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男非女,却被告知已为人妇。如果不是絮怀殇无意间提及,月神做梦也想不到,“神君”竟然是“神主配偶”的意思!
神主、神君,这两个并驾齐驱的称号,暗示着遗忘的伉俪情深。那名在心中呼唤“月”的男人,果真是她的爱人、她的……夫君!
月神恍然惊觉,另一名呼唤者的声音也似曾相识。那个悲伤地称呼她“无”的男人,不正是——
“怎会……”月神魂不守舍地连结空间,但终究是不敢迈出这一步。或许她跨不过的从来不是眼前之门,而是心里的坎。
缺舟一帆渡察觉空间波动,抬眼与她相望。边界两端,他不能离开,她不愿进入。他们之间看似一步之遥,实则不啻天渊。
月神仍在踌躇,缺舟一帆渡却已抉择。伴随悠扬的笛声,他伸手把她拉入无水汪洋。
意识世界之中,明月长泠在床上醒来。屋内无其他人,只有烛光陪伴,不见缺舟一帆渡。
明月长泠熄灭蜡烛,拿起桌上的折扇。此扇是她的法器,原本上面没有扇坠。这串血月莲华穗——血红玛瑙如月轮,双面雕镂金莲纹,垂珠玉银链流苏——一看便是熟知她喜好之人所赠。
缺舟一帆渡……他到底是什么人?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她循笛声来到崖边,不发一语,直至曲尽,道:“我们又见面了。”
“好久不见,明姑娘。”缺舟一帆渡持笛转身,“上次走得匆忙,忘记回礼。”
“回礼?”明月长泠扬起折扇,“你是指此扇?”
“此扇之名——”缺舟一帆渡与她对眼,“无我。”
“无我……”明月长泠含英咀华,拂过那串红玉金穗,“至人无己,天人合一。你真是不忘初衷,无时无刻不想渡我。”
缺舟一帆渡不置可否:“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涅槃寂静,不比逍遥自在。”明月长泠走向石桌落座,“生杀由我,始得解脱。是因解脱而慈悲,非以慈悲铸枷锁。万般说法,终归自悟。”
缺舟一帆渡沉默片刻,问道:“若始终不悟?”
“那就不悟。”明月长泠望向那棵紫藤树,“顿悟,只是一瞬的昙华,可遇不可求。更多时候,执着才是毕生的觉悟、永恒的信念。心若不坚,人生皆苦;心若无悔,大道不孤。”
缺舟一帆渡若有所思,走到她的对面坐下。
“别讲这些了。”明月长泠抱扇昂首,俨然是候茶的架势,“你不是要请我喝茶吗?朋友。”
缺舟一帆渡注视着她,眼神熟悉而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却不能吐露一字,压抑得如同这片不存一点光明的无水汪洋。
“又是这种眼神。”明月长泠不由得蹙眉,“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没有。”缺舟一帆渡摇了摇头,道,“只是恍惚……原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我也难以置信,我会跟秃驴做朋友。”明月长泠放下无我扇,将其摆在天人笛旁边,“还记得你问过我,我确定我是钵昙摩罗。”
“你确定。”
“现在,我不确定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明月长泠垂下眼眸,把手按在心口,“明明是自己的经历,却似在听别人的故事。追忆恍如隔世的云烟,让我内心很空。我似乎找回了自我,却又好像永远遗失了。”
缺舟一帆渡一震,听见她迷惑地问:“我真的是我吗?”
缺舟一帆渡反问:“是你,不是你,不还是你?”
明月长泠苦笑道:“哈……是我。你真是了不起……不,是我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无知无邪,不迷不悟,是你的话。”缺舟一帆渡为她斟茶,“无我也是一种自我,无味也是一种滋味。”
明月长泠接过茶杯:“这是提前为你的茶艺不精找好借口吗?”喝了一口,故作沉吟,“嗯……这杯茶……”
“如何?”缺舟一帆渡配合地露出期待的神情。
明月长泠含蓄评价:“阳春白雪。”
缺舟一帆渡疑惑道:“无味?”
