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策马离开，追逐着天边的乌鸦群。
说来很奇妙，他们离开营地后，那群迷茫徘徊的往生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陆续跟随而来。甚至已经倒在地上、丧失行动能力的逝者，也互相抱团重新组合，以各种疯狂、古怪的姿态站起来，加入追随他们的队伍。
“他们不是死了么……？”
“他们确实不是活的，但也没有完全死去。生或死在这个世界上有另外的定义。”
万事通也头一次见到这么壮观的场面。根据他的推测，堕入往生世界的人类虽然丧失了意识，却保有生命体最基本的本能。他们的行动就像飞虫趋向微光，循着希林身上淡淡的气息移动。
“我的气息？”
“对啊，主人。你如此与众不同。你的血在这片土地上能激发出强大的力量。我想，哪怕是你呼出的气息都会带给他们生命。”
“哼，你说的是恶魔的气息吧！”
沿着窄路出了营地，二人穿梭在土包之间。连尘土下掩埋的牲畜也循着他的气息爬出来。只不过是转眼之间，这些往生逝者的肉身却有严重腐败的迹象，像是经历了许多年一样。有的动物只剩下一张皮了，覆盖着一副会走动的白骨。
无数人和牲畜井然有序，缓缓地排成一条长队。回首望，细长的队伍蜿蜒曲折。昏沉的浓云下面，像一根飘动的发丝。
偌大的牲畜市场，最后剩下一丁点人类活动的遗迹，又一阵风吹过，物件都变得陈旧，瞬间经历了几百年的沧桑。
二人朝着天边乌鸦飞翔的方向一直走。风沙吹拂身后的人们。他们的面容逐渐风干、剥落，渐渐地就看不出一点活人的模样了。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任何人的生命。希林能做的，只有谨记教训，无论如何也不去动用巫祝的力量。
他一边走一边小心地回收神剑末端的锁链。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这根锁链。但链条却能伤害不死之物。稍加碰触便化为齑粉。
继续走下去，往生界之中也有沼泽，全是乌黑的烂泥，说不清边界在哪。有一段路变得极其困难，战马的四足深陷，希林不得不下马牵行。
“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说不清走了有多久，最终乌鸦消失在视线尽头，远远的似乎是一座山脉。
“你是这里的主人，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
万事通过来搀扶他，这样的话没有让希林觉得安心。他可不是善于肩负责任的人。完全没有方向的时候，心里满是不安。
继续走，浸没小腿的泥沼成了齐腰深的泥潭。希林只觉得更加焦躁。
回身看尾随的往生者，许多都困在泥潭里。没有同伴的救助只会缓缓下沉，最后不见了踪影。追随的队伍少了一大截，但剩下的逝者方向没变，仍旧跟着希林。
“万事通，你怕吗？”
再向前，泥水甚至淹到脖子。
“没关系，主人。我也在这个世界多次被困。这里有的是时间，只要慢慢地摸索，任何一处地方都能走得出去。”
“你说这里没有时间？哪怕被困住再久，回去了也只是一瞬间。”
“嗯，是啊。”
“但我会一点点地发生改变……”
困得久了，开始淡忘人间的事情，人变得冷漠起来。这段时间如果用人类的感觉去衡量，没准有半个月！
继续向前，终于踏出泥潭来到平缓的陆地。长队剩下原先的三分之一。逝者残存的皮肉遭到自然侵蚀而磨损，白骨却历久弥新，打磨得越发光亮。少了肉身的牵绊，白骨组成的长队更加洒脱。
再向前是铺满页岩的断层，随处可见植物的化石。走到这里白骨大军不断发出嘎啦嘎啦的清脆声响。
继续行进，终于到了山脚下。这座山与之前见过的雪山不太一样。它应该是一座火山，多次喷发后留下尖锐的峰顶。神剑的锁链从那顶上绵延而下。
“我看到那些乌鸦飞到雪山顶上了。这山上肯定有什么，咱们上去看看。”
山坡上有自然形成的路，就是山顶疏松的流质顺着斜坡不断下滑，形成的一条光滑笔直的通道。
走到现在，二人已经不记得经历多少天的光景了！往生界的状态近乎永恒，希林可以在不喝血的情况下维持体力，万事通的心智也是。
路上没什么可说的，经过漫长无比的历程最终到达顶峰。山顶上有翻滚的雷雨云。踏着松软的火山灰，主仆二人远眺山下的风景。
“这个世界也有自然的变化，真是奇迹。”
“嗯，是啊。能在这样的地方永生，何尝不是幸事。”
“真的？”
“嗯，真的。”
“哼。”
山顶烟雾缭绕，顶峰如同刀片一般锋利。这都不算，一低头，山顶竟然有一座冰湖！
“山上还有湖？！”
“主人，这就是所谓的‘天池’啊！人间也有，我曾听说过。”
无心听他的说教。少年生平头一次见到这么壮阔的景色，情不自禁奔向前面仔细观察。看得入迷一不小心滑了一跤，顺着疏松平滑的火山灰，连滚带爬跌到湖面上。
“哎哟哟，好疼！”这一跤摔出一里路程，摔得少年鼻青脸肿，差点散架。
“主人！主人！”
万事通见状，连忙跟着他跳下去。
尾随他们的白骨大军也纷纷跳下来，落在冰湖表面摔得粉身碎骨。而后众多白骨碎片重新组合，却又被光滑的冰面困住，不停地原地打转。
深蓝色的湖面冻得结实，表面覆盖了一层火山喷发的白灰。希林顺着锁链的方向继续找，想不到上古神剑的锁链竟然是从冻结的冰湖中央冒出来的！
“真奇怪！这么坚硬的湖面，剑怎么飞出来的？”
“我猜神剑在高速飞行中撞击冰面，进而冲破冰层，但锁链很快又被冻结了。”万事通说道，“主人，既然你的剑被禁锢在这里，此处应该就是返回人类世界的祭坛。”
二人环顾这火山冰湖，没发现任何人造建筑。
“这里不像是有祭坛的样子啊……”
“除非，祭坛在冰湖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