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洛八世死了。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以极短的速度,传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关心的,不关心的,安插了探子的,没安插探子的,紧张的,不紧张的,都在王历一二〇六年三月三日这天,脚前脚后的获知了这个足以震动大陆的消息。
原因无他,作为大陆第一强国,亚尼法特亚的帝王斯洛八世,他没有子嗣,离去前也没有明确指定继承人,他的骤然离世,无疑会改变未来的走向。
这个消息根本无从隐瞒,在斯洛八世离世的第一时间,奇斯勒那座“龙殿”中的侍卫长,就按照斯洛八世最后的交代,敲响了宣告帝王离世的丧钟。
没有人知道斯洛八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死讯,在他告别他这庞大国度后的第一时间,就宣告出来。
但凡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斯洛八世本可以留下遗命,隐瞒住他的死讯,至少等到他麾下那位“天下第一元帅”凯兰解决完贵族隐患,回到奇斯勒中再宣告。
只有这样,亚尼法特亚的局势才会变得相对更好,才能避免各方势力趁虚而入。
秘不发丧,是他身为一个帝王,为了亚尼法特亚这个帝国应该做的。
然而,大家都知道了,斯洛八世并没有这样做,他偏偏选择了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式,让亚尼法特亚的权力中心出现了真空。
被那些具备继承权的大贵族们,所觊觎的权力真空。
因此,没有人会猜到他为什么会这样选择。
有的人认为这是他弥留之际,坏掉了脑袋,糊涂了,才做出的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决定。
也有人猜测,这是他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把他生前最看重的凯兰,逼到绝路上去。
因为凯兰在骤然获知斯洛八世的死讯后,要么放弃追击那些敌对的旧贵族,立刻回师夺取王权,要么继续留在中央大平原上消除隐患,但却丧失掉争夺王权的最佳时机。
不论凯兰怎么选择,对于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军中天才而言,他都无法在第一时间掌控住整个亚尼法特亚。
这样一来,这个帝国内部最终角逐出的胜利者,也许还会是和斯洛八世有血脉联系的贵族。
人们以自己的私心猜度,斯洛八世到底还是希望亚尼法特亚的统治者,是他家族血脉的延续,而不是把这份家业轻松地由凯兰夺取。
有人这样想,自然也就有人反对,而且他们的理由同样充分且合理。
站在斯洛八世并不信任凯兰这个观点另一方的人们,坚信老帝王和小元帅之间,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礼遇和忠诚。
他们认为斯洛八世故意宣告自己的离世,就是为了让那些还隐藏在暗处,对凯兰充满敌意的贵族们主动跳出来,这样凯兰才能够趁机将之一网打尽,不给后续留下任何危机。
斯洛八世完全信任自己的元帅,相信这位银发青年不会是个想要夺取他家族权力的野心家,毕竟从凯兰领兵以来,这份信任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猜疑。
他们驳斥那些无稽之谈,认为所谓的斯洛八世之所以表现得信任凯兰,是因为凯兰掌握军权,而不得不采取的权宜之计,这类型的看法全是以小人之心猜想帝王的肚量,也怀疑元帅大人的心胸。
当然,他们的理由不止如此,更重要的论据,恰恰也是南疆那位摄政,大陆全都认定的凯兰的敌人,北山·亚利特斯。
北山想要出兵北上攻取亚尼法特亚的想法,一直是摆在明面上的,包括北山自己亲口讲述过数次,包括南疆在“光复战争”后所做出的一系列举措,都无一例外证明了这一点。
因此,支持凯兰的人们总说,以斯洛八世做了六十年帝王的眼光,不可能对此产生任何怀疑,南疆的军队必然北上,亚尼法特亚必然遭受袭击。
那么很简单的道理,斯洛八世没理由要去反过来帮助北山,让亚尼法特亚内乱加剧,去给北山创造更有利于自身的条件。
