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四周的风变得凛冽刺骨。少年的身躯保持跪坐的姿态，手臂被紧紧地反绑，逐渐变得僵硬。他睁开眼，熟悉的景物早已消失。
入冬后的荒原，寒冷的枯草地上只有硬茬。
面前是死去的坐骑，身躯被族人的长矛洞穿，血尽而死。那倒地的姿态，与鹿首巫祝颇为相似。
“你带我来了这个地方啊？”
又是熟悉的梦境，往昔的一幕幕画面重现。少年从来只是梦见反复地拼杀、劈砍，不曾抵达这场梦的终点。如今他看到了，原来这是梦中人生命的尽头。
远处有沉闷的声响，脚下有缓缓流淌的血迹。狼烟散尽，眼前是一座被焚毁的庄园。曾经精美的建筑如今七零八落，四处是焦黑的灰烬。
而地上，堆积如山的全都是尸身！鲜血沿着尸体淌下来，一直流淌到他面前。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冬日的寒风凛冽，他穿着巫祝的旧袍子，身体冰冷得跟石头一样。四肢僵硬麻木，只有脑子还在运转。不知为何，此时的头脑竟然无比清醒。
眼前是一座血淋淋的祭坛，用黄泥夯成偌大的四面棱柱，无数北方士兵的头颅镶嵌在表面。血迹混着泥土，其面容若隐若现，或痛苦、或惊恐，俨然一座来自地狱的艺术殿堂。
“京观……”
这个古老的词汇，除了儿时依稀的童谣，少年从未亲眼见证过。昔日天可汗征战时，用敌人的头颅铸造京观，以夸耀其功绩、威震四方。
“这里就差你了，北方人。我特地留给你塔顶的位置。”野蛮人的首领放声大笑，得意地来回踱步。
“舅父……首领？”
竟然见到了已死的亲人。
少年早已习惯了噩梦，他知道这是巫祝的把戏，只等一切结束，梦境便会烟消云散，到时痛苦也会停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们全都死了，后人路过这个地方时，只会惊叹于天可汗的威严。众生全都要俯首称臣，否则只会落得如此下场！”
胜利者提着沾血的刀，哼唱着古老的歌谣。鸦首巫祝坐在高处朝着太阳鸣叫。族人将新鲜的碎肉敬献到面前，它便伸着脖子啄食。
不知是谁不怀好意地踹了少年一脚，他一头扎进泥土。翻身回望，竟然是年轻的虎嚇。虎嚇心怀着怨恨，恨不得一刀一刀将少年千刀万剐，再取其头颅。
“我最亲爱的哥哥啊，所有的族人都敬爱他！你却把他杀了！让你承受再多的痛苦也无法疏解我的恨意！”
少年不仅感受到梦中族人拳打脚踢的疼痛，也感受到那六处钢钉留下的伤口在撕扯，这一场亦真亦幻的梦境令他好生困惑。
“我是谁？希林洛斯，还是加兰德，抑或是梦中那不知名的贵族少年？”
他闭上眼睛，却又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哭喊：“你们全都住手！谁也不许伤害他！”
那是少女的声音，却粗旷得如同男子。她满腔悲愤，怒吼、哭号着如同猛兽。一口气跑到少年身边，用身体护住他。众人一见，连声称她为“公主”，全都不敢动粗。
虎嚇恶狠狠地质问：“公主，你是我们家的人啊！你丈夫是我哥哥，你怎么可以再对其他的男人动心呢！”
他又一脚踩着少年的脑袋：“更何况，这是个外族人，他杀了你的丈夫、我的哥哥，他是我们整个部族的仇人！”
“你不要碰他！”
公主拔出随身的匕首，朝虎嚇的小腿猛刺，虎嚇急忙躲开。
公主紧握着匕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一个夫君，就是上天恩赐与我的狼神！你的哥哥徒有其名，只是一条懦弱的灰狼。被神明派来的白狼斩杀，他活该！”
这么一说，虎嚇立即不高兴了。他没有当场拔刀，无非是看在首领的份上在克制。
首领非常难堪。他命令旁人全部退下，自己走到公主面前，蹲下身低声地说：“妹妹，你这是何苦呢！什么巫祝的预言啊、白狼啊，都是骗人的。我们拿来欺哄族人也就罢了，你怎么能当真呢！”
“我这么跟你说吧，部族里但凡有公主诞生，巫祝都说她将来会嫁给神使。狼神啊，虎神啊，大同小异，没有分别。”
“阿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公主滚烫的泪珠落下来，滴在少年单薄的衣衫上。
