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过后,血月孤红在床上醒来,起身扫视房间。她凝出水镜自照,果不其然看到一张只露出双眼与下颏的面孔。
“不是意识交换。”她摸着颈前道,“连声音也变了。微观造生术,当真天衣无缝。”
记忆所示,此地乃是仙舞剑宗的客房。论道首战,看来要自岳万丘与归海寂涯之间挑选了。
天还未亮,血月孤红闲来无事,漫步至剑宗花园。满庭芳菲盼得游人作伴,却被一袭红衣煞了风头。
血月孤红不欲逗留,趁黑继续探索地形。感知发散,收纳静谧之外的喧嚣。她好奇地一探究竟,发现是玉千城在指导弟子。
“三个时辰了,连‘神影指路’这种基础招式都练不好!”玉千城撩出一道剑气,击倒气喘吁吁的少年,“你……将来是要怎样在剑宗出人头地?”
那名少年嗫嚅道:“我不想出人头地。我只想——”
“住口!”玉千城怒然收剑,疾言厉色道,“马上滚回修真院!再让吾听说你私逃,休怪为父不讲情面!”
“飞凕……”无情葬月垂下眼帘,掩去悲哀之色,“知晓了。”
无情葬月心里难过,玉千城也不好受。他对儿子寄予厚望,恨铁不成钢。一想到自己百年之后,无情葬月无法在竞争激烈的剑宗立足,他就怒其不争。
父亲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为什么他就是不懂呢?
返回修真院的路上,无情葬月低声自嘲:“果然,我就不该回来。”
“你不回来,吾怎能获悉这桩秘密呢?”
“谁!”无情葬月大惊失色。
“一招都学不成,也是一种本事。”血月孤红飘然降下,妖异姿态不啻鬼魅,“娃儿,为何矫饰自身的天分?”
无情葬月吓得跌倒:“妖……妖怪!”
“别怕,吾对你的身世没兴趣。”血月孤红和善微笑,递手拉起无情葬月,“吾只是疑问,你没想要保护的人吗?”
闻言,无情葬月脑中闪过三道身影。但一想到挚友要在名为天元抡魁的战场决斗,他又封闭情感,违心道:“没有。”
“撒谎。”血月孤红剑指刺出,射出剑芒刻石留痕,“仙舞剑诀,重意不重形。要让每一剑都错得离谱——娃儿,你太压抑了。”
无情葬月内心酸涩,向陌生人敞开心扉:“我只是不想学,不想看到父亲因为权力迷失,不想看到大家因为天元抡魁反目。学武功是为了强身健体,不应该制造这些是是非非!”
血月孤红摇头道:“你早晚会明白,人心就是江湖。若是认为习武就会卷入事端,那是错误的观念。因为是非,不会因为你的退让就放过你。等你为自己的无为后悔时,一切都迟了。”
异香飘远,飞红消散,徒留无情葬月原地茫然。
翌日,明月长泠造访万学天府。见碧松影愁眉苦脸,她关心道:“怎样了?难道又在思考未出世的孙儿之名?”
碧松影哭笑不得地说:“拜托你也稍微记住一点闲话的内容。吾早就告诉过你,要替孙儿取名‘士心’了。”
“是吗?”明月长泠露出疑惑的表情,“吾怎么记得,义兄是对玉帛姐说,不是对吾讲。正因玉帛姐喜获麟儿,激发了义兄为孙儿取名之志。”
碧松影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没讲过。”却矢口否认,“一定是你记错了啦!”
“大概吧。”明月长泠轻轻揭过此事,走到碧松影对面落座,“所以,义兄是在烦恼什么?”
“还不是浪飘萍。”碧松影抱怨道,“刀宗的夺魁热门,因为他醉得不省人事,差一点被赶出修真院。他小子倒好,烂摊子一丢,溜得人没影!找不到他,修真院与刀宗掌令都来找吾讨要说法。你讲为兄怎么办?”
“反正抓不到人,做足面子即可。”明月长泠微微一笑,“事后记得打断浪飘萍的腿,如此就不用担心他再‘飘’了。”
同一时间,前往明昭晞避风头的浪飘萍打了一个喷嚏。
“好提议。”碧松影深表赞同,随后另起话题,“对了,你今日怎么转性了,没缩在那间草庐内?”
