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露娜又一次走过挂有历任神督画像的大厅。
她再一次看见奎罗斯·代达罗斯的画像,画像里的他沉稳大气,眼神坚定,只是看着就能感受领袖气质。
这一次,她还是不知道奎罗斯为什么会死得那么草率。以他的实力,是绝对不会输给德米拉的,就算他有再多伎俩,奎罗斯毕竟是当时阿莱亚除“剑”外最强的冰元素魔法师。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个初出茅庐、入世未深的小家伙了——露娜有了新的身份,斯托拉斯调查署第五位特级干员。
她想要试着去了解奎罗斯身亡的真相。
……
今天是魔考成绩公布的日子,虽然考官会当场宣布是否通过,但具体的数据还需待至此时才可详知,包括各项指标的评价,以及自己的地区和总排名。
阿莱亚几乎所有单位在招聘魔法师时都会考虑他们的魔考排行,年纪太小的会进入预备考察期,而年纪符合的进入正式考察期。那些成绩不错的魔法师会借着这一纸成绩单去应聘政府体系内的工作——至少斯托拉斯人都认为那是铁饭碗。
魔法师会使用魔法,专研魔法,想要靠这本事吃饭活下去,魔考是最现实最公平的途径。
但公布魔考排名的那天并不代表今年的状元诞生,总排名前指定位次的魔法师会被纳入第二轮考核。该轮考核采取淘汰赛机制,从这若干人中脱颖而出的才叫状元。
魔法不是一切,但会使用魔法本身就已令人憧憬,魔法师的生活条件显著高于普通人,所以有些天赋一般的人挤破脑袋也想往上更进一步。
甚至不惜用一些极端手段。
露娜不需要考虑这些压力。可身为特干和魔协会员,考虑优化魔考流程,促进公平竞争,避免恶性魔法事故,已经是她的义务了。
她找到蔻蔻和库塞尔,不,准确地说是他俩邀请着露娜来见证。露娜要见证蔻蔻这几个月特训的成果,她也想确认确认库塞尔这个理论知识优秀的学生能否在实战中发挥得当。
两人的通讯终端都收到了加密邮件,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进入了第二轮考核,为保护选手隐私,需要到魔协线下确认。蔻蔻表现得异常兴奋,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取得这么优异的成绩,一路上不停哼着小曲——是一饶有名气偶像团体的新歌。
“老爸老妈不得老高兴了。
嘻嘻,他们可从来没觉得我能进第二轮的!真是谢谢露娜的指导啦,你真是太厉害了!”
露娜带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蔻蔻你天赋很好,这不只是我的功劳。只是……
希望你不要再把心思放在一些奇怪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奇怪”的地方,比如她先前倒腾的占卜术,制造附有自己魔力的防伪代币,还有设计能让人变透明的衣服。
“……啊哈哈,您说得是。”
库塞尔瞥过眼注视着蔻蔻,而他只是默默笑了笑,没有插一句话。
……
“我谨代表魔法协会总部祝贺各位进入第二轮淘汰赛考核。
各选手的一轮实际名次,二轮编号,以及考核赛程表都张贴在这里了。
加密邮件里有魔协为每位考生发放的通行密钥,使用通行密钥就可以查看全部信息……”
负责人站在特制公示栏的前面,考生被安排在一间很大的会议室里有序落座。露娜不是考生,所以她只是默默站在后门的门框边。
露娜曾在皇家学习和训练,所以有不少学生认出了她,尽管这是比较正式的场合,却也还是忍不住低声讨论起来。
“那是阿卡利亚同学,咳,大人吗……?应该是吧?我没有认错吧?”
“你没见大门边宣传栏吗?‘历史第一人’、‘魔神令唯一胜者’,那上边就印着她照片!”
“好有气质……
她怎么会在这里?”
“人家特干有自由行动权,到这里视察工作很正常啦,不过她才刚十八岁吧,我从来……
哎?说起来林德伯格大人成为特干的时候和她年纪差不多?”
眼见场面变得嘈杂而一发不可收拾,走廊上协会的工作人员便匆匆赶来。
“呼......您,您怎么在这呢?
真是的,也没人提前跟我说声......”