“我的梦真实不虚。我梦见白狼咬死灰狼，正是他斩杀孤狼之时！神给我的启示正是如此！”
“阿妹！做个梦有啥稀奇的，不过是个巧合罢了。你想的太多了。而且你自己都说，是他斩杀了你的夫君，你又怎么能和这个人在一起呢！他是外族人，不懂得巫祝之言。万一他连你也杀了可怎么办！”
“我不管！我就是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他是上天给我的夫君，他要杀我便杀，我无怨无悔。”
面对这份固执，首领也很苦恼。他皱着眉头，盘算着怎么应付妹妹。
“你若是要砍他的头，就连我的一起砍。我已经认定他了，他死了我决不苟活！”
首领终究还是爱惜这个妹妹。区区战俘可以免死，至少要让妹妹高兴。
“好吧，妹子。你冷静一点，我不杀他便是。”首领看似妥协了，“既然你喜欢他，这个战俘我送给你了。”
公主一阵狂喜。
“但是啊……你怎么知道他也一样喜欢你呢？他一路斩杀了我们几十个族人，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而且，我们把他的家人全都杀了。现在我们之间是血海的深仇。放任你跟他亲热，我怕他伺机报复……”
“不会的！天神选他做我的夫君，他就会爱我。他也会听懂我们的族语，从此与我长厢厮守。”
“哎呀，我的傻妹妹！”首领急得跺脚。“你这些都是自说自话，完全没有根据！”
“不，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说罢公主转头过去，捧起少年的脸庞，用轻柔的话语唤醒他。
“醒一醒，加兰德。我来找你了。”
“阿赞……”
眼前的公主千真万确，就是加兰德日夜牵挂的阿赞。无论容貌还是气息，甚至那讲话的口气，都一模一样。
只是好生奇怪，这一场梦里，为什么有的事情是往昔，有的事情却又是今朝？难道她特意跑来与他做同一个梦吗？
众人无不错愕，阿赞喜极而泣。她紧紧拥抱着少年，这感受多么令人怀念。
“说啊，说你爱我……告诉他们你爱我。”
“爱……”
少年坦然讲出这句话，顿时觉得心中有个沉重的负担释然了。
“我爱你。多少次我希望自己有胆量说出来，却始终没有鼓起勇气。”
“我只想在这梦里多陪你一会儿，看你的样子，听听你的声音，告诉你我的感受……”
“这不是梦啊，傻瓜！”
公主泣不成声，随即向众人宣告。
“你们看到了吗！他爱我，他是神明派来与我厮守的白狼，他命里注定就是我的！”
在神迹面前，首领无奈地同意。他解开少年身上的绳索，许诺不再伤害他。只是首领心有不甘，非要做点什么事才罢休。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说的族语，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爱你。但我终究还是不放心这个人。这么办吧，只要他肯做一件事，我就认为他死心塌地了。”
“什么？”
“把这个女人杀了，拿她的头颅放在京观顶上代替他。这是他原本的妻子，若是能杀她，便是与从前一刀两断了，我才相信。”
“来啊……”阿赞拉着加兰德的手，走到濒死的塞布林娜身边。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鲜血不断从断肢处涌出。
少年这才明白。
“难怪骑士长终生悔恨。如果他当初做得过分一点，带着恋人远走高飞，也就没有今日了……谁会知道，一桩贵族之间的联姻，竟然走向如此的终结。”
“砍了她的头，快动手啊！”阿赞催促道。
塞布林娜只是一段久远的记忆。梦中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过去。少年仅仅是在重演昔日的悲伤。何况他与这位女士之间，没有任何情愫。此时恸哭的人，应该是骑士长克莱蒙德大人才对！
少年面无表情地砍下塞布林娜的头颅，双手捧上京观。伴随着蛮族的欢呼，祭坛大功告成。无数乌鸦从天空中落下，尽情享用剩下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