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明白少年在喊什么,那听起来像是咒语。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众人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脚上被什么东西绊到了,用力抬脚也无法挣脱。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双一双漆黑的手抓着他们。
全都是北方士兵的手。前不久被处决的士兵,如今化为厉鬼索命。荒原蛮族尤其迷信,见到超自然的现象顿时惊恐万状。他们吓得脸色惨白,惊叫着四处逃窜。
奈何脚下被手臂牢牢抓住,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众人脚下的泥潭越发稀泞,僵硬的手臂死抠着他们的皮肉,所有人都在往下陷……
方才还洋洋得意的族人们,哪里还记得什么战士的荣耀。他们哭喊的样子完全是一群懦夫。慌乱地劈砍泥潭中的手臂,新的手又冒出来。
众人深陷泥潭,泥水没过胸口,断然不可能逃离了。临到此时,他们彼此之间也不愿放过,互相拉扯着对方,谁也别想逃走。
少年看到首领恐惧颤抖的样子,心中觉得一阵阵好笑。
“舅父,你害怕吗?死亡降临在自己头上,你会感到恐惧吗?”
首领一个劲儿地咒骂,说这北方人是寻仇的厉鬼。
“我不是厉鬼,我是你的侄儿,是你妹妹和北方人生的孩子。我在部族里长大,始终视自己为族人。”
首领的脸上满是错愕和狐疑,他不明白眼前的少年在说什么,却又恍然感到似曾相识。
“你现在还不知道,因为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后来你也死了,你停留在一场梦里——昔日你谋害我父亲的梦。我父亲被你们害死了,但我不是他,我更难对付。”
“主人……”
万事通从泥潭里露出脸来,他看起来洋洋得意。
“我就知道你会需要我。怎么样,对我的手段还算满意吗?”
“我……”
“鬼、鬼啊……!”众族人发出悲鸣。
“哈哈哈!我就是索命的恶鬼!”
一转眼,万事通甩出手中袖剑,划断首领的喉咙。鲜血如泉涌一般。他贪婪地盯着伤口,却不急着喝,而是抬起头来看着少年,等待“主人”的许可。
希林很是困惑,这是一场梦,梦中人早就作古了,难不成还能在梦里又死一次?
少年试着尝了舅父的血,感觉很奇怪,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无尽的怅惘。血的味道却如此真切,令吸血鬼神清气爽。
“主人,说说看,你想让这群人怎么死?”
一声一声“主人”叫得恳切,这家伙入戏真快。希林只觉得肉麻。
“你从哪来?为什么在梦里也能见到你?”
万事通笑了笑,说:“这里有你杀戮犯下的罪。既然远古的宝石被你唤醒,它便会不断追寻,享用你献祭的鲜血,哪怕是一场梦。”
“我犯下的罪?”
希林眼前浮现出塞布林娜濒死的样貌,莫非那无心之举亦是罪行?
“更何况,这里并非是梦。”
“不是?”
“若是梦,又怎会有我?主人,你喝下的血还不够真切吗?这一切都不是虚幻!”
“我……”
血奴还在等待命令。深陷泥潭的众族人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要与他们二人同归于尽。
“你从这泥潭里冒出来,那么这群人沉下去以后,又会去哪呢?”
“黑暗里。”万事通尽心尽力地回答。
“无尽的黑暗,迷宫一样的路,没有尽头。有时燥热难耐,有时寒风凛冽。有时会看到一丝光亮,只要奔向那光亮,便看到主人了。”
“那么,就任由他们沉到什么地方去吧!我不想动手,也不想救他们,随便他们怎么样吧!”
二人爬出泥潭,不理睬那些挣扎求救的族人,直到最后一个人完全沉底,草地上恢复了平静。
随后二人离开荆棘丛,朝营地的方向走。可是他们只看到一片茫茫的荒原,没有半点熟悉的景物,像是到了另一处世界。
“这……?”
“想必是思绪散尽,记忆的殿堂在逐渐消逝。”
希林凭着记忆的方向走了很久,再找不到营地的踪迹,也看不到任何一个族人。饱经风霜的京观伫立在荒地上,像是经历了亿万年似的。
后来,甚至连任何一种生物都看不到了,荒原的植被消失,只剩下石块和泥土。走了很久也没有尽头。
“怎么回事,我这是走到了哪里?”
“恐怕,我们正处在一个特别的地方——往生之径。”
“往生之径?”
好像听谁说过类似的话,疯隐士?对,他说先贤就住在往生的世界里。尽管名为“往生”,却并非逝者的故土,那是个奇怪的、被废弃的地方……
“我怎么被你带到这里了?”