露娜有些困惑,她不知道这里有那么多学生认得自己,自己这样毫不遮掩地出现,或许是干扰到了正常秩序。但既然如此,她便想着借题发挥,当众做一次演讲缓和下气氛。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
不知道哪传来的一声高喊,划破了原本平和却枯燥的空气。
“大人!跟我们聊聊天吧!”
蔻蔻和库赛尔坐在前排,俩人扭着头注视她,连脖子发酸都没察觉到。
“哇哦,露娜好受欢迎。”
“你这无礼的家伙,要叫阿卡利亚大人,人家可是国级官员,正儿八经的!”
蔻蔻左手旁的女孩有着一头茉莉色的漂亮长发,坐姿端正、气质优雅,活脱脱的贵族大小姐。
“可我私下就这么叫她啊......”
她有些委屈,自己叫了那么久的露娜,现在要求改口什么的,根本做不到。可当她抬起头,对上那“大小姐”的目光后,却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你,你和她有私下交往?”
库赛尔躲在蔻蔻身后,用手戳了戳她的脊椎,她虽刺挠了阵,却是会了他的意——继续这样下去或许会给露娜制造麻烦。
那贵族小姐想继续追问些什么,可露娜此时就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上了讲台。她的面容青涩美丽,和在座的学生一样年轻,但那双星眼藏了太多情绪和故事,盯着它琢磨小会便能感受到。
“谢谢各位。”
考生们用力鼓着掌,露娜在他们眼里就是偶像。她毕竟是历史上第一个通过魔神令的人,这些考生再怎么厉害,也不得不佩服一个能在十六岁战胜阿尔斯泰的怪物,无法形容的魔法怪兽,超出想象的魔法奇迹。
“据我所知我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大家是怎么认出我的?”
“魔协门前的宣传栏!”
“因为太好奇了,所以自己在网络资料库里查到的!”
“母亲告诉我的,她说您很温柔很善良。”
这些学生在课堂上绝不会这么积极,但他们此刻,因为露娜妇孺皆知的温柔形象和同龄人的关系而兴奋。这些踏入最后一步的魔法学徒都是整个斯托拉斯的佼佼者,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将和来自全世界的高手角逐,不少人在奋斗路上将露娜视作自己的目标。他们不会因为露娜天赋高而认为那样的成就理所当然,因为在魔法哲学上,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就像手中的沙子,永远也握不住。
另外,没人能想象一个人活着通过魔神令。
“谢谢大家的热情,真的。”
露娜的青春是残缺的,虽然她度过了一段被誉为辉煌的岁月,但却永远无法进入校园那份青涩的故事中。她没有校园生活,没有夕阳下的玩伴,没有懵懂的恋爱。这毫无疑问是缺憾,但她坦然接受了。
如今看着讲台下这些学生,她心底生出一阵感慨。
“我没有准备什么内容,大家希望我讲些什么呢?”
“您参加魔神令的故事!”
露娜笑了笑,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占用你们宝贵的时间,分享一下了......”
几乎没有其他的答案,但毕竟是亲身经历的难忘记忆,通顺讲出来是合情合理的。她便卸下了负担,逐字逐句,耐心为这些眼底充满仰慕的魔法学徒们讲解魔神令上的种种,讲到那些令人难忘的对手,讲到自己的心理过程。
但就是没有提到艾莉,一个字,哪怕一个暗示也没有。
【二】
“你这家伙……”
德米拉按压着右手的伤口,他的身体已经因为激战而伤痕累累。可眼前的男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疲倦,他眼神凌厉,苍劲有力地挥舞着魔剑,好像一头雄狮在怒号。
“和我做个交易吧。”
身材高大的男人将魔剑收入神库中,慢步走上前。
“交易……?神督要和我做交易?多可笑啊……”
德米拉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魔力几乎枯竭。他想不明白——斯托拉斯的神督为什么要和一个罪大恶极的凶手做交易?他更想不明白,以奎罗斯的实力,明明可以从容将他制服,却为什么要在这场战斗中耗费如此多的力气,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的灵魂提炼研究进行到哪一步了?”
