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科兰尔,由北山外公维拉德购买的庄园内,那栋三层主楼之下的地下室中,有着十几只酒桶。
它们被有序的摆放在墙边,桶内装满了从各地采购的上好美酒,酒水沉静的躺在桶中,仿佛在酝酿着一场醇香的梦,等待主人的品尝。
突然之间,酒水开始泛起阵阵波浪,从中心荡开,又从木桶内壁反弹回来,相互碰撞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在这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紧接着“嘭”的一声,两只木桶被一股外力推倒,桶身破裂,酒水洒了一地,激起一阵强烈的酒香。
然而,比起酒香更引人注意的,是在两只破裂的木桶后,露出的幽深洞口。
洞口不大,仅能容纳一人通过,一身红火铠甲的北山提着“曜日”大剑,从那里走了出来。
也许是从没有使用大型石板,传送上千里的距离,就像是整个灵魂都被强行拉扯过漫长的空间,让北山此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他脚步一个踉跄,单手扶住旁边一个并未破裂的木桶,才勉强站稳,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不适感。
随即,他不敢耽搁,反手把洞口重新关起来,那里原本是一个通往另一间地下室的木门,但在安置了传送石板后,他就让维拉德在门板上镶嵌了石块,只要关起来,就和酒窖的石壁浑然一体。
北山放轻脚步,踩过铺洒一地的酒水,快速朝着木梯向上奔去,而他还未推开通往地下室的木门,一股血腥味就从门缝中透了过来。
北山的心脏瞬间漏跳了半拍,多年的战争生涯让他清楚的知道,这股血腥并不是新鲜血液泼洒而出的味道,而是过去了许久之后,才会呈现的冰冷气息。
他连忙抬手推开木门,动作很轻,担心门外还有敌人。
门开的瞬间,一幅惨烈的景象,便映入他的眼帘。
地下室通往一楼主厅的走廊,已然化作修罗场,墙壁上沾染了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如同一个拙劣画家,肆意挥洒的墨迹。
地板上,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伏着,大多穿着庄园护卫的轻甲,还有几人则明显是庄园的侍从,他们死状各异,有的被利刃割开了喉咙,有的胸口被贯穿,有的甚至身首分离。
从血液凝固的程度,和尸身的僵硬状况来看,这场惨状至少已经过去了数小时。
空气中,不仅弥漫着血腥味,还有尸身开始腐朽的味道,与地下室里逸散的酒香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北山的呼吸因此一滞,自身的血液也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回来晚了?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地上的尸体,那些面容他都非常熟悉,在出兵北上离开林科兰尔之前,他都见过他们,甚至里面有几个护卫,还被他邀请着在一起吃过饭。
这让他的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护卫们在此处身死,意味着敌人突破了这里的防御,那本该居住在二楼卧室的可儿和南梧……
他不敢再想下去。
北山想强迫自己冷静,但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还是让他提剑的右手不住地颤抖起来,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他连忙朝着去往二楼的楼梯跑去,战斗的痕迹一直蔓延到那里,家具碎裂,装饰品散落一地,墙壁和柱子上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以及飞溅的血点。
楼梯口同样倒伏着不少护卫的尸体,其中还夹杂着几具明显是“影子骑士”的,穿着黑色紧衣的尸首,看得出护卫们在此进行过更为激烈的抵抗。
北山猛地抬头望向二楼,那里静悄悄的,死寂得令人心慌。
他不再放轻脚步,此时已经显得不必要,纵身一跃,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冲上二楼。
二楼的走廊里,战斗的痕迹明显减少,也没有了任何尸体,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淡花香,那是北山出征前特意陪可儿去市集购买的香膏味道,可儿很喜欢。
他的目光锁定在走廊尽头,那扇属于自己卧室的,雕着紫藤花图案的房门,那扇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北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门,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
终于,他站在了门前。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内,并没有出现让他心颤的场景,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不知道被谁胡乱扔在地上被褥,他心心念念的可儿和南梧没有踪影。
北山暗自松了口气,至少他还有希望,那最坏的结果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
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在靠窗的角落,厚重的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谁?出来!”北山喝道,手中大剑指向那里。
窗帘后传来细微的啜泣声,随即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布满泪痕,苍白惊恐的脸。
“铃兰?”北山认出了对方,她是负责照顾南梧的侍女。
“大……大人?”铃兰看到北山,如同看到了救星,但她的身体仍在止不住的浑身颤抖。
北山立刻收剑,快步上前,尽量放柔了声音,但依旧难掩急切:“铃兰,别怕,是我,可儿和南梧呢?他们在哪里?”
