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雷鹏”展开巨大的双翼,载着北山如同一道蓝色闪电般划破浓雾,冲向迦勒城南方的战场。
高空的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耳边,却压不住下方传来的震天杀声,越过城池,北山的目光穿过层层雾霭,借着战场上的火把,看清了下方的景象。
迦勒城外,甘达尔河的西岸,已经彻底化为了一座沸腾的血肉熔炉。
原本作为佯攻的城下阵地,已经是一片狼藉,无数攻城器械夹杂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残断的旗帜在厮杀声中无力的飘动。
修斯率领的本部人马,正结成一个巨大的半圆防御阵,紧靠着甘达尔河陷入苦战,他们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团团围住,阵型被压缩得极其紧密,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阵型外围,亚尼法特亚的军队如同银色的潮水,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敌兵们手中的武器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碰撞都溅起刺眼的火花,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撕裂。
更让北山注意到的,是敌人的三大骑士团,都作为主力,在敌阵前方起到了尤为致命的冲击力。
敌阵中间,一面绣着咆哮狮头的旗帜之下,覆盖了全兵种的“狂狮骑士团”如同钢铁洪流,反复撞击着本就千疮百孔的防线。
这些骑士中,举着一人来高巨型铁盾的一千人,动作整齐划一的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移动壁垒,缓慢却势不可挡地朝着防线推进。
在他们身后,是一千名手持两米长枪的骑士,他们则不断把剑尖从巨盾缝隙中往前刺去,每一次刺击都精准而致命,带起一蓬蓬血雨。
更后方,一千名弓箭骑士在盾墙的掩护下,持续不断地抛射着箭矢,那箭矢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蝗虫过境般倾泻而下。
而在整个复合阵型的两翼,还有一千五百名策马的重甲骑士,他们在侧翼高速穿梭,用手中足有三米长的特殊骑士枪,专门寻找防线衔接处的薄弱点,一旦发现破绽便立刻像毒蛇般噬咬上去,不断扩大着裂口。
这一切的配合都被北山收入眼中,他暗暗称赞,果然不愧是”狂狮骑士团”,看似紧密的配合攻势下,却又隐隐有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狂暴气息。
在“狂狮骑士团”的左翼,也就是捷斯亚战阵的右翼,重建的“白银骑士团”则展现出了不同的战术。
也许是如今的“白银骑士团”团长成为了马尔科姆,他们的攻势与北山记忆中的已然大不一样,曾经那位哥兰特还在世时,于“光复战争”期间,白银骑士都如同一座巍峨银山,总是执着于正面强攻。
但此时,在北山眼里,白银骑士们却采用了更加灵活多变的战术,他们组成了一个个小而锋利的突击阵型,时而分散,时而聚集,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这种变化让北山立马就想到,这就是马尔科姆的风格,狡黠却高效,而非哥兰特那种崇尚力量和正面碾压的勇将作风,他将“白银骑士团”改造成了一把更阴险、也更致命的匕首。
最让北山感到心悸的,则是敌阵右翼,也就是正对着防线左翼的部队,那支本来应该被银月全数歼灭的“狼牙骑士团”。
他们没有“狂狮”的狂暴,也没有“白银”的灵巧,只是沉默着,如同他们手中锋利的骑枪一般,透出一股冰冷而机械的杀戮气息。
他们冲锋、后侧、再冲锋,单一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每一次冲击都集中在一点,精准地落在上一次被撕开的新鲜血口上。
他们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执行一项冷酷的拆除作业,高效地剥离着防线的外壳,步步紧逼核心。
敌人的三大骑士团,互相配合,互相弥补,同另外那紧贴在他们身边,形成共同战力的五万普通银甲敌人,编制出了一张无可逃避的死亡之网。