帮助敌人,削弱自己,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斯洛八世是傻子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斯洛八世没有隐瞒自己死讯的举动,除了是想让反对凯兰的贵族主动跳出来之外,也是相信凯兰拥有足够的能力,去把那些家伙全数解决掉。
只有亚尼法特亚内部成为铁板一块,才能够在必将发生的战争中,站稳自身的脚跟,不被北山联合那些心怀不轨者,毁灭一千两百〇六年的亚尼法特亚。
两种观念在斯洛八世死后的第二天,就在大陆各处互相争论,但不论人们如何争论,都不可争议的同时承认一件事。
那就是,斯洛八世的死,是大陆未来局势改变的,最重要的标志。
时光流逝,转眼即瞬,距离斯洛八世死去已经过了半个月,来到了王历一二〇六年三月十八日。
亚尼法特亚南部重镇核心,穆萨城的城头上,身为亚尼法特亚南部军团统帅的麦金泰尔,眺望遥远的北方,轻轻叹了口气。
麦金泰尔现年四十六岁,在整个亚尼法特亚军中也算极为年轻的军中高层了,当然比不过把他看做亲信的那位元帅凯兰。
他的身形和模样,也刻板的符合一个军人的形象,宽肩厚背,面容刚毅,双手布满了常年军旅生涯后的老茧,如果褪下衣物,也能见到他一身的陈旧伤痕。
从三十年前起,他就成为了一名战士,从最普通的小兵做起,一步步成为南部军团的核心,但也因为出身平民,始终无法更进一步,真正掌控南部军团。
这一切的改变,就是凯兰以大贵族家二世祖的身份调任南部军团开始,在凯兰率军南下进入南疆后,银发元帅保举他正式接替了南部军团的统帅将军一职。
因此,麦金泰尔是不论敌我双方,都认为的凯兰的绝对亲信。
麦金泰尔自己也清楚,他能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全靠了凯兰的提携。
也是因此,麦金泰尔大概算是知道斯洛八世离世最早的人之一,在三月三日当晚,他就收到了从奇斯勒军部,用信鸽发来的紧急信件。
这让他心中难免升起忧虑,不仅仅是对亚尼法特亚即将到来的动荡,也意味着大陆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而这个时代,充满了未知与变数。
在获知自己效忠的帝王离世后的第五天,他也收到了凯兰给他的来信。
而信中说,凯兰他已经率军即刻往奇斯勒赶回,要求他看好南部军团,盯住在南部军团管辖区域的贵族们,只要不给奇斯勒那边添乱,就算是大功一件。
再往后的数天中,又有了各方面的消息到他手中,让他那皱起的眉头,越来越皱得更紧。
首先是奇斯勒方面传来的更为详尽的情报,在斯洛八世离世后,“狂狮骑士团”团长沃尔夫冈当即下令戒严,同时接管了城防,还封锁了王宫,等待凯兰返回后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其次,奇斯勒城内,以及被册封在城外周边的大贵族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或明或暗地试探着风向,吵闹着要去瞻仰斯洛八世的遗体。
特别是三个具备继承权的大贵族,更是已然公开集结私兵,发布檄文斥责沃尔夫冈是凯兰的一条狗,是想要帮助凯兰夺取亚尼法特亚的王位。
麦金泰尔很清楚,那些大贵族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哪怕在之前的内乱中,有一部分是站在凯兰这方的,但现在随着斯洛八世的离去,他们的立场也要打上一个问号。
他觉得这些家伙简直都是些蠢货,为了觊觎权力,为了在这场动荡中分一杯羹,竟然可以不顾捷斯亚的入侵,让亚尼法特亚的局势陷入更深的泥潭。
是的,北山出兵北上了,在一周前,麦金泰尔就确定了这个情报。
更准确的说,他连北山在出兵之前,对捷斯亚军队誓师的那句话都一清二楚。
“战士们!我们的敌人!我们的未来!就在,山的那一头!”当时,北山指着圣山“厄斯穆托”只说了这简短的一句。
麦金泰尔能够知道的这样清楚,就像亚尼法特亚知晓捷斯亚一定有探子在自己这边一样,亚尼法特亚同样也派了探子过去。
在获知的情报中,北山于三月四日就率军北上了,按照行程推断,不过十天就全数抵达了回廊口要塞,遥指亚尼法特亚的南方第一个重镇布鲁特。
