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听他的!他只有一个人!”
北山听到这带了几分色厉内荏的厉喝,眼中寒光一闪,瞬间锁定了声音响起的方向:“利安德尔,出来!”
面对这道如利剑般射来的目光,叛军阵型中的战士们,都纷纷不自觉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人群开始主动地往两侧避开,一个身穿将军才能穿戴红色板叶甲的人,被露了出来,正是利安德尔。
利安德尔脸色铁青,却仍强装镇定地往前迈了一步:“北山,我这里还有上千战士,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扭转局势吗?”
他嘴上如此说着,但就连身旁的叛军战士,也有许多人听出了他语气中胆怯的部分。
“他怎么回来的这么快?”利安德尔面色尽可能保持着不变,但心里却在暗暗焦急。
他忽然有些走神,想起三日前,当他结束了当职的巡逻,返回自己独自在城东大营的住所时,看见卡洛突然安稳地坐在自己屋中的那股震惊。
说实话,他根本没想过卡洛还敢返回南疆,在“第二次贵族内乱”之后,在他听说卡洛逃离,逃得无影无踪后,他心里多少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毕竟,这意味着那段不堪的过往或许能永远埋藏,可卡洛的出现,瞬间击碎了他这两年来勉强维持的平静。
“好久不见,利安德尔。”那时卡洛把玩着他桌上的一枚军徽,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候老友,“看来你在北山手下混的不错,都当上禁卫军第一副将了。”
利安德尔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拔出腰间的大剑,但卡洛接下来的话让他僵在了原地:“你在格威特兰的那个私生子,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吧?听说他长得很像你。”
利安德尔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作为一个被沃尔特家族培养和举荐的潜伏者,他从二十五年前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会是什么样子。
他当然可以娶妻生子,但那样也会让自己的命运,被沃尔特家族更加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他原本想着,自己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其实一辈子孤身一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那样会在自己被启用的时候,不会殃及家人。
可他小瞧了命运的安排,在他担任南部防区第三大队长的时候,他在格威特兰遇见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对方出身很差,是个常年居住在渔船上的渔民之女。
尽管双方的身份地位有着巨大的鸿沟,但他还是不可救药的爱上了她。
那是在十五年前,也是他这一辈子,最为轻松愉悦的一段时光。
后来,他的姑娘怀了他的孩子,他本想以此正式娶她为自己的妻子,但在数个夜晚翻来覆去后,他狠心地没有那样做。
他选择了离开,悄悄地远离了对方,以述职的理由,告别了格威特兰,去了南部防区下辖的一个小城镇。
但他并不是就此没再关注他的姑娘,他总是在有人去格威特兰办事时,托付同僚去那边看一看,顺带给对方些所需的财物。
他认为自己做的很好,他找了个很恰当的理由,告诉同僚,他之所以如此关心那个姑娘,是多年以前,在一场针对南海登陆格威特兰的海盗战斗中,不小心伤了她。
那场战斗是事实存在过的,他也的确加入过战斗,同时也因为那时天色昏暗而和大部队走散,因此没有人会真的调查清楚,他在那段时间去了哪里。
那段时间,就是他遇见她的第一次,她正在渔船上收拾为数不多的家当。
他自认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那个姑娘最终嫁了别人,但生下了属于他的孩子,那孩子真的和他长得很像,几乎和他儿时一模一样。
这个秘密,他始终埋藏在心里,数次由沃尔特家族派去南疆的使者,都没发现他隐瞒的这件事,甚至就连修斯那样的人物,在追溯他过去履历的时候,都未曾察觉在这世上还有他的血脉存在。
当三年前泰勒发动叛乱之时,他以为自己会被启用,但却没有人来找他,当他在南疆得知卡洛投靠凯兰之时,他又以为自己这下是避不开了,但还是没有人来找他。
