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只是淡淡的对三闺女说道:“行,你让大麻花明天来取吧。”
三闺女不敢相信皇妃就这么答应了。回去给大麻花说的时候,还是半信半疑。自三闺女走后,大麻花就在屋里直打转,如今听说皇妃让他过去取,心里更是叫苦不迭。可又不敢违拗三闺女,便硬着头皮过来。
皇妃坐在一进门对正的炕沿上,看着大麻花说道:“你们想要离开这里?什么时候走?”
大麻花不知道三闺女说了些什么,只能故作无奈说道:“这个臭婆娘!不知她一天想要干嘛!嗨!真是茶无叶不如水,人无钱不如鬼。如今屋里全仗着岳母帮衬,我便是想管也张不开这嘴啊。”
“你岳母一家不过也是逃难来到这里,能有多少富裕贴补你们?”皇妃冷笑。对三闺女她懒得说这些,但是大麻花一天的在滩里走,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况?不过是拿着那点彩礼做好人罢了。偏偏三闺女还要做出这些把戏,真是侮辱别人的智商。
大麻花知道也瞒不过皇妃,便实说道:“我也知道,这些年花费的都是皇妃给的那些彩礼。可彩礼也是给了人家的,她要不拿出来你也没法子。唉,我这拖家带口的,人家能一心投地跟我过这个日子,我还能说什么?”
这还是个话。皇妃所要的也不过就是实话。便转而问道:“那你是想出去做什么?如今我手上没多少银子,但你要是想要,我可以让皇子给你写个条子,你去集镇去取。”
大麻花并没有打算真离开滩里,只当是三闺女想跟皇妃要钱的借口。如今却好像只能是离开了。
“是我跟皇子考虑不周,没考虑你们的感受。你也知道皇子的为人,从来不顾及个人的得失,这个王爷也是不得已才接受的。以他的本意,我们就还回到这里,种草植树,把我们破坏的东西恢复原貌。皇子一直拿你们当一家人,所以想当然觉得你们还跟以前一样,也是一样的想法。”
皇妃这句觉得你们还跟以前一样,像把刀子扎在了大麻花的心上。曾几何时,他一心一意的为应皇子,愿为应皇子豁出这条命去,以报答应皇子的知遇之恩。如今皇子待他们如手足,给他娶妻,成家,过上了安生的日子。他却想要跟应皇子争权夺利。
大麻花攥紧了拳头,克制着没有扇自己耳光。他骂自己不是人。再想想这些年应皇子和皇妃像父母一样,为他们操持着一切。他却理所当然,觉得这是应该的。甚至还大为不满……,他站不住了,转过身去。
“不管你是想做官,还是做生意,皇子都能给你引荐。”皇妃继续说道,“只是官场险恶,以你的性子,只怕会吃亏。我觉得你还是做些小买卖的好。如今朝野上下百废待兴,正是做买卖的好时机。”
“别说了皇妃!”大麻花闷声叫道。“我不想离开皇子。”
皇妃道,“我和皇子也不想让你们离开。但你还是回去跟三闺女商量以后再说吧。”
三闺女这才知道,皇妃让大麻花来取是取的空头支票。大骂大麻花是软蛋。说皇妃就是明欺负他好说话,所以才要让他去。可皇妃已经把话敲打明白了,在这里是没钱,想要钱就得离开。三闺女爹娘心急着早想要回家乡,只舍不得丢下这个宝贝闺女。如今听说离开这里就有银子,当下便劝说闺女跟他们一起回去。三闺女不愿离开应皇子这棵大树,可看应皇子这架势,说要扎根此地重建滩里不像是假话。盘算再三,让大麻花去跟应皇子要一张支取三千两银子的条子。便去了。大麻花走了,韶华也要走,跟随婆婆回集镇。韶华马上就要生了,王妈不放心这里的产婆,说回了集镇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好招呼。云山和他爹已经先回去收拾屋子了,等集镇来送补给的车来了,她们婆媳两个便搭着回去。
“走吧走吧。都走吧。”皇妃目送着马车远去道。
“妈妈,你是不是舍不得小姨走啊?”丸子站在她身边问。
