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尸人拉着运尸板车缓缓而来。

　　木质构件互相碰撞，咯吱咯吱的声音响个不停，总让人担心这辆木头车会不会忽然散架。

　　但要是真有人这么问，埋尸人准会瞪着他一只带白翳，另一只还算正常的眼睛，笑得露出黄牙：“哦？你看我这个年纪，每到下雨天膝盖疼个不停。我还没散架，车就不会散架。”

　　但是无人来问。

　　无论是伽马王国战乱前，还是战乱后，埋尸人都干着这个神憎鬼厌的工作。

　　刽子手遭到人们的贬低，他这样的运尸者更是遭人厌弃。

　　世人都说，埋尸人会把裹尸袋解开，偷窃随葬品，甚至脱下裤子玷污女尸；前半段是真的，后半段……没有那么真实。

　　埋尸人不记得自己偷过多少随葬品，戒指或是什么，卖给附近有地下关系的磨坊主；

　　但这辈子没娶妻的他，还记得那具可爱的女孩尸体。

　　她跟所有的死人一样，皮肤有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冷得像冰。

　　据说是患了腹中急症死的，外表没有一丝伤痕。

　　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安详的躺在埋尸坑里，让埋尸人挪不开眼睛。

　　埋尸人就这么痴痴看着，忽然觉得世间的一切美好，都不及这冰冷的尸体半分。

　　“食尸鬼哟食尸鬼，白天只身钻进洞穴，晚上在坟地回归，”他哼唱着歌谣，“永远——永远不要哼唱野性食尸鬼，否则它们会抓着肚子，要你填饱它们的胃~~”

　　埋尸人向来不怕黑，但今晚是个例外。

　　他鼓起勇气哼着歌，但细微的歌声传进森林边，立刻无影无踪。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仿佛有种不可名状、让他浑身汗毛竖起的惊悚。

　　阴森的偏北风，吹得树影晃动，就像某种冰冷的节肢生物，睁着千百双眼睛监视着。

　　埋尸人拉着板车，继续哼唱：“食尸鬼哟食尸鬼，拿什么填饱你们永远饥饿的胃~~”

　　他是个运尸的，在这一行干了一辈子。

　　埋尸人这样宽慰自己：只不过是错觉，他怎么会害怕这些泥土般的尸体呢？

　　他的眼角余光，好像扫到板车上的死尸弹了一下，如同狰狞伤口上的蠕虫。

　　北风还在刮，越刮越冷。

　　当然，越深的夜风越冷。

　　他只想抛下这辆板车，没命似的逃回修道院。

　　但这种事，是他一个埋尸人万万不能做的。

　　冷风吹着埋尸人单薄的衣服，从衣袖里钻进去，就像半精灵的不屑眼神。

　　现在，是什么东西，在林子里投来了目光？谁在窥探？

　　埋尸人左看右看，什么都没发现。

　　夜空在月亮照射下，透出一股淤青般的黑色。

　　他的裤子哗哗直响，仿佛一个无形之物，在地穴深处伸手拉扯。

　　“这可吓不着我，”埋尸人环顾四周，嘟囔着，“不过是风。”

　　但他心里想着，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树叶在埋尸人的耳边低语，在阴影交错间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

　　“天杀的，”埋尸人咒骂道，“这里怎么那么冷！”

　　入眼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平地，这就是埋葬尸体的地方，一个乱葬岗。

　　埋尸人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往手里哈气，然后从板车上取下一柄铁锹，在呼呼作响的风里铲土。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如同死尸。

　　板车上突然传来一个响声，一个莫名的响声。

　　“谁！”埋尸人举起铲子，回过头，“谁在那里？”

　　谁都没有。除了尸体。

　　这一霎那，埋尸人还觉得事情没那么糟。

　　但紧接着，一道阴影从林子里冒出来，浑身疙疙瘩瘩的皮肤，甩着分叉的舌头。

　　它四足着地，每走一步都让北风更冷一点。

　　埋尸人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在他不经意间都开始变形：“食尸鬼！”

　　出现在歌谣里的食尸鬼，跟出现在面前的可大不相同。

　　“别过来！”

　　埋尸人举着铁锹，尝试呵退这只魔物。

　　要有火，最好有火，温暖的火。

　　可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火绒，没有火折子，没有烧火的坑。

　　在这冷气之下，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反而点了一把火。

　　埋尸人怒吼一声，双手拿着铁锹迈步上前。

　　食尸鬼一动不动。

　　它的同伴，静悄悄地从阴影里冒出来，与第一只食尸鬼长得一模一样，三只……四只……五只……埋尸人吓得腿脚发软，跌倒在地。

　　他感觉自己在跪拜着这只魔物，就像跪拜着高高在上的圣者。

　　这只食尸鬼动了。

　　它后腿发力，张嘴咬上来。

　　埋尸人痛苦地喊了一声，鲜血流淌在铁锹上。

　　炙热的血液在冷气中蒸汽弥漫，鲜红得如同夏日的繁花。

　　更多的食尸鬼来了。

　　埋尸人惨叫着蜷缩起身体，又一次没来由地想到那一具惊艳一生的女孩尸体。

　　他冷得不行，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和筋脉，最后是骨头。

　　跳动的心脏在散发着热气。

　　“啊——食尸鬼！”

　　裹尸袋里钻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李诺紧随其后，钻出自己的裹尸袋。

　　他用手拉了拉自己的脚尖：“我该多穿点的，赫尔曼。我的小腿冷得抽筋了。”

　　天知道他是怎么忍了这么长一段路的。

　　直到板车停下好久，耳边传来挖土声，他才想方设法动两下。

　　埋尸人倒在一群食尸鬼的中间，挣扎着向两个人伸出一只手，然后软软的跌在地上。

　　他哼着食尸鬼的歌来到这里，终于把自己送进了食尸鬼的胃。

　　“滚开，你们这些魔物！”赫尔曼怒斥着。

　　他打得一只扑来的食尸鬼头破血流，这让其他的食尸鬼们放弃了手头的食物，退进林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赫尔曼知道，这些贪婪的东西不会错过一顿美餐。

　　它们只是在林子里窥视，等两人走了就会回来大快朵颐。

　　“他已经死了。”李诺走过来，看着死不瞑目的埋尸人。

　　赫尔曼说道：“他会被食尸鬼吃干净，不管埋多深都没用。只能烧掉，但我们不该生火引起注意。”

　　李诺调侃道：“愿圣者庇护你，可怜的埋尸人。”

　　他放出了藏在衣服里的小蝙蝠。

　　小蝙蝠在冷风中歪歪扭扭地飞起来，发出无声的尖叫。

　　远处，一个战时窝棚里，闭目养神的血族管家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