“当然有味。”明月长泠举杯笑了笑,恰好接住一朵紫藤花,“万物知春,和风淡荡;凛然清洁,雪竹琳琅。春暖雪融,妙法自然。”
缺舟一帆渡质疑道:“有味吗?”
“苦尽甘来,方知阳春白雪。”明月长泠提起茶壶,为缺舟一帆渡续茶,“这滋味不在口,而在饮者之心。你需要一点意境去体会。”
缺舟一帆渡半信半疑:“若我不能体会?”
明月长泠但笑不语,将自己的茶递给他。趁他细细品尝之际,她起身一步步踏出。
缺舟一帆渡扭头道:“还是——”字句没于唇齿,他失手打翻了茶杯,摸到了那朵花。
缺舟一帆渡缓缓闭眼,受之不拒。暖雪在舌尖融化,滋味在口也在心。春风吻过枝头,落花雨,紫藤梦。
天际乌云密布,迸出飞光闪电。明月长泠雷打不动,一手死死压制欲出的剑,一手紧紧搂抱将离的人。
她知道,她的第二人格要醒了。正确来说,她才是那个第二人格。她不是月神,不是钵昙摩罗,不是血织女,甚至……不是明月长泠。
也许,她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没有。但至少此时此刻,她仍是她,仍有自己的选择。
黑烟自女人的足尖攀升,暗能覆盖柔荑凝聚成甲。就在她拔剑的瞬间,缺舟一帆渡捉住那只铁手,睁眼对上一双赤目。
永夜皇震开缺舟一帆渡,化出玄铁面具遮掩面容。皇者苏醒,无水汪洋宛若烟墨水溶,眨眼间被魔气撕裂。
缺舟一帆渡身光灿然,代表了这个世界的光明,却照不亮她心中的黑暗。最可悲的是,虚无是他亲手造就。没有缺舟一帆渡,就没有永夜皇无我。
永夜皇扬手扭曲虚空,旋涡中浮现一口魔刃。缺舟一帆渡即时反应,躲开了黑烟凝结而成的刀锋,衣襟被横扫千军的气浪划破。
“一见面就动手。”缺舟一帆渡无奈道,“你与我当真无话可说?”
“多言无益。”永夜皇横刀抹过刀身,附上一层血煞之焰,“血戮焚焰。”
“圣莲化大千。”缺舟一帆渡张开屏障,身前乍现护体圣莲。
永夜皇双手合握,旋身劈出千尺刀浪,焚世血海席卷八方。圣莲化大千尽消刀气,炎流随即暴起焚灼,化根基之斗为意念之争。
“你着急了。”缺舟一帆渡岿然不动,在火宅中凝望永夜皇,“纵然一体四性,你也只是一个人。她的情感,就是你的情感。”
“秃言秃语。”永夜皇单掌探天,银月揭雾而现,喷射死寒光波,“无界月瞑,凝。”
冰火相克相侮,白莲气罩凝冻,被炎涛一冲即碎。缺舟一帆渡轻盈后飘,周身金色光点飞舞。
极招过后,永夜皇闷声颤栗,黑红之气透体散逸。她拄刀抠住面具,铁指刮得火星四溅。
“你的意识怎会虚弱至此?”缺舟一帆渡愕然一惊,瞬移至她的跟前探查,“就算是天劫神谛也——”
“别碰吾!”永夜皇反手挥刀呵斥,逼退了缺舟一帆渡。
缺舟一帆渡不再靠近,惊疑不定地说:“你的混沌原能……只剩下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又如何?杀一个虚拟人格足矣。”永夜皇漠然无感,意识遭受血闇侵蚀,天魔战甲随之异变,“既然都是残缺,再减一半也无差别。”
“那是你的生命!”缺舟一帆渡面露愠色,比起愤怒更多是心痛,“罪血重生之能不在于罪血,而是在于万罪血莲的前身——混沌之种。混沌乃万物始源,天地间不会损耗。除非……”
“除非转移。”永夜皇闭上双眼,血与暗在月照之下尽褪,清辉为她镀上一层圣银。她以月神之力制衡血闇,亦是向缺舟一帆渡宣示——他的“朋友”早已不复存在。
缺舟一帆渡试探道:“是你的爱人吗?”