皇妃收回视线。说舍得是假的。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这些人对她而言,就跟这滩里的风,草,树,一样,是一种习以为然的存在。哪一天出来要是听不到风声,她都会四处看看,看是怎么回事。更别说是跟他们朝夕相处的人了。可老夫人的离去让她学会了接受。不管谁来谁走,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让自己接受。皇妃实在太累了,除了接受,禁不起再有别的情绪。这样也好。她对自己说,我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不用见人,不用操心,也不用强打精神。想说话了,就去后山找老夫人。啊……,她长吁一口气。终于可以清清静静的休息了。
“妈妈你又在叹气了!”丸子皱眉说道。
义王说皇妃频繁吁气是善太息,是因为情志抑郁,肝气郁结引起的。所以丸子知道这是一种病,一听到妈妈叹息就会提醒。
皇妃看着丸子,丸子如今已经到她肩膀了,长的就像一个小应皇子,眉眼之中又有些她的影子。这是她的孩子。可他也会离开的。
“新皇和皇后让你进宫跟着太傅去学习,你去不去啊?”皇妃问丸子。
“我跟浩子走了,这滩里就更没人了。”丸子低头道,“我舍不得丢下你和爸爸。”
“我还有黄芽啊。”皇妃道,“有黄芽陪着我就行了。”
“可黄芽也会嫁人的。”丸子道。
“那你想不想让黄芽嫁人?”皇妃问。
丸子也说不清。不过他知道,女人只要一嫁了人,就是要离开的。便摇了摇头。
三皇子和绿冬喜欢丸子。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想要留下丸子。皇妃明白三皇子和绿冬的意思,他们是想要给两个孩子结娃娃亲,也借此来弥补对应皇子的亏欠。皇妃不想替丸子做这个主,他喜欢谁和谁结婚应该完全听从于自己的内心,由自己做决定。不管是若水还是黄芽,只要丸子喜欢,她都没有意见,不会去影响他。但是学习还是要的。所以她让浩子陪着丸子一起进宫。
“好男儿志在四方。”皇妃对丸子说道。“妈妈从小叫你读了那么些书,就是想让你将来能有一番作为,不虚度这一辈子。太傅是新皇小时候的老师,会教你许多治国安邦的本领,你要跟着好好学,长大了可以辅佐圣上。”
“知道了妈妈。”丸子道。
应皇子回来了,看见母子两个站在门前,便问在做什么。
皇妃笑:“等你啊。”
应皇子也笑。这一回从朝歌回来,应皇子一下找到了方向,每天领着人在滩里四处转,琢磨着该怎样规划。皇妃看他脸上止不住的笑容,知道他的计划有了着落了。便问:“今天看的怎么样?”
“嗯。看好了。”应皇子指着张进桥的方向说道,“我们打算把张进桥和滩里贯通,在外围都种上树,和后面的林子连接起来。如此,四面皆是林子,就不怕风沙侵蚀。先把目前的草滩保住了,日后水土好了,再一点一点往外扩展林子,争取能跟集镇连接。到那时,此地便再也不是大荒山了。”
“大荒山究竟在哪里呀。我真想找到那里看看。”皇妃道。
“我也想。”应皇子道。“等明年春暖花开,我们一定去找一找,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就我们两个人?”皇妃问。
“就我们两个人。”应皇子答。
“我也要去。”丸子道。
皇妃和应皇子笑着看丸子:“好,我们全家一起去。”
“那爷爷呢?”丸子问。
“爷年纪大了,大荒山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们先去看看再说。”皇妃道。
“那大大和小叔呢?”丸子问。
“小叔马上就要成亲了,怎么能丢下你小婶儿一个人,跟我们去呢。”皇妃道。
“大大要陪着爷爷也不能去。”丸子道。
“那就我们一家去,只当是一次冒险旅行。”皇妃问丸子,“你怕不怕?”