明月长泠直言不讳:“吾来通知义兄:吾与逍遥游分道了。”
“你讲什么!”碧松影不可置信,“跟谁分道?”
明月长泠淡定回答:“你的旧识、吾的至交——休琴忘谱逍遥游。”
碧松影一阵头痛。刚批评完浪飘萍,月与琴又闹绝交。都是二三十岁的人,怎么个个不让他省心?
“二十岁”的明月长泠道:“草庐吾不住了。今后有事,上捉月台联络。”
碧松影无奈道:“有必要如此吗?”
“如此才算正式入世。”明月长泠微笑道,“还请义兄保密,让聪明人自行解谜。”
“你既有决定,就不容为兄置喙。只是……”碧松影忍了又忍,终究是忍无可忍,“逍遥游那么随和的人,到底是哪里招惹你了?”
明月长泠敛笑凝眸,道:“我们不是一路人。多余的纠缠,只会阻碍彼此前进。”
碧松影叹气道:“随便你吧。”又提醒道,“别后悔就好。”
“后悔也回不了头。”明月长泠目光坚定,心似古井无波,“人总是要向前走。”
“你倒是通透。”碧松影汗颜,机智地转移话题,“提起逍遥游,让吾想到最近学宗传出的‘七雅’之称,他被列为当世七雅之首。”
明月长泠评价道:“除却四大高手,休琴忘谱够格,云棋水镜、荻花题叶……凑数吧。”
“这样讲昊辰,也太不给为兄面子了。”碧松影唏嘘地回忆往事,“当年为了激他上进,吾特意带他来见你。回去之后,他消沉了很久。那是为兄第一次觉得月光刺眼,让人自惭形秽。”
明月长泠道:“天才的光芒底下,济济人才皆黯淡,何以区分日月星?”
碧松影问:“你是在影射天之道?”
明月长泠道:“吾只是在想,胜利者没错,失败者也没错,错的是谁?天之道让剑宗风光了十二年,西风横笑就该被耻笑一辈子吗?”
碧松影沉默半晌,道:“这是传统。”
“所以,是人错了。”明月长泠得出结论,“不是制度使人心腐坏,是人心让制度变质。”
碧松影不解:“想这个做什么?你不是对天元抡魁没兴趣吗?”
“因为墨家。”明月长泠一笔带过,回到七雅的话题上,“琴棋书画诗酒花,黓龙君亦是七雅在列。为墨家钜子造势,幕后之人就没考虑过他借势攀附吗?”
“看吾做什么,吾又没被说服。”意识到说漏了嘴,碧松影讪讪辩解,“他是讲了阴谋的可能性,但是为兄不会因此受到煽动。”
“这样最好。”明月长泠意味深长道,“黓龙君终究只是外人,而外人总有一日会离开。外人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道域始终是我们的故乡。”
听出弦外之音,碧松影若有所思。
另一方面,血月孤红按照名单顺序行动。虽言论道百无禁忌,但她意欲速决,自是武斗最易。
仙舞剑宗禁地——剑舞天倾供奉着剑宗三不名锋,唯有历代宗主与执剑师才能进入。
自从“持之不败”随天之道消失,三不名锋只余“随心不欲”以及弥漫传说色彩的“血不染”。
禁地入口,血月孤红散发杀气,引执剑师岳万丘现身。
“何人来闯禁地?”岳万丘自内走出,脚步沉稳坚实,面容不怒自威,却无压迫之势。
“血月孤红。”血月孤红报完名号,扬掌吸来一口长剑,“以武论道。请赐招。”
岳万丘面露讶异之色,看了一眼佩剑被夺的过路弟子,回应道:“姑娘是剑宗贵客,剑宗上下乐意款待。然职责在身,点到为止。”
血月孤红抱剑行礼:“请。”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传十,十传百,逐渐传遍整个剑宗。
“执剑师岳万丘,拜候。”岳万丘配剑上手,仙舞剑诀应招初展,“仙舞,神虹开道!”
