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我,谁都有家事。—衫殷爵
夕隆温和地笑道:“荣丁,好名字。是荣誉'荣',白丁的'丁'吧。你父母挺有文化情操的。它的意思相克又相辅,非常有趣。”
衫纳闷,这老头原来不管打仗还是聊天,都喜欢拖他时间。也罢,他跟库拉那邪门的老头都能相聊甚欢,和夕隆聊天除了注意他现在的身份,多带点恭敬,也没什么其他难度。
“夕隆城主的名字和我也有近似之处,夕阳夕下的'夕',兴隆昌盛的'隆'。可惜我无父无母,名字是漠北的老伯在捡到我时取的,他不认得几个大字,便挑了世人们最关心的这两个。”
夕隆听完眼神更为专注明亮起来,他越来越发觉眼前这人的不一般。他对其他侍卫施加了法术让其退去后,单独留下了衫。
“荣丁,你的悟性很不一般。我现在有一个任务给你,如果你能顺利完成,我便让你做我的贴身侍卫。”夕隆在昏黄的灯光下,认真地对衫说。
“城主但说无妨。”衫从蜗居于普路身体到现在,除了憋屈难受,也体验到了各种第一次的乐趣,比如这次的—接受别人发下的任务。
“近来镜城招收了一批新兵,我知道,也包括你。我现在任命你做一路新兵的队长,里面的都是新兵里能力最次的人,只要你的队伍能在下个月的考核中拿到第一,我便会让你跟随我的左右。”说完,夕隆将令牌递给了衫。
衫犹豫了一会,接过了令牌,说道:“承蒙夕隆城主的厚爱,我定竭尽全力。”
衫告退后,夕隆半晌才发现自己忘了废掉他方才遇见尼亚的记忆。不过,他有预感,这样的人,不会对揭人短感兴趣,更不会利用别人的信任像别人邀功行赏。识人无数的夕隆从他清晰,逻辑通畅的谈吐中,看到了一股透彻的专注和狠劲。
焉城郊外。
在“释冤咒”从丁儿口中脱出后,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则是坞寺率先发话了:“这释冤咒的咒语,本就和那查人秘术的咒语极其相似,念错的可能性极高。我相信年儿也只是无意的过失。”
“伦司,告诉我,夙岚和重生现在在何处?”得然在追究过失之前,还是在听说丁儿口中释冤咒效应后无法自持,直接了当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她在睿安那里。至于重生,只有形影才能知晓。我已经通知过阿登了。”伦司犹豫半晌,还是没有说出夙岚失聪的事情。
得然听到夙岚已经去了地空,心便放下了一半。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释冤咒的威力散播开来之前,找到重生。
“伦司,我父亲很可能也会有危险,拜托你了。”得然唤来了大蛇后,对依旧沉浸在痛恨与悲伤的丁儿说道,“丁儿,不要难过,我们都会想办法救蓉儿的。你跟着伦司,听他指令,不要忘了那些起死回生的瞬间。夙岚还有耵香,包括伦司,他们不都活过来了吗?所以,蓉儿一定也会回来的。”
丁儿听完,转头看向了故作无事的伦司。这个人救了她,为她扛下了坞寺的重击,承受了几倍于当日被殷池刺穿五脏的痛苦。他为什么这么做?她与他明明毫无交情可言。他已经身负重伤,必须及时医治,否则再过几个时辰就会晕厥休克,不管他是否能救蓉儿,于情于理,她都要留下来帮帮他。
“坞寺前辈,今日丁儿的冒失和过错,我会来日一人承担。”得然赔礼道歉后,看向席年,“席年,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请你不要再插手我的家事。”
席年听后,愣在原地,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家事”二字。
“得然少主,既然都是误会一场,我也不会计较今日之事。”坞寺见得然没有怪罪于席年,并且不四处留情,让她徒有幻想,便继续吐露了他所知道的信息。
“要破释冤咒绝非易事。冤魂的死法归咎于龙王节,他们不仅死得凄惨,还都是些极其追名逐利,渴望强权又不得的人。它们与绿空的氛围相辅相成,无法被任何攻击消灭。唯有绿空第一乐师纯粹不带法术的琴声,才能真正超度这些冤魂。然而,她的行踪至今无人知晓,哪怕是你和年儿学琴时经历丰富的老师都未曾见过她一面。得然少主,三思而后行啊。”
有朝一日,我的存在将是为了捕捉世间的欢乐与美好,而不是为了更胜谁一筹。—夙岚
坞寺的话音刚落,伦司的心就更难受了一番。夙岚已经失聪了,这是他的过失。他该如何向得然提起这件事呢?