麦金泰尔还清楚,在捷斯亚本土,那位有着“矮狮”之称的炉石,留守南疆,负责后勤转运,唯一一个大贵族出身的艾德文,现任捷斯亚监察卿的老家伙,在旁进行协助。
除此之外,那份南疆资料里有名有姓的敌人,都跟随北山一同北上了。
这让麦金泰尔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紧张自然是他在得知北上率军出征后的同一时刻,又收到了才返回奇斯勒的凯兰的来信,凯兰明确对他表示,暂时无法抽调援军南下,只有靠他自己的南部军团,至少要抵挡住敌人一个月。
他当然相信他的元帅,能够平息亚尼法特亚内部的动乱,那些为了争夺王权的大贵族,根本不可能是凯兰的对手。
他有着极为强大的信心,这是对凯兰曾经在战争表现中的绝对认可。
可是,他也还是免不了紧张,南部军团经过之前的南疆“光复战争”后,本来就损失了近一半的战力,如今只有不到五万战士,后来也没来得及补充,那是因为贵族叛乱的缘故。
他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如铅,他必须独自面对北山那号称十五万,实则根据情报有近十万的敌人,还是在暂时没有援军的情况下。
但他与此同时也有着兴奋,作为亚尼法特亚军中的高层,年前那场发生在奇斯勒大火的内幕,决计不可能瞒得住他。
他知道造成数万人死伤的罪魁祸首,就是眼下这位要攻占自己土地的北山。
他经过计算,认为只要坚守不出,依靠布鲁特和穆萨这两座坚城,完全可以把北山的军队拦住一个月以上。
同时,这样做还能消耗敌人的士气和精力,只要等到凯兰率军南下驰援,说不定他就能配合着凯兰,把北山这个敌人斩杀在南疆的北大门外。
这种兴奋来自于他三十年军旅生涯的经验,他经历过无数次战斗,见过无数次生死离别,他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但也是充满机遇的。
只要能够抓住机遇,就能够扭转战局,取得胜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凯兰率领着援军,从北方呼啸而来,与南部军团形成夹击之势,将北山军队围得水泄不通。
他麾下的战士,将会奋勇杀敌,喊杀声震天动地,北山和他的军队也会在绝望中崩溃,最终被彻底消灭。
“将军!”一名斥候急匆匆地跑上城头,打断了麦金泰尔继续散发自己的思维,“已经探查清楚了,布鲁特城外有两万敌军,正在用投石车攻城!”
“敌人还有数千轻骑兵在外围巡视,我们无法靠近,因此不能得知布鲁特城的战况!”
“知道了。”麦金泰尔语气平静地点点头。
他之所以会站上穆萨城的城头,就是因为从这里往东南方看去,隐隐能瞧见百里外的布鲁特城,那里此时正升起阵阵狼烟,是开战了的信号。
“将军……”斥候并未退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麦金泰尔回头看向斥候,脸上浮现不悦。
斥候欠了下身:“属下碰见了查理斯大人派出来的一个参谋,他说希望将军派遣一支援军过去,击退敌人的攻城。”
查理斯是布鲁特城的城守,南部军团的副统领将军,下辖五个兵团,占有现在南部军团的近乎一半战力。
“嗯?”麦金泰尔挑了挑眉,“不是早就定好策略,只是坚守城墙吗?查理斯为什么会派人过来求援?”
不等斥候回答,麦金泰尔摆了摆手:“那个参谋在哪里?让他过来。”
斥候再次行礼,然后匆匆转下城墙,不一会儿,一名穿着不合身银白铠甲的参谋跑了上来。
“将军!”他才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哭腔,“救救布鲁特城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麦金泰尔望着这骑兵的神情,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们……我们中计了!”参谋单膝跪下,深深地埋下头颅。
麦金泰尔不解,只是坚守也会中计?
他一把抓住参谋的肩膀,大声问道:“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参谋抬起头,此时麦金泰尔才透过那具头盔,看清了对方的脸庞,那上面在流血,一个明显被箭矢击中的空洞,有些突兀。
“将军,捷斯亚人他们今早清晨就大举进攻了!”参谋带着哭腔。
麦金泰尔伸手止住对方:“斥候才回报,说是只有两万人攻城啊?”