德米拉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你调查过我?”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奎罗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提取、转移、封印、炼化——这些手段你比任何人都熟悉。阿莱亚的律法无法审判你,因为你从来没有留下过直接的证据。
但我知道。”
德米拉沉默了。
他慢慢松开捂着伤口的手,直起身体。鲜血从指缝间滴落,在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完成一件事。”奎罗斯向前迈出一步,“用你的方式,把我的灵魂炼化成一种东西,彻底地炼化。”
夜风从残垣断壁间灌入,吹动奎罗斯的衣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那不是星眼的寒意,而是一种更为幽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缘站了太久,早已想清楚自己将如何坠落。
“将灵魂炼化成'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德米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这是要我亲手……”
“对。”奎罗斯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我需要你亲手杀死我。这是唯一的条件。”
德米拉怔住了。
他这一生做过无数疯狂的事,触碰过无数禁忌的边界,但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主动将自己送上门来,要求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处理一具灵魂。而这个人竟然是神督,是整个斯托拉斯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
“你是为了她?”
德米拉没有说名字,但两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奎罗斯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德米拉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不是自嘲,不是苦涩,只是单纯的——有趣。
“你也知道,我曾经也是被珂弥娜大人青睐的人。”他靠在废墟的断壁上,血从他的下巴滴落,在地面上留下暗色的斑点,“奇卡里和拉加瓦尔的那些孩子,确实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
但你要问我为什么,我大概也答不上来。”
他抬起头,直视奎罗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挣扎,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好奇——像是一个科学家在审视一个从未见过的实验样本。
“神督用自己的命做材料,让我这个到处找儿童灵魂做实验的通缉犯执行炼化仪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品尝什么,“说实话,这是我听过的最有意思的提议……
你是真的想死?”
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是真的要死。”奎罗斯纠正他,“这是两回事。”
德米拉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即将赴死的人,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只有平静。
“成交。”德米拉终于说。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让人无法解读的笑容,“奎罗斯,这出戏,我会好好演的。”
【三】
演讲结束的时候,考场会议室里响起了持续而热烈的掌声。
露娜站在讲台上,微微颔首致意。她的表情温和得体,应对着这些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魔法学徒们的热情。可她的思绪早已不在这里。
从走进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那幅画像就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奎罗斯·代达罗斯。沉稳大气,眼神坚定。她在那幅画像前站了很久,盯着那双被画师捕捉到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在画面定格的那一刻被永远封存了下来。
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背后还有别的什么。
一种她十六岁时就隐隐察觉到的东西。
那年她完成了魔神令,第一次对奎罗斯这个人产生了深刻认知,她知晓他的过往,也知晓他和艾莉那层隐藏的关系。官方通报说神督在一次任务中被罪犯德米拉杀害,举国哀悼。如今德米拉被艾莉逮捕归案,以极其残忍的方式被执行了神罚。
一切都说得通。一切都干干净净。
可十六岁的露娜站在档案馆前,看着那些被封存的遗物,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问着一个问题。
以奎罗斯的实力,他怎么可能输给德米拉?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多年。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答案,但每一次查阅相关档案,要么被权限挡在门外,要么被标注为“已遗失”,要么干脆显示“内容已损坏”。
种种巧合堆积在一起,反而让她越来越确信一件事。
奎罗斯的死,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现在,她有了新的身份。斯托拉斯调查署第五位特级干员。她有了权限,有了自己的判断,也有了一个决定。
“露娜……呃,阿卡利亚大人!”蔻蔻从座位上跳起来,朝她挥手,“您太厉害了!大家都被您感动到了!”
露娜收回思绪,朝蔻蔻微微一笑。她走下讲台,穿过人群,在后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些年轻而热切的面孔。
他们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真是怪物啊……原来她真的一个人闯过去了……”
“我听说她那年才十六岁!”
“十六岁……和我一样大……”
露娜没有再听下去。她转身走向走廊,脚步比来时更快。
【四】
薇尔的原初之境里,时间是静止的。
蓝色的天穹下,白色的花朵静静开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清冷的气息。奎罗斯站在花海边缘,身上的礼服在静止的风中纹丝不动。
“你想清楚了?”
薇尔站在几步之外,长发在不存在流动的风中轻轻漂浮。她的眼神是一抹神秘的蓝色,只属于她这种存在。
“我想清楚很久了。”奎罗斯说,“只是需要您的确认。”
薇尔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斯托拉斯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此刻站在她的原初之境里,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前来求学的学生。
奎罗斯深知她的知识和力量,那是时间本身都无法磨损的东西。所以他来了,不是作为神督,而是作为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来向她求证一件事。
“所以你知道希比莉尔是什么吗?”