再后来,当卡洛第一次逃离,他想,自己躲过了两次暴露身份,第三次应该怎么样也躲不过时,没想到他这枚暗棋,仍被人遗忘了。
他那时觉得,自己也许终于就此能摆脱身为沃尔特家族暗子的命运,从此就在禁卫军副将的位子上,直到离开军旅,最后带着数十年来存下的财物,去格威特兰和自己的儿子相认,然后度过余生。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与人开玩笑,在卡洛消失了近两年后,对方竟然会以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有些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以前想的太简单了,沃尔特家族埋下的暗子,绝对不止他一人,或许当初在南疆时的身旁袍泽,就也有和他一样的家伙。
他的秘密看似无懈可击,但却漏洞百出,一个没有娶妻的家伙,却总是托人给一个姑娘送些财物,只要是了解他底细的人都能猜到那是为什么。
他还发现,自己忘了捷斯亚那些被全数抓起来的旧贵族们,他们大概也有着各自的暗子,贵族之间的联姻长达千年,他们的消息肯定是互通的。
或许卡洛能够悄然回到南疆,甚至坐在林科兰尔禁卫军城东大营的,属于他的住所中,就有着其他贵族埋下的暗子帮助。
“卡洛大人,您有什么吩咐?”他那时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发出颤抖的声音,在卡洛说出他在格威特兰的儿子时,他就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卡洛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到你发挥你作用的时候了,帮我拿下林科兰尔,你不仅能保全你的儿子,还能在今后获得比现在更高的地位。”
听到这句话时的利安德尔打了个寒颤:“可是卡洛大人,我能鼓动的不过是数百亲信,整个禁卫军可是有九千之众……”
“谁说只有你一个人?”卡洛轻笑着打断了他,“你以为我沃尔特家族就只剩你这一枚棋子了?”
这句话,证明了利安德尔的猜想,旧贵族们埋下的暗子,不止他一人。
“那还有北山大人他……”
利安德尔的话仍没能说完,就再次被卡洛打断,对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北山大人?看来他对你的确很好,好到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都称呼他为大人了。”
“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利安德尔赶忙否认。
卡洛淡笑着摆了摆手:“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我来找你,不是和你商量的,给你三天时间,做好一切准备,三天后的晚九时,自然会有其他人响应你,何况还有‘影子’。”
影子?利安德尔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听错,在这个世上,能被人称作“影子”的,就只有那个擅长暗杀的“影子骑士团”。
这让他在当时瞬间冒出了冷汗,如果卡洛连“影子”都能拉到一条船上,那他除了答应,就真的别无选择,他甚至怀疑卡洛在和他淡笑着对话时,那住所的阴影中就有黑色的身影埋伏着。
“卡洛大人,您要我具体做什么?”利安德尔深吸口气,略带了一丝无奈的问道。
“我要你派兵去北山的家中,找到他的妻儿,然后杀死他们,还要你率军攻打王宫,把那个诺伊的头,给我挂到城门上去。“卡洛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变得异常狰狞。
“至于北山,”他冷笑一声,“等他收到消息再赶回来,至少也得七天以后,到时候林科兰尔已经易主,贵族们过去的光辉将再度降临。”
卡洛说着,根本没去看利安德尔一眼,似乎在他的心中,利安德尔没有任何胆敢不听从他命令的念头,他留下最后一句话道:“利安德尔,好好把握这次立功的机会,别让你的儿子连你这个父亲的面都见不到。”
说罢,卡洛脚步轻松地推开了利安德尔的住所房门,消失在黑夜之中。
利安德尔看着卡洛离去,然后无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水打湿了他的后背。
其实他很清楚,不论卡洛说的如何自信,就算是拿下了林科兰尔,只要北山返回,那他们的结局就必然只有死亡。
可是,还是那句话,他又哪里能多一个另外的选择呢?
