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束阳光照进来，两个世界的融合就已经开始。
小世界的本质，其实就是八品境的强者飞往天外，将一块天外空间截留，化为己用。
莫说是八品，就算是九品也没有凭空造就一片世界的本事。
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世界回流是必然的事情。
这个过程也许是一天，或许更快。
将军的死让匆匆赶来的卫兵和修士都陷入了沉默。
但玉京的民众不同，当阳光照亮玉京，无数的人冲出了房屋。
有跪地哭泣的。
有狂舞乱跳的。
有边笑边哭的。
如重获自由的小鸟，得到解放的犯人，逃离猎人追捕的动物。
阳光的传说一直流传着，但他们本以为这个传说只能流传下去，怎敢想自己能有一刻亲眼目睹！
白夜的半边身子还没有复原，将军的最后一击极强，哪怕是他也做不到快速复原。
那一击彻底击溃了他的冰界，现在的伤势是呈现在本体之上的。
他缓缓降临，到了江起澜几人身前。
在将军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开始，一股晦涩的波动就从李氏身上散发出。
如远古的呢喃，似夏初的蝉鸣。
“江起澜，杀了她吧。”白夜淡淡吩咐道。
李小白闻言一震，身子抖的厉害，眼前一片模糊。
手紧紧的攥住剑柄，强忍着脱力感，还有大腿处自己戳出的创伤疼痛。
就像方才面对余波一样，再次守护在娘亲身前。
长刀清鸣，江起澜转动刀刃，对着李小白。
方才不觉得，但当真的面对江起澜，李小白身体本能的后退半步。
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但力量的强度，和自己完全是两个次元的概念。
苦笑一声，李小白脸色苍白：“为了你的正义，我求饶也是没用的吧。”
江起澜摇摇头：“不要把正义这么高尚的词挂在我身上，白老大也说了，这只是我们的任务。”
“任务就是杀死我的娘亲吗！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难道活着也是一种罪过吗！”
李小白嘶声呐喊，不甘，绝望……心死。
“当然……”
“不是啊。”江起澜平静的说。
李小白一愣神。
白夜眉头紧蹙，上前一步，冰冷的气压弥散。
“动不了手吗，那就让我来吧！”
“等一下，白老大。”江起澜转身看着白夜，沉声说道：“你也说了，是因为那什么红莲的意志寄宿在她的身上，两者……并不完全是一体的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做不到的。”白夜凝视着他：“八品做不到剥离，九品进不了小世界。而在世界彻底融合之时，意志和她会完全融合，就是一个人了。”
“等她到了外界，杀死她的难度就不止千百倍了。”
白夜冷冷说道：“我已经和你说的够明白了，你要是想拦我也可以试试，也让我看看你的斤两！”
就算他此时气机接近枯竭，深受重创，也绝不是江起澜可以阻挡住的！
就算是燃烧过精血的柳骨，拼命起来也能发挥七品的实力，更何况白夜伤的还没柳骨那么重。
硬扛着寒冷气势，江起澜也很不好受，急忙说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现在磨灭掉那个意志！”
寒冰气压一松，白夜眉头一皱，说：“八品都做不到的事，你说能做到？”
“这和境界没什么关系，我有父亲独创的功法！可以应对这样的情况，让我试一下吧！就算不成功，也可以在我失败后动手啊！”江起澜语速极快，生怕白夜懒得听他狡辩，直接动手。
白夜沉默了一下，低语喃喃：“江石霜吗……”
他并未见过此人，但此人在北境的名声，比在中州还要响亮的多。
自己的父亲，也是因为憧憬那个人，才加入北境的军队。
“我只给你半个时辰，过后不管能成不成，我都会动手。”白夜淡淡说道，闭目凝息，开始修复自己的身躯。
江起澜拜谢一身，不敢怠慢。
“让开吧，能不能成总要试一下，若是不成的话，你也得死了。”江起澜一手扒拉开李小白，说着。
若是不成功的话，李小白绝对会憎恨他们几个，与其等他未来也可能的报复，还不如现在就杀了他。
未来的剑道天下第一，现在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李小白瘫坐在地上，眼眶赤红，深深低头对着江起澜叩拜。
“拜托你了！”
江起澜走到了李氏的面前。
真的有一点点像，不是指容貌。
那种极致的温柔，包容一切苦难的感觉，就像是那个女人一样啊……
“失败的话，我会立刻杀了你，所以你最好配合一点，保持自己的本心，不要和那股意志纠缠。”江起澜的手按在李氏的额头，淡淡的温热。
李氏泛起释怀的笑容：“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谢谢你愿意为了我伸出援手。”
江起澜不再说话，开始调动万象霜天决，并勾连身躯内的沧海石。
她的情况和江家人的有些类似，而以太阴天石的位格，连江祖的意志投影都能磨灭！
位格上是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量。
在江家祠堂，江祖意志只是一滴血的分化，而现在是一个八品死前完整的一道意志。
江起澜没有把握，但试试总没什么风险，若是成了，在他估算中，他会得到巨大的好处！
忽而，一阵微风吹过。
玉京中是没有风的，对于玉京的人来说，风是会夺命的。
但这样的清风徐来，是他们没有过的体验，就像阳光一样。