“她是一个白头发、生有独特星眼的女孩。”
奎罗斯眼神坚定地说。
“我知道她存在于您的灵魂世界里。然而另一种定义上的希比莉尔……是她权能的化身,传说中的那块石头指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将我的灵魂以她能理解的形式炼化,变成'至纯的希比莉尔'——只有它才能以最真实的‘时间’权能束缚住艾莉的灵魂。”
薇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希比莉尔。这个名字从她诞生之初就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是她最原初的印记之一。她很少提及这个名字,因为每次念出来,内心都会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牵动。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情感。久远到她自己都记不清它的来由了。
“我想用我的命,换一个未来,艾莉真实的未来,这是我最希望的事。”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她只是你的晚辈。你不需要这么……”
“她不是我的晚辈。”
奎罗斯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至少对我来说,她从来不只是晚辈。”
薇尔没有再说话。她静静地看着奎罗斯,似乎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愿意付出到什么程度。
……
“你想拿到那东西,需要条件。”她最终开口,“普通的炼化方式无法达到你要求的'至纯'。你需要一位对灵魂反应有着深刻认知的人,来主导这场炼化。”
“德米拉。”
薇尔没有否认。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说,“他的思想已经触及了禁忌。但他也是极少数拥有技术和疯狂想法的人,是能够将你的想法变成实际的人。”
奎罗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原初之境里的花朵似乎都静止了。
“明白了。”他微微低下头,“谢谢您,大人。”
“不用谢我。”薇尔转过身,白色的花朵在她脚下无声地绽放,“你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你要做好准备,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为她做了什么。”
“那正是我想要的。”
奎罗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薇尔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原地,在那片永恒静止的花海中,听着那个男人转身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原初之境与现实世界的边界。
“一如既往,他们总是把希望寄托于自己的灵魂上……
拿灵魂来制作一些超越理解的东西,拿灵魂和神明兑换些什么,甚至牺牲掉灵魂去消灭天灾……
未免太廉价了。”
【五】
议会的档案馆坐落在中心区的一栋灰色建筑里,露娜要前往的是档案馆的地下五层。
这栋建筑没有华丽的外表,也没有醒目的标识。它就这样安静地矗立在街道尽头,像一座被遗忘的仓库。露娜穿过安检门和身份验证,在管理员的引导下进入了一间尘封已久的档案室。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的气味。
“代达罗斯大人的档案在这里。”管理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把铜制的钥匙打开了其中一排档案柜,“在第三排。按规定,特干可以查阅已解密的神督档案。”
露娜点了点头。
管理员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间堆满卷宗的房间留给了她一个人。
她沿着第三排档案柜慢慢走过去。手指拂过那些标注着日期和编号的档案夹,每一份都记录着奎罗斯生前的工作轨迹——任期内的政策决议、外事访问记录、内部会议纪要……
一切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像是一个完美官员的人生剧本。
但露娜要找的不是这些。
她继续往里走,在档案柜的最深处,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与其他档案夹都不同的东西——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色匣子。它被塞在所有档案的最底层,落满了灰尘,仿佛被刻意隐藏了很久。
她将匣子取出来,试着打开,可她却感受到其上施加的封印被解除的魔力波动。这绝非是普通的魔力封印,而像是“剑”的手笔,以至于一般人连发现它的存在都做不到。
调整好思绪后,露娜打开了盖子,里面躺着一叠手稿。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那是奎罗斯的笔迹。露娜认得这种笔迹,她在很多官方文件上见过它,端正、严谨、一丝不苟。
可这些手稿上的内容,完全不像官方文件。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献给艾莉——愿你永远不知道这些。”
露娜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继续往下翻。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示——灵魂炼化的原理、仪式的步骤、所需的材料与条件。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文,但她能读懂那些被反复标注的关键词。
“至纯”、“希比莉尔”、“时间锚点”、“灵魂固化”。
露娜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奎罗斯在那里写下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都要潦草。
“致亲爱的艾莉、我最珍视的孩子:
如果你正在读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不希望你知道这些,但我知道你会找到它。以你的聪明,这一天迟早会来。
你的灵魂在不断流逝。这是我在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的事实——你是'逆行者',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消耗自己的生命。我穷尽一生寻找解决的办法,最终只找到了一种可能。
将我的灵魂炼化成一种充满奇迹的东西,作为固定你灵魂的锚点。
这意味着我必须死去。不是被德米拉杀死——而是我选择让他成为刽子手。我亲手设计了自己的死亡,将所有的仪式条件纳入计算。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背负这份重量。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艾莉。不是作为我牺牲的受益者,而是作为你自己。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露娜握着那叠手稿,站在尘封的档案室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灯光从货架上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细细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那道光里无声地浮动,像是时间本身在缓缓流淌。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画像前的自己,想起那些年来反复查阅档案却始终碰壁的经历,想起那个一直在心底追问的问题。
以奎罗斯的实力,他怎么可能输给德米拉?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是他亲手选择了那场死亡。
【六】
露娜将手稿放回匣中,又将匣子放回原处,她没有带走它。
那颗“至纯的希比莉尔”,是奎罗斯为艾莉准备的。应该只有艾莉本人才能打开那道封印,只有艾莉才能使用它。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告诉艾莉这一切......