“那只是现在,不是今早。”骑兵忍着脸部的疼痛,“今早他们全数出击,查理斯大人也确认了那是和情报上对等的人数,可对方只攻城了一次之后,就又退了回去。”
“然后……然后查理斯大人发现,敌人进行了分兵,只留下大约两万人监视我们,剩下的分成五路,绕过了布鲁特城朝中央大平原进发而去。”
“查理斯大人当机立断,把城中的两个兵团骑兵,从北门派出,一是扰乱敌人分兵的策略,二是派人来通知将军您,让您定夺接下来是否要改变对策。”
“结果……”
单膝跪地的参谋接下来说着什么,麦金泰尔并没有听清楚,他已经从有限的信息里,猜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敌人明显就是假意分兵,用绕过布鲁特城,去占据中央大平原的虚假动作,骗查理斯放弃坚守城市的原有对策,结果那两个兵团的骑兵才出城不久,就被敌人回过头来一口吃掉了。
“查理斯这个笨蛋!”麦金泰尔暴怒。
查理斯的确是个笨蛋,这种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勾引自己放弃坚城,主动出击的策略,他竟然会上当!
敌人就算真的是要放弃布鲁特城,也根本不用担心敌人去占领中央大平原,虽然那样会让敌人如同虎入羊群,大平原上会在短时间内遭受到大规模侵袭。
但是,这也不是查理斯应该主动出击的理由!
只要布鲁特城在,穆萨城就安固无忧,而穆萨城的安固,也就能让绕去大平原的敌人背后,永远都有一支钳制的力量。
不可否认,中央大平原地域广阔,敌人能够一时得势,但也绝对只是一时,绝对难以长久立足,麦金泰尔可以随时从后方对敌人发起反击。
甚至,他仍然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求维持住坚守城市的命令,用大平原广袤的土地去换取凯兰南下的时间,同时还能不断地以小股战力,去破坏敌人粮草的运输线。
明明有这么好的对策,明明几日前已经三令五申,不得主动出城应战,只能坚守,查理斯那个笨蛋,却还是违背了他的命令,更不用说这时候还好意思派人来求援!
麦金泰尔脑袋里传来一阵眩晕,他掌主城墙上的石砖才站稳身形,再次看向那个单膝跪下参谋的双眼,已然通红一片。
“给我说实话,查理斯为什么要违背军令?不要重复那句,什么他是担心敌人分兵去攻占大平原!”
他咬牙切齿,那神情分明在表达,要是眼前这个参谋敢说假话,那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参谋因为麦金泰尔的暴怒,身体在微微发抖:“将,将军,查理斯大人的封地,就在布鲁特城西两百里,他的家人和财物都在……”
话还没说完,参谋的脑袋终究还是落了地,麦金泰尔挥动过的剑锋上,滴下冒着热气的血珠。
“上神啊!查理斯误国!”他仰头哀叹。
如遭雷击的麦金泰尔,只感到脚下虚浮,踉跄了几步,幸好被他身边一直沉默听着这一切的副官给扶住。
他连续缓了好几口气,然后猛地转身,对副官吼道:“立刻集结第一二三兵团,随我驰援!”
副官面露难色:“将军,元帅大人给我们的命令是拦住敌人,要是前去支援,万一敌人抓住机会,我们可就……”
“去他妈的命令!”麦金泰尔爆了粗口,“如果布鲁特丢了,穆萨城就会直面敌人的进攻,单靠这一座城,我们反而更加危险!”
“必须赌一把!去救下那该死的查理斯!要保证布鲁特城这个桥头堡的战略位置还握在我们手中!等我击退敌人,我会亲手把查理斯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你还不快去!”他急切催促道。
这个副官,也同时是南部军团的参谋长,他却没有移动脚步:“不行!将军!我们现在最好的对策,仍然是坚守穆萨城,您不能因为查理斯的愚蠢,而昏了头!”
“哪怕查理斯现在因为丢掉了那两个骑兵团,而陷入慌乱中,可那边还有三个兵团,不代表他不能守住布鲁特!”
“将军您要是贸然出动,更是让我们陷入被动的局面啊!”
一席话,让麦金泰尔冷静了下来,他的确是听到那个消息后,而有些心慌意乱了,他的副官参谋长说的没错,贸然支援的风险太大。
而留在穆萨城中,就算布鲁特城丢了,他也仍能坚守,只要战术得当,他应该能坚守住。
“还是传令下去,所有士兵坚守岗位,不得擅自离岗,布鲁特的事,就由布鲁特自己去扛吧!”他又长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