“我不怕。”丸子摇头,“只是,妈妈,你给大叔小叔都成了亲,怎么就不给大大娶个媳妇呢?他一个人老了多孤独呀。”
“你不是说要给大大养老吗?怎么,变卦了?”皇妃将丸子揽在怀里说道。
“我才不会变卦呢。我就是觉得别人都有自己的家,就大大是一个人,太可怜了。”丸子道。
“大大还有我们呀。”应皇子道,“到时我和妈妈也老了,我们和大大作伴。”
“等我将来做了大官,就将你们都接到我的府上,我们还在一起。”丸子道。
小麻花也要成亲了。皇妃觉得自己的任务基本上都已经完成了。虽然还有撒子和义王两个光棍,可该做的事情她都做了,剩下的只能是交给天意了。就在她以为尘埃落定,此生再无缺憾的时候,来了一位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看着从门外进来的手拿佛尘,仙气飘飘的道人,皇妃几乎是自己的幻觉。应皇子正要出去,看到没人通报就有人进来,也有些疑惑。道人先稽首拜道:“东府一别已有十二载,王爷别来无恙?”
“你是……”应皇子看来人颇像马神仙,可再看来人好像只有四五十岁,又不敢相信,便问道。
“贫道马通神。”来人道。
“你果真是马神仙?”应皇子惊道。
“正是贫道。”马神仙道。
“啊?仙道如何会在此地?”应皇子问。
“这些年贫道云游四海,近日才回到朝歌。掐指一算,跟王妃还有一段因缘未曾了却,因此而来。”马神仙道。
应皇子忙请马神仙来到屋里。皇妃听说来人就是马神仙,也是不敢相信。却听马神仙道:“王爷王妃可还记得贫道当日为王妃所下断语?”
皇妃和应皇子点点头。但其实具体马神仙说了些什么,他们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什么救万民于水火,广集善业等等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话。
“贫道当日所说皇妃发愿救万民于水火方得以重新转世,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怎料今日竟真成了现实。可知因果二字所言不虚啊!”马神仙道。
“神仙言过了。”应皇子道,“此地最多时也不过是千数人而已,何来救万民于水火。”
“贫道从不打妄语。”马神仙道,“若非王爷相助,怎能有新皇平定战乱,稳固朝纲?如此得救的人又岂止万人之数。”
“神仙真是耳通目达,无所不知啊。”应皇子道。“只是,若非新皇神勇,便是再有千军万马也无济于事。此乃我大英朝气数未尽,于在下何干。”
“王爷真乃君子也。”马神仙赞道。言毕问皇妃:“王妃可想知道因何会有死而复生之奇事?”
“当然想了。”皇妃忙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难道我真的是死而复生?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马神仙捻须一笑,说道:“你本是飘零在路边野地的一株野花,只因生不逢时,入冬之时才绽出花蕾。可你偏偏不甘心,宁肯冻死也要盛放一回。奈何心强命不强,花开之日正遇大雪。是一位善众看你在雪地中开的鲜艳,将你摘下藏于怀中,回去供奉于菩萨座前。因此结下佛缘,得以续命。”
皇妃一边听着,一边止不住的哽咽。心酸,委屈,无人述说的孤独,就像汹涌不绝的江水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心扉,让她清晰的看见自己这一路来,不,不是这一路,是那一生,那一路,走来的艰辛。——生在一个穷山沟,差一点被亲生父母下药,让一个丑陋不堪,浑身臭气的老男人将她生米做成熟饭,以给哥哥换亲。她无意中听到后,连夜逃了出来,却因迷路,差一点饿死在山里。好容易出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难,才终于在大城市站住了脚跟,却在一次职场争斗中气昏了头,开车一头撞在了绿化带的一颗树上……
——她一下子都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