岳万丘刺向血月孤红,一交锋剑气激发,被她偏头闪避。岳万丘翻身横斩,血月孤红立剑格挡,滑刃上步抹腰,亦遭截剑招架。
剑器摩擦同时,血月孤红绕后出掌。岳万丘甫遭压制,匆匆回身对接,被其掌力震退数丈,堪堪止住败势。
短暂交手,岳万丘便知对手非凡。换作生死搏杀,血月孤红有足够的时间乘胜追击,而自己必将凶多吉少。
为了剑宗的颜面,岳万丘丝毫不敢大意。既然近战难撄其锋,那便以气御剑,发挥仙舞剑诀重意不重形的优势。
“神凰布羽应风旋!”岳万丘掷剑释放内力,剑气如飞凰振翅展羽,化作一圈剑刃暴射。
血月孤红以剑纳气,以内力操纵使其滞空。剑指轻点,剑器回旋,在身前以劲风形成屏障。
岳万丘接住弹飞的剑,冲向并未收势的血月孤红。血月孤红定剑一拨,悬器疾转迸发气芒,扰乱剑路,发出叮铃碰撞的声响。
血月孤红握剑压肘,下沉的力道崩退对手,将地面砸出一道裂缝。只见她踏步飞驰,挽花倒把,纵身绝杀,刹那间划定胜负。
“承让。”血月孤红信手还剑,投入旁观者的剑鞘。
岳万丘摸了摸颈侧,道:“不伤体肤,却感刺痛。姑娘剑术精妙绝伦,岳万丘甘拜下风。”
血月孤红道:“听闻剑宗有两大绝学,吾已见识仙舞剑诀。有谁习得傲邪剑法?”
岳万丘回答:“邪剑密录已被封禁,剑宗无人习之。”
“可惜了。”血月孤红闭了闭眼,道,“既无傲邪剑法,吾也不再占用执剑师的时间。告辞。”
她穿过人群,将评议声置之度外。执掌鬼谷数百载,惯看秋月春风,名利于她如浮云。若问此生所缺,惟情之一字耳。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击败执剑师之后,雷厉风行的血月孤红又找上玉千城的师弟——归海寂涯敖鹰。敖鹰与岳万丘实力相近,结果无须多言。
切磋过后,敖鹰盛邀血月孤红用茶。他说此茶摘自后山河岸,略带泥土与青草的清香,是他赞不绝口的心头好。
血月孤红喝了一杯,称其滋味一如道法自然,人间难得。敖鹰相见恨晚,欲拿出珍藏品鉴,她则以体力不支为由谢辞而去。
接连两胜,血月孤红名声大噪,享誉剑宗。趋炎附势之徒接踵而至,但她来者不拒,任其踏破门槛,尽显当代纵横家之首的交际手腕。
因为道号的缘故,每当有人阿谀之时,总要贬低无情葬月一番,连带指摘其父岳万丘。血月孤红见缝插针,几乎套尽了情报。
众人口中,无情葬月是岳万丘与玉千城表妹之子,能进修真院全赖执剑师哀求掌令之故;此届天元抡魁,剑宗没有天之道那样的天才,反倒因为无情葬月受人讥嘲,神君因此压力云云。
厘清了线索,血月孤红闭门谢客。结合黓龙君的话,她能肯定玉千城与琅函天勾结,欲在天元抡魁期间引起轩然大波。
血月孤红取出那份名单,拇指摩挲着自己的名号。她手上的名单固然有用,却是不能作为证据指控。不只是琅函天,还有透露这个名号的人,完全可以反咬一口。
“即便交给义兄……”血月孤红面露不忍之色,“吾又该用怎样的理由说服他大义灭亲呢?”
忧虑、犹豫,人性的软弱在这一刻暴露无遗。明月长泠冷笑一声,在风亭内摆下棋盘,等待一尾黑龙自投罗网。
时局变易,人心浮动。暗潮汹涌的道域,最适合龙潜深渊,在海底呼风唤雨。
棋子乱局,鬼手掀涛。就让她在暴雨洗礼之前,揭示一点征兆的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