“主人,是你把我召唤到这个地方来的。”万事通解释道,“你先来到这里,我才追随你的呼喊而来。”
“一定是巫祝的把戏……”
风沙越来越猛烈,微微睁开眼睛便立刻涌入眼睑,张开嘴无法呼吸,也不能言语。待在这鬼地方一分钟都嫌多。
万事通始终揽着他,用身躯遮挡沙尘。直到猛然间大风骤停,睁开眼又看到一片沼泽,脚下尽是烂泥。
沼泽中漂浮着一些白骨。说不清是什么动物的骨骼,也许有人骨混杂其中。偶尔还会看到一段枯木。那木头沉重而且坚硬,像石头一样。
这地方怪东西很多,不过自始至终也没看到任何活物,满眼都是远古的遗骸。
向远处看,天际的尽头似乎有微光,感觉像是茫茫黑夜里的曙光。只是那曙光许久都不曾移动。侧耳倾听,又好像有凄厉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回头看,已是漆黑一片。暗无天日的广阔沼泽,泥浆近乎静止。若不是靠着远处的一缕微光,希林就跟瞎了一样。
“每次我回来这里,只要朝着唯一的光线走,就能找到下一次的出口。追随主人的召唤返回人间。”
“可这次我本人就在这里啊……”
“说不定,也有人在召唤你呢!”
万事通转头微笑了一下。希林发誓这辈子头一次看见万事通老大微笑,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微笑,不是那种动手杀人之前的冷笑。
二人从泥沼中抽身上岸,一阵滚烫的热风袭来,身上粘的泥浆落下去,迅速化为飞灰。希林抖一抖身子,拂去尘土。他嘴里也全是尘埃。一张口咳嗽得厉害。这种微微苦涩的味道倒是有几分熟悉。
这里空气燥热,好像是火堆旁边一样。而且气氛极其压抑,多呆一会都会崩溃。
回头再看泥沼,远处竟然有巨浪咆哮。
“那里是沉沦之海。”
“海?”
从幼在荒原上长大的少年,只听人说过,“海”是无穷无尽的水,四周广阔没有边界,向下没有底。被风吹着涌起一阵阵波涛,就像盛夏时节荒原的草甸。
希林一直都没有弄明白过,怎样的广阔才算是“海”……
“从人类世界的边缘,取道往生之径,穿过沉沦之海,便以肉身抵达了往生世界。”
“所以,我们……”
“我们来到了往生的世界。”
“除此之外,远古宝石具有的神力,可以轻松穿行于不同的世界。据我所知,蛮族的巫祝也具备这样的能力。”
“往生界是一处‘旧世界’。已经废弃的远古生物和远古神明被抛弃在这里。这里没有生命,只有无尽的死亡。”
“你懂得倒是挺多。”
“是啊……”
万事通揽着希林的肩膀,不紧不慢地继续走。
“我们要去哪?”
“去我的避风港。”
离开沉沦的海岸线,面前是一座巍峨的峭壁。二人沿着岩石的缝隙缓缓向上爬,来到一出开阔的高地。
抬头看没有任何天体,浓云翻滚,尘埃弥漫。目之所及,一片空旷,只有地平线的边缘泛着微光。
“这里好大……真奇怪。”希林一边赞叹着一边又觉得费解。“你听到我的呼唤之后,跑了多久才找到我的?”
“很久。我的主人。但这里没有黑夜和白天,我没法用‘天’来作答。我只能告诉你很久。”
“可我感觉,喊一声你就来了。”
希林先是觉得好笑,继而又觉得怅惘。
“那么以你的感觉,总共在这里待了多久呢,很多年吗?”
“感觉上是很多、很多年,也许有上千年。”万事通长叹一声。
“长到足以令你忘记曾经的朋友?”
“……”
万事通沉默了一阵,才低声说:“我记得一些往昔的片段,也记得一些朋友。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再重要。”
沿着脚下的路继续走,远处一块巨石下有裂隙,周围用石块遮挡,是人力搭建的小小避难所。
“有时这里天气非常不好,漫天的尘埃根本无法立足。我偶然发现这处背风的港湾。就把它略加改建,借以栖身。”
说着,二人来到巨石下。
“这是你自己弄的?你怎么做到的!”
“这里本来就有几块散乱的石头。我在石头脚下挖坑,推倒巨石一点点搬运,最后建成了避难所。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一盏幽灯是用枯槁的断指做的,指尖上燃着烛火。唯一的家具是石床,但也足够了。希林没客气,四脚朝天地躺下。抬头看,天花板上留有许多缝隙,还看得到天顶的乌云。希林呆滞地看着外面,脑中时不时闪现平日里混乱的回忆。
“这真好,让我在这歇会儿。”
“在这地方永生,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远离了一切尘世的烦恼。你在人世间的烦恼肯定不少吧!”
“哈哈——!”
“对了,我很久没有给你血喝了吧?”希林想起这件事,还有点过意不去。他划开自己的手腕,笑呵呵地伸向万事通。
本以为对方会很高兴,哪知道万事通他大惊失色,急忙捂着希林的伤口,低声警告:“此地万万不可!鲜血,会招引四方的怪物!”
“?!”
没有一刻钟,希林就意识到警告的含义。渐渐地,石屋外面传来各种生物悉悉索索的声音,连墙壁都开始颤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