位于高空之上的北山,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凯兰定下的这套战术,让敌军在完美协同中,将修斯的本部牢牢钉死在河岸,只能被动地、绝望地消耗着每一分力量和生命。
不,这样的判断并不准确,因为北山还能发现,似乎在敌人的攻势下,整个半圆防线,正以一种不可察觉,但又持续的态势,缓慢的被逼往迦勒城的城墙之下。
他一瞬间明悟过来,修斯的应对方法,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这是个聪明的老狐狸,没有蠢到和凯兰硬抗。
他选择了让本部撤离到甘达尔河畔,依靠着背后的河水,避免了腹背受敌的绝境,延缓了等待支援的时间。
只是,显然凯兰也同样看出了这一点,因此敌人的进攻局势才出现了北山此时看见的一幕,敌人的目的,应该就是把本部逼往城墙,再由迦勒城原本的守军,从高往下的的形成夹击之势。
到那时,就算修斯再如何调整防守姿态,也最终会落入任由敌人宰割的境地,失去挽救全军覆没的可能。
“幸好,还算来的及时。”北山暗自庆幸,同时感到一丝后怕。
他猜到修斯派来传讯的那名骑兵,应该就是在发现敌人的第一时刻,就突围而出的。
不然的话,以眼前的形势来看,只要再晚半个小时,北山就算能拥有十万龙骑兵,也无法改变惨痛的结局了。
北山深吸一口气,先是回头看了眼迦勒城上,已然准备好从高处夹击的守军,又越过迦勒城,看了眼正急速而来,从迦勒城东侧驰过的龙骑兵,接着意念疾转,压着“苍穹雷鹏”直冲战场而去。
他当然想去亲自会一会凯兰,留给银月的最后那句话,并不是他一时兴起,他很清楚,如果能影响到指挥敌军的凯兰,那场战斗的局势或许会瞬间逆转。
只是事实让他改变了主意。
一方面,他在扫视战场的时候,却没有发现凯兰的身影,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找到那个银发的敌人。
另一方面,比起耗时寻找并突击一个位置不明的统帅,眼下更紧迫的,是必须立刻打乱敌军的进攻节奏,避免被不断压缩的战士们,迎来迦勒城墙上的致命打击。
“必须先撕开一个口子!”北山目光如电,再次掠过三大骑士团。
不需要过多考虑,他已经锁定了目标,那就是在防线左翼,试图以不断冲锋完成挤压任务的“狼牙骑士团”!
“苍穹雷鹏”急速俯冲,北山如幽灵般逼近他的目标,而随着高度下降,那厮杀声更加震耳,他甚至隐隐都能听见修斯嘶哑的命令,在战场上回荡。
“洛天!带你的轻骑兵顶住左翼!不能让‘狼牙’突进来!”
“莱尔!快让轻步兵们进一步收缩,顶住右翼和正面的敌人!”
“亚德!亚斯!你们两兄弟别管这边的敌人了,带着魔弓手去和洛天配合,先把左翼的‘狼牙’解决掉,快!”
平日里总是带着狐狸般笑意的修斯,此刻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只剩下凝重和决绝。
他在敌人的三大骑士团共同发力的同时,就敏锐察觉到了凯兰的意图,那银发小子根本不在乎自己人伤亡,他要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这支孤军彻底压垮在城墙之下。
他很清楚,面对眼前多出自身近一倍的敌人,能维持住防线等待北山回援,已经是他所能指挥的极限。
而一旦被逼迫到迦勒城的城墙下,有敌人从高处射出的箭矢,就会让整个防线不可逆转地滑向毁灭的深渊。
“顶住!给我顶住!”修斯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破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阵型仍在被那股冰冷的力量推着,一点点、绝望地向北方滑动,离那冰冷的迦勒城墙越来越近。
城墙之上,那些亚尼法特亚守军手中的弓弩已然举起,闪烁着寒光的箭矢正对准了下方的混乱战场,只待他们进入最佳射程。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凯兰,还是在骂自己算计失误。
他原本以为凯兰最多带两万人来袭,凭借留守的三万人,依托防御工事,完全能够轻松的抵挡,然后等待北山伏击胜利后,和他里应外合的将凯兰一举击溃。
可他万万没想到,凯兰带来的敌人,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不仅有了五万敌军,还包括那精锐的三大骑士团!