“夫人还有少……少爷,他们……他们……”铃兰抽噎着,看得出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双手紧紧攥着窗帘,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样子。
“别怕,别怕。”北山无奈,只得伸出左手,轻抚了下铃兰的头,安慰起对方来,“我回来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们,告诉我,可儿和南梧去了哪里,他们有没有危险?”
铃兰摇着头,眼泪大颗滚落地:“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北山眉头一挑,心又提了起来。
铃兰抽抽搭搭地说道:“昨天陛下派人来,邀请夫人和少爷去王宫聚餐,入夜后我们正要派人去询问,是否要派马车过去接,结果外面……外面就冲进来许多黑衣人,他们……他们……”
她再也说不下去,昨夜发生的一切,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那是一件于她而言极为恐怖的经历。
“去了王宫?”北山的目光在铃兰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除了惊吓并无外伤后,迅速开始分析局势。
虽然他和诺伊的关系产生了的裂痕,但可儿与诺伊的关系仍算不错,在他出征之前,可儿也多次带着南梧去王宫探望,因此诺伊邀请两母子去聚餐,也并不奇怪。
同时,北山那颗提起的心,再度稍稍放下了一些,如果可儿和南梧去了王宫,说不定并没有太大危险,在一场变乱中,王宫或许是林科兰尔里面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铃兰,昨夜黑衣人有多少?他们有没有提到什么?”北山的语气稳定,试图从侍女的混乱记忆中拼凑出关键信息。
铃兰瑟缩了一下:“我只看到十几个黑衣人,他们戴着面具,什么话都没说,见人就杀……”
“庄园里就只有你还活着吗?”尽管北山知道,这个问题会让铃兰更加惶恐,但他必须问清楚。
也不出北山所料,铃兰的身躯更加颤抖起来,抓住窗帘的手也把窗帘晃动的如同海浪,她随即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大……大人,”铃兰的泪珠不断地划过脸颊,“昨夜那群黑衣人冲进来后,埃塞大哥就领着护卫们和他们拼杀起来,我当时很慌,埃塞大哥让我躲去三楼的书房。”
埃塞,是北山离开前,精挑细选的护卫队队长,是一名四阶武士,从军中转职过来的。
铃兰仍在继续说着:“后来,埃塞大哥到书房中找到我,说那群黑衣人离开了,听埃塞大哥说,他们的目标似乎就只有夫人和少爷,但因为没有找到,于是有个人说‘快走,别耽误时间’,他们就冲向了后门……”
这话让北山泛起了疑惑,以铃兰此时的描述,那群前来刺杀的“影子”,并没有杀光庄园里的人,在他们离开时,埃塞也还活着。
可是,在刚才,当北山走向主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埃塞的尸首,对方身上多了不下十处伤口。
“后来还有人来到这里吗?”他紧盯着铃兰问道。
“后来……后来,埃塞大哥把我带回了一楼,楼下有好多……好多尸体,我和好几个侍从都活着。”铃兰努力回忆着说道。
“那时,埃塞大哥本想带着我们,冲去王宫,或者去寻找炉石大人,但我们正准备出大门,门外就乱哄哄迎来了一群禁卫军战士。”
作为北山家的侍女,铃兰经常会看见军中的人物来此,她对禁卫军的装扮并不陌生。
“埃塞大哥很高兴,以为禁卫军是来救援的,连忙迎了上去,可……可是那群家伙直接举剑刺伤了埃塞大哥。”
铃兰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我们急忙后退,退回了主楼,但他们并不打算放过我们,埃塞大哥他为了保护我们,被他们围住了,我躲在楼梯后面,看见他们用长枪在埃塞大哥身上捅了好多下……好多下……”
听到此处,北山的拳头骤然握紧,炉石传送的那封信里,提到的“禁卫军大乱”,他原以为只是因为“影子”的刺杀,让他们一时失去了组织与秩序。
可此时铃兰的回忆,分明是在告诉他,如果说“影子”的袭击是敌人的阴谋,那么禁卫军的到来和屠杀,则意味着叛乱!.
