念比钢铁坚固!我的意志如野火燎原!”
“我们,必将复仇!”
“我将生命献给兽魂,化作最锋利的剑!捍卫祖国!为同胞的自由与解放,死战到底!”
“战场,即是我唯一的荣耀!”
“敌人的哭喊是我的战歌!敌人的鲜血是我的美酒!”
“直至——斩尽兽族之敌!”
“斩尽兽族之敌!!”下方的怒吼终于汇聚成汹涌的狂潮,残破的广场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被注入不屈的灵魂。
卢坎缓缓将剑放下,胸膛微微起伏。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再次找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雷德掏了掏被吼得有点痒的耳朵,撇撇嘴,扛着斧子晃悠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嘶……喊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演讲不错,红毛狼,比上次在燃冬城开会时有进步,至少没打官腔。这红毛狼不当吟游诗人可惜了……嗯?”
他忽然发现,身边的莱恩和安格鲁,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卢坎给的那种皮革围腰和护具!狮族剑士身姿挺拔,披风猎猎,还真有几分正规军的派头;熊猫人武僧的围腰有点松,正手忙脚乱地调整,但眼神也亮晶晶的。
雷德瞬间炸毛,扑过去给了两人一人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你们两个叛徒!!!!
什么时候偷偷换上的?!”
莱恩那个肌肉狮子笨蛋就算了,熊猫仔你上半身交叉领武僧服,下半身皮条裙甲,疯了吧你!
这时,卢坎结束了演讲,走下台阶,径直来到雷德面前,无视了他正在“殴打”队友的行为。
雷德没好气地瞪着他:“讲完了?热血沸腾了?接下来去哪?先说好,我是外人,穿这身也是给你面子,可不一定听你那些‘向左转’、‘向右转’的军令。本大爷是坏人。”
卢坎看着他,脸上没有因为雷德的散漫而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他知道,这就是雷德表达“同意”的方式。
“接下来?”卢坎将剑收回鞘中,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他望向远方地平线,那里是战火未曾停息的方向。
“回到战场。”
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照亮了他们身上新旧不一的铠甲和武器,也照亮了前方漫长而未知的、弥漫着硝烟与血气的道路。
晨光中,残破的云苍城渐渐被抛在身后,而前方,硝烟再次升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