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父
钕锞正在发愣间,被大叔拍了拍肩膀打断,他邀请钕锞跟他一起下楼去转转,散散心情,况且他也好奇自己的记忆世界长什么样子。钕锞欣然答应,她也不想再纠结那些形而上的问题了,又没什么用!
两人下楼后,还没走多远,钕锞就发现有很多尸体要么在墙中间横插着,要么在树干中间横插着,甚至有些竟然在石桌中间卡着,就好像这些人本身就是生长在那里面似的。她和大叔都各自奇怪,但谁也没问什么,他们都知道,对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这些地方原本并没有什么墙、树和石桌,而那些人原本也只是平平无奇地死在那里,后来随着大叔意识世界的扩大,那些尸体躺着的地方就凭空多了墙啊、树啊、石桌啊,然后尸体就被横亘在了中间,成了他们现在看到的模样。
正思索着,钕稞突然发现一个被蓝色双杠的竖直铁管钉在地上的尸体有点眼熟,就走近去仔细瞅瞅。没等走到跟前,钕锞就认出来了,那是老爸!钕锞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等她飞奔到老爸尸体前时已经满脸都是泪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爸爸?她觉得一定是自己认错人了,钕锞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在尸体上到处翻找,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不是爸爸的痕迹。
但事实终究是事实,你不想承认又有什么用呢?钕锞看着老爸的脸,黝黑的肤色,高高的颧骨,苍白微卷的头发,身上的白色T恤还是自己之前买给他穿的,老爸当时还说穿这件特别显年轻,他边说边笑,脸上笑出了一道道褶子。现在她慈爱的父亲就那样冰冷地躺在那儿,任凭钕锞怎么撕心裂肺地喊“爸爸”,任凭她如何用力地把爸爸从铁管下往出拽,任凭一颗颗眼泪像雨点一样砸落在他脸上,他再也不能摸着钕锞的头说:“傻姑娘,有爸在呢!”
后来,钕锞哭累了,也终于接受爸爸已经死亡的现实了,她用手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直直地走到坐在不远处的大叔面前,面如死灰地盯着他问:“你确定那里的双杠是蓝色的吗?它有没有可能是绿色的呢?”中年男人一头雾水地看着钕锞,愣愣地回说:“啊?什么?那个……你还好吗?”钕锞没有理他,只是一手指着双杠,一边继续神情呆滞地重复着那个问题,直到中年男人说出:“好像也不是?可能是绿色?”钕锞赶紧转头,在看到双杠的颜色变绿又变蓝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
她没想错,她在灯屋时就已经见识过记忆的模糊对实物不稳定性的作用了,当时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会在她手里消失,现在的双杠就也可以凭空消失!她要把爸爸的尸体从双杠下完整地取出来。
当钕锞再次坚定地问了十几遍后,双杠的颜色终于变成了绿色,钕锞就更加确定了。她开始循序渐进地朝着最终的目标发问“你确定双杠是长这个样子吗,你确定双杠是直的不是弯的吗?你确定是双杠吗?你确定双杠不是木头做的吗?你确定双杠是在地上竖着的吗?你不觉得双杠应该是悬浮在空中的吗?”,钕锞一连串反反复复但又听起来无比确定的问题,终于把中年大叔给问奔溃了,他和当初的钕锞一样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确定,不要问我!不要再问我了!”在大叔虚弱地喊出那句“我不确定”时,双杠终于开始若隐若现了,直到完全漂浮在半空中。
钕稞顾不了太多,立刻冲过去吃力地把老爸的尸体拽到一边的空地上,生怕头顶的双杠突然砸落下来。然后他走过去安慰起了中年大叔,给他讲了自己“一碗米饭”的事情,并劝他还是去灯屋寻找同类吧,他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迟早会面临记忆涣散和意识世界崩塌的危险的。最后,钕锞又请大叔帮她造了辆推车,她费力地推着父亲的尸体继续一路向“前”了!
一路推着老爸的尸体前行,缓慢又艰难,但钕锞从没想过扔下老爸或者放弃寻找。相反,这一路她越来越坚定,越来越不觉得害怕,即使现在的老爸只是个尸体,她也还是觉得老爸在陪着她,驱散了她的恐惧与孤独。这一路,她会时不时地给老爸讲一两件自己之前没给他说过的事,想到哪个讲哪个,想到哪儿讲哪儿,有时候讲着讲着给哭了,有时候又讲着讲着就笑了,后来钕锞回忆起来,感叹那段时间对老爸说的话,可能比老爸生前,自己同他讲的话还要多。有一天她正在给老爸讲自己大二时在商场里,跟一个年轻妈妈打架进派出所的事情,正讲到小男孩用手扒着钕锞换衣间的门时,钕锞突然感觉有一道红色的光在刺着她的眼睛。
她抬头向远处望去,只见是一片挨在一起的青灰色屋顶,屋顶是平的,有些好像还晾满了衣服,更多的房顶上是竖着的杆子、挂在上面的天线和堆着的杂物,目之所及更明显的是,到处可见的斑驳红色和它们折射出的刺眼红光。钕锞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一路上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看过各种光怪陆离了,但还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场景。
等她慢慢走近后才发现,刚才看到的斑驳红色好像是血迹,她惊讶这是死了多少人才能有这随处可见的血迹。不要问,怎么就知道死的是人,这个鬼地方除了人哪里还有其他生物!
惊讶了一会儿,钕锞就又恢复淡定,继续往前走了,毕竟她现在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等她差不多走到这片意识世界的中心时,钕锞还是忍不住转头四下张望着惊叹。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这么一大片灰色的屋顶,竟然只有屋顶没有房子!屋顶之上的天空还在静静地翻滚着蓝黑色的海水,犹如飓风时的大海倒扣在了头顶,但却没有一滴海水掉下来,就那样疯狂又宁静地压头流动。钕稞这才刚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要压抑地喘不上气来了。
她开始强烈地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拥有什么样的记忆,才能创造出这么诡异、荒凉和让人窒息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