回忆至此,面对北山那如实质般的眼神杀气,利安德尔心中只剩苦笑。
自从昨夜动手开始,当他看着自己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近卫军战士,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他还以为这场叛乱真的能顺利结束。
到了今日太阳高悬,眼看着王宫的大门就要被攻破后,他这样的感觉就越发强烈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卡洛没有撒谎,在这九千禁卫军中,竟然有超过半数的中下层军官,都是卡洛和旧贵族们埋下的暗子。
虽然派去搜捕北山家人的战士回报,并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但要是能攻下王宫,解决掉最后剩余的,还忠于王国的禁卫军,从而控制住林科兰尔,那他就能给自己创造出一个机会。
一个趁着卡洛沉浸在欢喜时,悄悄逃出城去,逃去格威特兰,然后带着他的儿子,也许还能带着他那爱了多年的姑娘,从此远离南疆的机会。
但显然,命运又给他开了个玩笑,卡洛算错了一件事,北山回来的速度,远比预料的要快,快到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难道,他是飞过来的?”利安德尔心中蓦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都到了这个时候,什么样的想法都不重要了,但自己却很奇怪的,在不断陷入一轮又一轮的走神中。
“利安德尔,放下手中的大剑。”北山的声音再度传来,反倒帮助他定了定心神。
他看着正一步步迈向自己的北山,周边原本还叫嚷着“攻下王宫”的叛军战士,纷纷为对方让开了路,不敢和对方对视。
“拿起武器啊,他只有一个人,杀了他,你们就能够获得爵位和财富!”他大声喊道,想以此驱散心中的恐惧,也试图鼓动身边越来越犹豫的叛军。
可是,这没有作用,他感到自己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看到那些战士的眼神更加动摇,越来越多的人向后挪动着脚步。
利安德尔就这样身体僵硬地看着北山,看着对方一步步踏在自己的心上,朝自己沉稳有力的走来。
“利安德尔,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北山又开始对他劝说道,声音也柔和了不少。
“不,我不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有含糊不清的嘟囔。
无奈之下,他只能举起颤抖的大剑,微微对准了只剩十步之遥的北山,想用这个动作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卡洛大人,你有没有看见,哪怕北山在你意料之外的突然回来了,我还是在坚持着,你一定不要伤害我的儿子。”利安德尔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尽管这声音无法冲破喉咙的束缚。
在他看见北山的第一眼,他就猜到了身边的叛军们会是怎样的反应,猜到了会是所有人都不敢动弹的结局,可他为了自己那从未见过的孩子,他必须坚持下去,摆出自己决绝的姿态。
这,是他身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唯一能为那远在格威特兰的儿子,所做的唯一一件事。
只要,卡洛能知道他的举动,只要,卡洛能看在他于三日前仍选择听从命令的份上,不要伤害他的儿子。
北山看着利安德尔的举动,说实话,他也感到有些意外。
在他释放出上百头“幽影魔蝠”,高喊出自己的名字后,他就没想过会有人胆敢在抵抗他。
但利安德尔,显然是一个例外。
因此,他故意把脚步停在了十步之外,审视着利安德尔,和对方手中那颤抖的剑尖。
“利安德尔,我赞赏你的勇气,但已经没有必要了。”北山淡淡地开口道,“我很奇怪卡洛给了你什么,让你如此为他卖命,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好吗?让你,让你们,获得了平等的未来。”
利安德尔想要回答,但只能发出嗫嚅的声音,谁也听不清楚。
与此同时,周围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他们都听见了北山提及的那个名字,卡洛。
什么?卡洛?这场叛乱的谋划者,是那个背叛王国,投靠了凯兰的家伙?