风的源头，就是江起澜。
无形的波动一圈圈扩散，一股莫名的气机缓缓升腾。
回想上一次用出这个手段，还是在杀死父亲的时候。
低声的呢喃出现在所有人耳畔，似乎听清了，但什么都记不住。
“太初太易，无相无形
莫知浊重，孰辨清轻
生乎混沌，分其昏明
天得以健，地得以宁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礼乐即作，仁义乃兴
我有此言，众妙之门”
江起澜收掌，一指点在她的眉心，喝声：
“众生万象里-照霜天！”
一扇不可道的光门显现，它在每个人的眼中都不一样。
有人所见是黑白如阴阳太极。
有人所见是清浊混沌。
有人所见是流光溢彩的琉璃幻境。
也有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扇老旧木门。
只见门中，探出一根不可名状的手指，其上流淌着时光的幕布，在衰老与稚嫩之间不断流转，
那根手指与江起澜的手指重合，亮起了一点荧光。
注视着此间的人，霎时间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了，陷入了视觉黑洞！
无尽虚无间。
一盏又一盏星光点亮，照出虚空间的两个身影。
李氏跪坐着，双目紧闭，江起澜一指点在她的眉心。
星光汇聚，冲刷着李氏的身躯，一个模糊的幻影被冲刷出来。
随着冲刷的次数越来越多，那幻影慢慢的凝实。
那是一朵赤红的莲花。
莲花只是缓缓浮现一个白须老者，眼中先是迷蒙，随后慢慢凝聚出意识。
他环视着星空，随后目光落在江起澜的身上。
“此间……何处？”
江起澜看着老者，手中由星光凝聚出一柄长刀。
“此间，就是你的葬身之所了。”
长刀滑落，明明没有接触到老者，却轻而易举的将他斩成两半！
老者有些讶异，但脸上没什么痛苦愤恨之色，细细感受了一会，说道：
“真是了不起啊，现在的时代，竟然有剥离意志的办法了吗？”
“是啊。”江起澜淡淡说道：“死掉的家伙就乖乖死着，没本事超脱，还苟延残喘什么。”
老者叹息一声：“你倒是说的轻巧，漫漫时光，无尽岁月，又有几人能超脱人世间，又有几人能长生久视。”
“你纵然惊才绝艳，就敢说自己能超脱吗？”老者摇摇头：“哪怕是举世无敌的江，都没能超脱。”
从将军口中，江起澜就知道这个小世界的开辟者是知道江祖的。
面对这个无法避免的天灾，江起澜当然想尽量知道一点什么。
“你说的江，是江族的先祖吧，你知道他多少？”
老者是纯粹的善意意志，乐意回答江起澜的问题。
“在江游历妖地之时，我曾追随过他一段日子。”
“起初的他啊，是个像骄阳般热烈的少年，他的气魄和志向，让我们心甘情愿的追随着他。”
“那是一个纷乱的时代，各族之间征伐不休，但就是他，让原本不同种族的我们能融洽的相处。”
“在他眼中，没有种族之分，世间万物都是平等的，他会善待弱小者，也敢向更强者挥刀！”
“而当他无敌于天下之时，各族间的战役得到了短暂的停歇。但之后……他变了。”
“他的妻子是我们之中最早追随他的，也是他用情至深，为此他甚至放弃了超脱。”
“他临死之前，遣散了我们这些异族追随者，因为他知道，等他死后，各族间的战役会再次打响。我们还在江族只会害了我们，对此他无能为力。”
“最后一次见他，他在绘制自己的画像。”
哪怕只是意志体，江起澜也能感觉到老者此时的恐惧。
“那时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冰冷的太阳！”
“太阳……又怎么会是冰冷呢。”江起澜听着，不自觉的感觉到一股心悸。
“是啊，太阳又怎么会是冰冷的呢，就像寒潭怎会开出火花一样……”
老者深深叹息：“但就是这样，最后的江，已经是混沌非人的存在，我们完全无法理解他了。”
“所以说，少年，你为什么会对江有兴趣呢，现在的你不是应该尽快杀掉我吗？”
江起澜没有回答他，反问道：“你似乎不在乎是否能重生？”
“若是可以，我当然是想重生的，但不成功的话也没关系。”老者淡淡说道：“其实就算没有你，我大概在看到外界后，瞬间就被磨灭吧。”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当年我们所有到达八品的追随者，都有江的三息归寂咒印在身。一旦选择以小世界的方式重生，就会受到诅咒，见到外界的三息之内，必然寂灭。”
“所以……这千年的谋划，只为了看一眼？”
老者含笑看着他：“一眼，就足够了呀。”
“不过能见到你，我也算不虚此举了，你是……江的孩子吧。”
江起澜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是的，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用咒印约束你们的江，自己也选择了重生！”
老者的虚影，猛的一颤。
待稳定下来，他长长叹息一声：“果然，江知道她还有可能重生后，肯定是不甘心死去的。”
“少年啊，彻底的消亡，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但世间万物，总是轮回不休的。”
说着，他主动崩碎了自己的身躯，猛的冲入江起澜的躯体内！
江起澜的身子被冲击的后退一步，剧烈颤动。
八品残留的意志，就像当初的江石霜一样，在他体内留下了一个特殊的术式！
万物生灭，轮回无歇。
就像……因为您而诞生的我，终回到了您的血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