当那声“为了亚尼法特亚”的高喊响起时,修斯的心脏就像漏了一下似的,而他紧接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来源后,他也比任何人都更快的猜到了其中的前因后果。
“果然还是不能太自信啊。”他那时嘴角已经藏不住苦涩的笑容,凯兰那个银发小子,的确是整个南疆军队所面对的最为厉害的敌人。
而现在,这份苦涩,已然化为鼻翼间的血腥味,和数万战士面对敌人步步紧逼时的绝望。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敌人根本没有进行任何试探,一上来就是雷霆万钧的全线猛攻。
哪怕修斯做出了最合适的应对,即刻派出了战士,去赶快通知北山,也即刻放弃了原本的营盘,全数龟缩依靠起甘达尔河,但在这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伤亡数字仍以惊人的速度上升着。
他看着正面的“狂狮”,如同雄狮般碾压消耗着战士们的生命,看着右翼的“白银”,如同毒蛇般寻找着任何一丝缝隙,看着左翼的“狼牙”,如同饿狼般冲击着越来越脆弱的防线。
修斯看得分明,凯兰的目标非常明确,先集中优势兵力,击溃他这支“薄弱”的本部,然后再回师北上,与可能幸存的大部队前后夹击北山的伏击队伍。
他甚至能想象出,凯兰此刻正隐藏在战场的某个角落,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如同欣赏一幅由死亡和绝望绘就的画卷。
此时此刻,修斯能给出的命令已经全部下达了,能做出的应对也都已实施,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信他身边的战士们能坚持下去,坚持到北山的回援。
他相信北山一旦获知了这边的战况,就绝不会耽误,但他不确定的是,凯兰既然利用了他的计谋,会不会导致北山在伏击点也陷入苦战,更不确定援军能否及时赶到。
“不!那小子一定能的!有‘暗字营’和龙骑兵在,他就算无法获胜,也不会受到影响!”这大概是修斯这一辈子,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后,而如此急切地自我宽慰。
他扫视了一圈越来越惨烈的战况,本部的三万余战士,此时最多只剩下了一半人马,随后他望向北方,心里苦笑道:“小子,你再不来,我就真的该成死狐狸了。”
就在此时,在修斯的目光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出现在浓雾的夜空,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高亢的鸟鸣,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一道粗壮的蓝色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了又一次急速冲击防线左翼的“狼牙骑士团”队列中!
轰!
电光炸裂,人仰马翻!
至少十余名骑士连人带马被电成焦炭,更多的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原本凌厉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浓雾翻滚的高空中,上百头神骏无比的蓝色巨鹏展开双翼,周身缠绕着嘶嘶作响的银色电弧。
而在一头鹏背之上,有一人持剑而立,青色的剑光在雾夜中如同灯塔般耀眼!
“大人!”
“是大人!援军来了!”
狂喜瞬间席卷了捷斯亚战士的阵地,原本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猛然高涨起来!
“战士们!为了王国!为了未来!”立于“苍穹雷鹏”之上的北山,高举着“曜日”大剑,发出强烈的怒吼。
“让我们继续前进!”战士们声嘶力竭地响应着,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甚至向前反推了数米。
修斯看着空中那道如同神祇降临般的身影,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差点瘫软在地。
但他强行稳住身形,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掩盖不住骤然爆发的精光,发出近乎癫狂的大笑:“哈哈!好小子!来的真是时候!”
高空之上,北山一击得手,却并未停下自己的反击,他身下的“苍穹雷鹏”再次攀升高度,避开下方零星射来的箭矢。
与此同时,他目光冷冽如冰,手中大剑虚挥一下,在俯冲时被他瞬发而出的上百头“苍穹雷鹏”,得到了新的指令。
它们的身躯闪烁着耀眼的雷光,双翅一振,便化作一道道闪电,朝着陷入短暂混乱中的“狼牙骑士团”而去。
站在战场中的修斯,望着那如流星般划破天际的召唤兽,也立刻明白了北山的想法,同样猛地伸手指向左翼的“狼牙骑士团”,下达了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颤抖的命令。
“全军听令!援军已至!所有人向南压进,把那群狼牙家伙压到甘达尔河里去!”