除了少部分早已知道内情的叛军战士,剩下的人脸上,都浮现出愕然。
在这场叛乱开始之前,大多选择随同叛乱的禁卫军战士,都获得了一个又一个不一样的理由。
不过这些理由,都大差不差。
有的人被告知,这是国王陛下下达的密令,为的是把权力夺回自己的手中。
有的则是其他旧贵族遗留的棋子,他们被告知,这是为了自己家主能拿回属于贵族的荣耀,只要事成,他们也将被赐予爵位和土地。
一部分人是为了心中所谓的理念,认为捷斯亚的权力就该归国王所有,而不是被北山掌握,哪怕北山是那个光复了国土的伟大人物。
一部分人则只想着,如果能再有爵位和土地,那就可以给自己的后代创造出一个,比那些普通民众来说“更好的未来”,从而打算赌上一把。
不论这些人出于何种目的,是为了理念或是私心,他们都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去背叛捷斯亚王国。
就连从今晨开始攻打王宫,把武器朝向昨日还亲密的袍泽,他们也是被告知,那是为了把陛下拯救出来,让陛下可以恢复捷斯亚过去的秩序,而不是成为一个终日躲在王宫中的傀儡。
然而此刻,当北山口中吐出“卡洛”两个字后,许多叛军战士的内心炸响了,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只有背叛和耻辱。
不到片刻,叛军的阵型又发生了变化,原本知晓内情的一小部分聚拢在一起,被“欺骗”了的大部分,则更加往后退去,留出了十几米的空间,让北山和利安德尔能够更加看清对方的脸庞。
北山的目光扫过叛军阵型,这又是一个让他意外的一幕,但很快,他就大致猜到了其中的原因,因此他平静地把声音传遍四周:“你们都放下武器,我承诺免去你们的死罪。”
这句话,成为了压垮叛军的最后一根稻草,伴随着第一声武器落地的脆响,越来越多的武器,被丢弃在沾染了鲜血的王宫大门前的石板上。
利安德尔看着这一幕,他的眼中却没有绝望,而是多了一丝释然。
这就是他早在三日前就想到过的局面,只要北山回来,几乎不会有人胆敢举起武器战斗下去,唯一的例外就是北山回来的会如此之快,不过一夜外加一个上午。
他再次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嘶哑的话:“我的儿子……在他手中。”
这句话轻若蚊吟,却让北山瞬间明白过来,他看着对方,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随后,他轻声问道:“他在哪里?”
“格威特兰。”利安德尔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看向北山的眼神也带上了祈求。
北山虚了下眼睛:“我会让他活下去,或许,再过几年,他可以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一名禁卫军战士,但又不会像他的父亲一样,玷污禁卫军应有的荣耀。”
这已然是北山对利安德尔的承诺了,利安德尔也听得非常清楚,尽管北山的声音也可以压低了好几分。
下一刻,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利安德尔这个上一秒还硬撑着的男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膝跪倒在地。
“谢……谢谢大人……”他低下头,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有了北山的保证,他就可以不必再担心他的儿子了,他相信此时北山既然答应了他,就不会让他的儿子,受到哪怕一点伤害。
北山迈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拍了拍利安德尔的后脑勺。
“你起兵叛乱,按律当斩,你清楚吗?”他的声音仍旧保持着柔和。
“我,我知道。”利安德尔的回答细不可闻。
“但我念在你受人胁迫,我可以准许你戴罪立功。”北山轻飘飘地一句,落在利安德尔耳中却如同惊雷。
北山并没有去理会利安德尔那张震惊的脸,而是接着看向所有的叛军,大声说道:“所有被蒙蔽的战士,我都可以让你们用鲜血去洗刷自己犯下的耻辱,但还有胆敢抵抗者,死亡将是你们最好的结果!”
本就纷纷丢下了武器的叛军战士,这下更是再无人犹豫,双膝跪地的声音顿时响彻一片。
在一片低伏的人头之中,除了昂首而立的北山,也就还有只剩数百个一直忠于王国,奋力抵抗的禁卫军战士了,禁卫军将军莱安从人群中走过,来到北山的面前。
“大人,幸好您回来了!”莱安的眼角,沾染了些许泪花。
北山看着莱安那占满血污的铠甲,关心地问了句:“你怎么样?”
莱安并没有回答北山的问题,而是一把抓住了北山的胳膊,语气急切道:“大人,快去救陛下和夫人他们。”
“‘影子’已经闯入王宫了?”听到这话的北山心中一紧。
他来到王宫外,看见禁卫军的背叛者和忠诚者双方,都还在争夺大门时,他以为局势尚在掌控,但莱安的话却让他心头一沉。
“不!大人,陛下他们都没在王宫!昨日陛下邀请夫人赴宴,是去了城外郊游!”莱安说出了让北山不由抽了抽眼角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