他们又一次叛乱了,当初禁卫军上一任将军休伯利,用战死重新换回的荣誉,再一次被禁卫军自己踩在了脚下。
这也同时意味着,能让禁卫军叛乱,能让他们明知道这里是北山的居所,却还来进行屠杀的人,要么就是禁卫军的高层,要么就是……就是诺伊。
这个推断让北山如同坠入冰窖,彻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代表了诺伊因为权力上的失衡,而选择赤裸裸地对他发起了攻击。
如果这是真的,那可儿和南梧受邀去往王宫,反而更不安全,而是陷入了更深的陷阱。
不!还不能下这样的决断。
“后来呢?”北山重重地从鼻间喘出气息,他希望能从眼前的这个侍女口中,听到让他能推翻自己推断的说法。
铃兰被北山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吓得缩了缩脖子:“然后,他们闯入了主楼,好像也在寻找什么,一边找,一边把还活着的人,都杀掉了。”
“我趁着他们不注意,躲进了大人的卧室,想从窗户跳下逃出去,但他们来的很快,我只能躲在窗帘后。”
“我以为……以为我也会死,但突然他们停下了动作,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说‘禁卫军叛乱,奉陛下命令平叛,投降免死’,接着那些家伙就全部跑回了下面。”
“再后来,我听见武器撞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就慢慢远去,再也听不清。”
“我那时已经吓极了,不敢动弹,也不敢跑出去看,只敢躲在窗帘后,一直等到了天亮,等到太阳升起。”
“刚才,我本打算悄悄下楼去瞧瞧,但我听见了脚步声,赶忙躲回了这里,我以为又是那些坏蛋来了,却没想到……没想到会是大人……”
铃兰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却也渐渐将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拼凑出了一个较为完整的画面。
北山听着,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那几乎要将他冻结的寒意也稍稍退去。
铃兰的描述,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线曙光,推翻了他最坏的推断。
“禁卫军叛乱,奉陛下命令平叛,投降免死。”
这句话,至少意味着昨夜来到庄园,发动屠杀的禁卫军,并非奉诺伊之命,而是属于叛乱的一方,随后到来的,喊出这句话的部队,才是真正忠于诺伊,前来平叛的力量。
这是一场禁卫军内部的叛乱!
是了,炉石的信中只提到“禁卫军大乱”,并未明确指向诺伊,是他先入为主,因为与诺伊的裂痕和庄园的惨状,将怀疑的矛头直接指向了少年国王。
北山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起线索。
最开始那一批闯入庄园的人,无疑就是“影子骑士”,楼下遗留的尸体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们的目标也明确是可儿和南梧,但正巧两母子不在这里,才侥幸躲过了一劫。
在“影子”离开后,紧接着来到了的禁卫军,明显是发生了叛乱,他们来此大概是进行灭口和进一步搜查。
再之后又来了一波禁卫军,他们才是仍忠于王国的那部分,他们与叛乱者发生的战斗,但来迟了一步,并未救下楼下那些死去的人们,只是把叛乱者击退,或者驱离。
事情的经过应该就是这样,哪怕铃兰因为恐惧而不太说的清楚,但也不会有太大的偏差,这也就证明着,北山一开始的想法并没有错,去了王宫的可儿和南梧,仍可能是安全的。
但问题依然存在另一部分,禁卫军内部为什么会出现叛乱,是谁策动的?为什么他们在如今的南疆土地上,还会选择这样做?他们的目标,是否和“影子”们一样?