永夜皇轻描淡写道:“他爱吾,但吾并不爱他,只是模仿与实验。腐烂的心无法根治,亡者的执念不可能爱人。一体四性之魔是因怨恨而生,注定找无人生的意义,最终走上以毁灭证明存在的虚无道路。是你与吾打赌,将吾困入轮回。一次又一次,玩弄吾的感情,践踏吾的尊严。”
“我……”缺舟一帆渡哑口无言。
“现在,吾什么都放弃了,你还能算计什么?你想驯化永夜皇,让凶兽再世为人,但吾可以明确回答你——”永夜皇语气冰冷,掷地有声,“无我之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杀你。若放任人性爱你,那魔就是最大的笑话。”
“只有完整的罪血重生才能承载天劫神谛。”缺舟一帆渡凝视她的眼眸,意图从中找到情绪的波动,“那个人……一定会死。”
“无我之人,向死而生。为了共同的信念,吾可以舍弃一切。但是——”永夜皇目光一凛,魔音震响如天怒,“吾的人、吾的东西,谁也不准动!天劫神谛也不例外。至于你……继续龟缩地门,见证血闇天地!”
刺眼的白芒遮蔽视线,缺舟一帆渡阖眸悲叹,回到现实中的无水汪洋。一睁眼,洞穿意识的极光透出双瞳,将通信纸人烧成灰烬。
“天命有终,终归虚无。”缺舟一帆渡合拢手掌,奈何余烬握也握不住,“我们……还会再见。”
另一方面,月神手握血月莲华穗,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地门,无水汪洋。
深夜时分,她持天人笛在崖边吹奏,动人的旋律在指间流淌。那一身飘逸的衣裙圣洁不染,比天上的明月还要清冷绝尘。
缺舟一帆渡听得入神,看得出神。一曲奏罢,那人回眸一瞥,美丽不可方物,隔世惊艳。
“你走神了。”她交还天人笛,低头时银发轻泻、金眸微垂,“若这张脸给你带来困扰,我可以戴面罩。”
“不用。”缺舟一帆渡顿了顿,道,“留在无水汪洋,你就不用顾忌。”
“我不会离开。”她坐下捧起茶杯,“离开无水汪洋,我也无处可去。”
“那就安心待下。”缺舟一帆渡取出梳子,一边为她梳发,一边探询,“自你失忆至今,有想起什么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她喝了一口茶,道,“但我认为,不重要。未来之事,总是比过去的事情更重要。过去,过去了;未来,还未来。”
缺舟一帆渡动作一滞,问道:“难道你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想知晓?”
她道:“只是一个称呼。在无水汪洋,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只有我们两人,‘你’‘我’足矣。”
“连天人笛都有名字。”缺舟一帆渡看向天人笛,“如果只用‘你’‘我’代称,你要如何区分缺舟与天人?”
“嗯……”她认真地思考起来,丝毫不觉得这个问题可笑。或许那时在她眼里,人与物本无分别,生与死同样无分别。
曾经的永夜皇没有名号,也不需要名号。活人都会变成死人,而死人不需要知道。
千年一日觅他踪,永劫轮回忘我风。不知何时开始,她变成了无我,变成了永夜皇。
“既然如此,”她对缺舟一帆渡道,“你来替我取一个名字,用以区分我与天人笛。”
“无我。”缺舟一帆渡不假思索,拿出了准备好的礼物,“笛名天人,扇曰无我。”
她收下无我扇,心情愉悦道:“听起来是说我没有自我。”
“非也。”缺舟一帆渡解释,“无我扇,无我善也。”
“那天人笛呢?”她举一反三,“天人敌吗?”
缺舟一帆渡一时语塞,道:“这是巧合。重要的是,天人无我的境界。”
她听懂了,佯装糊涂:“天人无我……天人没有自我?”
缺舟一帆渡哭笑不得:“你需要一点意境去体会。”
从此,她有了名字——无我。
后来,无我之人,一语成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