得然听完坞寺的话点头致谢后,便乘着大蛇往重生气息的方向进发。
望着得然离开的背影,席年那自欺欺人的欢乐终于消散殆尽,也失去了与其他人交流的欲望,一个人落寞地离开了。
伦司则告别了坞寺,在接受丁儿治疗之后,带着丁儿一起前往了地空。
地空,睿安的地下室公寓。
夙岚来到这里已经有好些日子,平常睿安去工作,她便一个人呆在地下室里。没有了听觉后的她,除了交流不方便之外,只觉得这世界静得可怕而已。再过一会,睿安就要回来了,她这样借宿在别人家里,当然还是要做点什么,不然太不懂礼貌了。
夙岚做事向来小心谨慎,只要是挪动了睿安的东西,便会及时摆到原来的位置。她在厨房里静静地切菜煮饭,在等着饭熟的时间里便一边擦掉目之所及的灰尘。
今天,在她忙碌过后起身,便看见睿安和善微笑的脸。这和夙岚在实验室初次见到的傲慢而勇敢的她有些不同。第二次的对睿安的深刻印象则是在殷池生日时,濒临死亡的她被伦司哥带到地空的样子。当时的她闭着眼睛,浑身伤痕,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微笑。夙岚的眼里,她似乎是个没有情绪的女人,不会因任何事情慌乱生气,更不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在岩空的角斗场,她所向披靡,当时似乎也是受了睿安的气场的影响,她才更加勇敢与清醒起来。
在她知道要借宿于睿安家时,还是在心里起了莫名的隔阂。这两三天下来,她也很少和睿安有过交流。
“谢谢你。”睿安在看到桌上丰盛的饭菜后,在与夙岚交流的纸上写上了这句话。
夙岚看完只是低头微微一笑。
“夙岚,今天我心情不好,想和你说说话,或许,我能在你这里解开我的困惑。”
夙岚点点头回应。
“你说,所见所闻中美好的东西,就比不上人们日常需要的东西吗?”睿安坐到餐桌旁,写下她的问题。
夙岚看完,思考了良久后写下:“什么是地空人的需要?”
睿安笑了笑,拿起笔继续写道:“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比如,我们的房间正放着音乐,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有的人认为是打扰,有的则无所谓。但是,没人关心我,为什么想在这个时候,听这样的曲子。没有这样的音乐,我也能活着度过今晚,也不会饿死。这就像人们居住的房子一样,不论是现代简洁的新房,还是破旧不堪的旧房,最重要的是下雨了能避雨,寒冬时能取暖,夏日里能乘凉。它的样子如何,是不是相对它的其他功能来说,无足轻重了一些?”
夙岚领会到睿安的意思后,便写下了自己看法:“无足轻重又如何呢?音乐和建筑的感官之美,虽无法决定人的生死,却也是大多数清醒之人的心之所向。美是每个人内在最深的追求。我们是为了享受美,追求自己向往的美而生存,而不是为了生存去刻意捏造美。所谓技术功能,在我眼里,只是为了服务它而诞生的产物。”随后,她还不忘加上一句,“如果伦司哥生得一副你不喜欢的模样,但依旧能力非凡,你还会喜欢他吗?”
睿安看完夙岚的回复,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
她曾听伦司说,夙岚在音乐上的造诣了得,在得知她失聪以后,她本以为迎来的会是一个苦闷抑郁,急需安慰的女人。可在伦司把她带过来后,眼前出现的是那个一如既往,温婉平静的女子。她在她脸上看到了忧虑,然而这忧虑,似乎不属于她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