这些问题,北山也一时间无法得到解答。
而此时此刻,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寻求解答的时候,更重要的是,是即刻赶去王宫,去确认他关心的人们是否都在那里。
“对了,铃兰,除了可儿和南梧去了王宫,两位老太爷在哪里?还有你知不知道炉石的去向?”北山继续询问,这些人的安危对他也至关重要。
铃兰被北山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她努力平复着呼吸,擦了擦眼泪,随着北山的回来,她心中的恐惧已经淡了不少。
“维拉德老太爷,前天傍晚就被柯尔克大人请了去,我听夫人说,好像是四大商会运来了一些金币,让维拉德老太爷去城外大营帮助安排。”
她努力回忆着之前的事情,昨晚的一场变乱,让她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导致记忆也不怎么连贯。
“赫柏老太爷,他十天前就离开了,听说是去了迷途森林,风族大长老让他去帮着做什么事。”
“至于炉石大人……他只在三日前来这里吃过饭,这几天就都没过来,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铃兰,你做得很好,非常勇敢。”北山的声音缓和了许多,他半蹲下身子,看着惊魂未定的侍女,“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
这的确很重要,尽管他忧心可儿和南梧,忧心外公和爷爷,忧心炉石,但这些信息是他在迈出庄园,去寻找几人前,必须掌握的情报基础。
他得知道,从昨晚开始,林科兰尔城内大致发生了些什么,他关心的那些人究竟去了哪里。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而不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整个王都城中乱串,没有方向。
不论他是否答应过修斯和卡特杨,不能陷入无能的狂怒,不能让自己脑中混乱一片,当他固执地决定独自返回林科兰尔后,这也是他此时应有的克制。
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因为心焦而陷入冒失之中,从而落入让自身,让他关心的那些人,陷入更无法挽回的危机中。
幸好,在这座庄园内,还有铃兰这个侍女还活着,对方也差不多经历了昨夜发生在庄园内的一切。
此时此刻,北山大致能确定,外公维拉德在城外大营,就算那里已经没有多少战士,但在变乱发生后,他也能在第一时间选择最为安全的应对方式,更何况还有柯尔克在旁保护。
爷爷赫柏更是去了迷途森林,远离了这场“风暴”的来袭。
而其实如果赫柏仍在林科兰尔,北山大概会更加放心,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但始终是召唤师六阶的“圣召唤师”,有他在的话,可儿两母子的安全说不定更能得到保证。
炉石虽然此时行踪不明,但他昨晚能传送急件,再以他自身的警觉,只要没被“影子”和叛乱者当场碰见,就仍有活命的可能。
目前看来,最不确定,也最让北山牵挂的,依然是昨夜去了王宫的可儿和南梧,虽然那里在道理上仍较为安全,有着还忠于王国的禁卫军保护,但不亲自过去查看,谁也无法给出答案。
更何况,北山此时也不知道,这场动乱是否已经被平息下来,诺伊本人也是否安全。
“铃兰,我现在必须立刻去王宫。”北山沉声道,“但我不能带你去,那里情况未明,可能仍有危险。”
铃兰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跟着北山只会成为累赘。
“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经过昨夜的事情后,这里或许是整个王都内最安全的地方之一,那些家伙不会再转过头来到这里。”北山吩咐,他并没有欺骗铃兰,他说的是他的判断。
“我明白,大人。”铃兰用力点头,将身体缩在窗帘后的角落里,仿佛那里能给她最后一丝安全感。
北山对缩回窗帘后的侍女挤出个宽慰的笑容,随即转身离开了一地狼藉的卧室,奔向楼梯,奔向主楼的大门,奔向庄园之外,奔向位于林科兰尔北边的王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