原以为这一晚必将战死的捷斯亚战士们,看见北山出现的他们,听到修斯命令的他们,热血沸腾而起。
他们不断地齐声高呼“让我们继续前进”,如同决堤的洪流,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颤抖,朝着左翼的“狼牙骑士团”猛扑过去。
“狼牙骑士团”在斯图亚特的率领下,怎么也不会想到会遭受着突如其来的雷电攻击,但他们依旧保持着那股令人心悸的韧性。
“稳住!向前冲锋!稳住!为了亚尼法特亚!”一声同样坚定的怒吼,从斯图亚特口中喊出,可这声音在电光炸裂的轰鸣中,显得是那样苍白无力。
尽管狼牙骑士们立刻就恢复了阵型,再一次策动战马冲锋起来,但那上百头六级召唤兽的”苍穹雷鹏“,更是不知道何为恐惧。
它们在北山的操控下,带着缠绕电光的羽毛,形成了一张巨大而严密的雷网,每一头“苍穹雷鹏”都发出尖锐的鸣叫,那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让斯图亚特心底也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紧接着,在这位以谨慎著称的骑士团团长眼中,无数道粗壮的电弧从召唤兽身上激射而出,交织在一起,狠狠地抽打在骑士们的身上。
一时间,战场上电光闪烁,惨叫连连,不少骑士被雷电击中后,浑身焦黑,从马上直直地栽落下来,完美的冲锋阵型也顷刻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
“为了亚尼特亚!”斯图亚特目眦欲裂,他身为六阶武士,能够硬生生抗下这些电弧,但他的许多骑士们,却永远的倒在了甘达尔河的西岸。
然而,不论斯图亚特如何想要继续试图重整队伍,来自敌人的反击,却远未结束。
之前被包围、被砍杀、被压缩阵型的捷斯亚战士们,积蓄已久的绝望和愤怒,在此刻尽数化为反扑的力量。
原本紧缩的防线如同绷紧后猛然弹开的弹簧,所有战士,无论是轻骑兵、轻步兵,或者是整个阵型中受伤最少的魔弓手,都红了眼睛,向着陷入混乱的“狼牙”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刀剑砍入失去速度的重甲缝隙,长枪刺穿倒地的骑士,魔弓手们精准的点射将试图重新集结的小股骑士逐一清除,战场左翼的形势瞬间逆转!
然而,眼前的敌人,也绝不会是庸碌之辈,在狼牙骑士受到重创的同时,一声号角从西边的山坡上传来。
那号角声接连不断,音调上下起伏,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亚尼法特亚士兵的耳中。
“变阵!变阵!变阵!”伴随号角声的响彻,敌军发出阵阵呼喊,攻势也骤然一变。
敌阵中军的“狂狮骑士团”率先做出了反应,那面咆哮狮头旗帜猛烈挥动,原本持续正面压进的钢铁洪流微微一滞,位于两翼的一千五百名重甲骑士迅速脱离主阵。
他们如同巨狮挥出的两只利爪,分成两股,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意图包抄捷斯亚军反扑部队的侧翼,为陷入绝境的“狼牙”解围。
同时,右翼的“白银骑士团”战术也陡然剧变。
他们不再灵巧地分散试探,而是如同水银突然受到高温般,骤然凝聚起来,攻势变得极其猛烈而集中,显然是想死死咬住修斯本部的右翼,使其无法全力支援左翼的反击。
至于那不知道也战死了多少的普通银甲敌军,则快速形成七个巨型的楔形阵,如同七把锋利的匕首,向着防线内的中部阵地狠狠地刺去。
战场的局势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
北山释放的“苍穹雷鹏”,的确取得了逆转部分形势的效果,但眼前这支敌军的应变能力,也同样可怕至极,他们在那号角声的指挥下,试图将失控的局面重新拉回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