不。
她还不能。
露娜站在档案室门口,脑海中快速整理着所有的信息。
她从十六岁起就开始怀疑的东西,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奎罗斯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被德米拉用伎俩杀害——他是在知道艾莉灵魂不断流逝的事实之后,用尽一切方法找到了解决之道,然后主动设计了自己的死亡,将自己的灵魂炼化成了能够固定艾莉灵魂的东西。
他不想让艾莉知道,他不想让她背负这份重量。
但他同时也留下了线索。那叠被藏在档案深处的黑匣子里的手稿,等待着终有一天会发现它的人。
露娜忽然明白了什么。
奎罗斯是故意让她找到这些的。
他知道艾莉太骄傲,太倔强,如果直接告诉她真相,她一定会拒绝接受这份牺牲。所以他选择让露娜,让这个与艾莉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人的女孩,成为打开真相的那把钥匙。
他相信露娜会找到它,他相信露娜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露娜走出档案馆。
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下来,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街道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她穿过城市的街道,回到家中,关上房门。
她需要找薇尔。
只有薇尔才能解释这一切。希比莉尔究竟是什么?那颗“至纯的希比莉尔”该怎么使用?
这些问题或许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回答。
露娜在客厅中央坐下,闭上眼睛。
她尝试在灵魂深处建立连接,那是薇尔教她的方式。不需要通讯终端,不需要任何别的媒介,只需要静下心来,让意识穿过灵魂领域的边界,抵达那片永恒静止的蓝色花海——亦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这是她以往联系薇尔的方式。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她的意识沉入灵魂深处,越过一层又一层边界,却始终触及不到那片宁静。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虚无,像是一个人离开了家,还把所有的开关都带上了。
露娜睁开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光芒在地板上扯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她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薇尔或许已经得到了“世界”的承认,不再需要继续住在灵魂世界里。这样便带来了新的问题,自己要如何找到她?又或许,只需要静静等待她来找自己呢?
她发现自己的意识深处一片空寂。
她坐在渐渐降临的夜色中,房间的灯没有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街道上传来车流声。可她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通讯终端在口袋里沉默着,始终没有再亮。
直到芙瑞雅从楼上缓缓走下,她抱着兔子玩偶,看着沉默的姐姐,一股不安涌上心头。以往露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芙瑞雅的情况,而现在她却一个人坐在灰暗的房间里一言不发,这一定是出了不好的事,芙瑞雅这样想着。
“姐姐?”
一声呼唤打破了露娜沉寂的灵魂,芙瑞雅的声音对她而言或许是最有穿透力的,她用手揉了揉额头,整理好心情,开始准备晚饭。她站起身,打开房间的灯,依旧是明晃晃温热的灯光,她揉了揉芙瑞雅的脑袋,满脸宠爱。
“让你担心了吧?不用怕哦,姐姐只是在思考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开灯呢......”
“唔......”
“我们吃饭吧,想吃什么?”
“好!嗯......我想吃涮肉,听说祝融人爱吃这个,姐姐会做吗?”
“没什么是姐姐不会的,交给我吧!”
她拍了拍胸脯,依然是可靠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