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新历154年12月9日,炎羲联邦帝国东部江源省,一列银白色的超级列车在透明的真空管道中飞驰着,迎着朝阳,穿过茫茫山川河流。
列车始发自炎羲国最西部的巴尔喀省省府卡泽市,终点则是东部沿海的超级大都市——东辰市;全程超过五万公里,哪怕是时速2000多公里的超级列车,也要行驶二十个小时以上。
十二号车厢的中部,靠着左窗,两张并排的宽大座椅上,分别坐着一男一女。自车顶投影下来半米大小的屏幕,画面闪动,不过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上面。
靠着窗户的男子,准确的说应该是少年,满脸青涩,年龄不会超过十六岁。
他蜷缩在座椅中,杂乱的黑色短碎发下,五官俊秀,面部线条柔和,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显然身体状况不是很好。
上身穿着一件灰蓝色运动连帽外套,下摆下露出一大截蓝白相间的衣角,腿上是和衣角同色的宽松裤子,再往下,竟是赤脚穿着一双蓝色拖鞋。除去外套,这很显然是一套病号服。
他头靠着椅边,满脸的抑郁,嘴里不时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衬着脸上的稚气,让人有些想笑。
完全透明的落地车窗外,俯视中,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尽的苍翠,列车似乎在半空中飞翔。
车窗上的景色只是实时投影,陆心一长这么大,从未独自出过远门;但现在的处境,让他惴惴不安,没有太多精力去注意外面的景色。
因为,他从医院里偷偷跑出来,仅仅是为了参加自己的葬礼。
一个星期前他还是一位生活在东辰市,因病休学在家的大学生,高位瘫痪,多位医生下结论他活不过二十二岁。
然后,平常的傍晚,他孤身在家,暴徒破门而入……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却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城市,连身体都换了,变成了一个正在读中学的少年,而这少年叫秦心一。
他被暴徒袭击而亡,却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复生,这本身已经让人难以置信,而他醒过来后,眼前的迷雾却愈加浓重。
他只是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单亲家庭,母亲是东辰市侦缉局的一位普通法医。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除了工作,从中学开始就是带着他四处求医,很少与人往来,更谈不上和人结怨,而那位能徒手打破全金属防盗门的暴徒,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而且,他从小就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这个叫秦心一的少年,恰恰是常常出现在梦境里,就像是看电影,他能记得秦心一这十几年的绝大多数经历。
据他所知,在他遭遇袭击后不久,秦心一乘坐的出租车失控冲下天桥,重伤昏迷。
为何如此巧合?
他应该庆幸,毕竟复生之前,他已经时日无多,而现在除了车祸中的伤势,这具身体没有任何毛病。
在他能够活动后,拨打母亲的终端号码。没有意外的接通后,他不知道该如何自称,只能说是陆心一网络上的好友,而接着他听到了自己因病去世,即将举行葬礼的消息。
窗外的景色不住变换,陆心一,现在该称为秦心一,心绪烦乱。
他很担心母亲现在的状况,和母亲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虽然她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可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感觉虽然自己从未经历,却能想象。
他想到当时通话时,母亲那憔悴的面容、死寂的声音,心中不禁隐隐作痛。
然而,他又能如何?告诉她,自己其实活着,只是现在是另外一个人了?
他心中苦笑着,哪怕这个世界早已变得光怪陆离,早已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畴,也从未听说有人死后在别人的身体里复生。
突然,他的心猛然一颤,脑海里闪过一副画面……
金属房门在巨响与飞扬的粉尘中歪倒在墙边,穿着黑色修士服的身影走了进来,兜帽下的面孔上一道道裂痕中有黑暗在不断蠕动,那双充满邪恶的眸子中也仅剩一片黑暗。
秦心一身体微微颤抖,他现在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支同样布满黑色裂痕的手抓住自己的脖颈,将他提了起来,直到“咔嚓”声中,在窒息与剧痛中,他失去了意识……
母亲说自己是病逝,可自己明明是被人杀害,母亲为何要掩饰真相?或者说仅仅是善意的谎言?
甚至他在网络上没有找到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按理说动静如此之大的恶性案件,对于那些嗅觉灵敏的媒体来说,多少都会放出来一些消息。然而并没有丝毫痕迹,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他的生活已经死寂黯淡到极致,而最后的终点竟如此惨烈!
秦心一本就重伤未愈,偷偷出院,现在情绪翻覆,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地瘫在了椅子里。
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邻座,那位穿着黑色冲锋衣,黑色秀发扎着马尾,身材完美的年轻女子,在墨镜的后面,视线不止一次落在他的身上。
车厢里极为安静,地板以上是完全透明的车壁,找不到任何的接缝,如水晶般光润,如同艺术品。列车行驶的毫无声息,每一个座位上投影的声音也被完美约束在各自的座位上,能听到的,也仅仅是偶尔的人语。
秦心一终于缓了过来,目光移动,落在了身前的屏幕上。
“咦?”他的目光不禁猛然一顿。
屏幕上正在播报一则新闻,身穿米色正装的女主持人情绪激动,侧方一张照片被放大,那是一位穿着灰色军装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凌厉。下方打着一行字,“渭州市灭门惨案疑凶已锁定”。
秦心一就是渭州人,在医院时就听说过这件案子。
一位张姓富豪在自家别墅举行庆功晚宴,结果遭遇袭击,富豪全家和公司的管理人员三十多人,同时被杀。
他向屏幕轻轻挥动,声音被打开,女主持人润泽而略带急促的声音传来:
“……王超义隶属于‘守望者’第六军团,军衔为二级准尉……其于十一月一日私自离开驻地……据调查组透露……王超义具备作案动机……”
主持人声音突然拔高:“调查组已经确认,王超义是异化人!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又是一起异化人制造的恶性案件。
异化人犯罪大部分会是恶性案件,截止上个月,仅仅十个月时间,今年异化人的犯罪案件已经超过二万件,被害人更是超过十万人,也就是说平均每起案件受害人多达五人。
我们不清楚作为一个异化人,王超义是如何加入军队的?而这个所谓的‘守望者’第六军团又是什么样的编制?王超义……
下面,我们有请省议会的青泽议员来详细分析……”
秦心一听到这里,挥手换了频道。
自新历元年,螳魔人入侵源星的战争结束后不久,人类忽然发现,自己所在的星球,曾经熟悉的星辰,完全变得陌生,好像人类从来不曾了解过它们。
而人类中,开始出现掌握了强大超能力的个体,他们自称觉醒者,而官方及民间则称他们为“异化人”。
大量得到强大力量的普通人,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贪婪与野心,并用暴力手段试图实现它们。
越来越多的恶性犯罪,在百年间不停的刷新着普通大众的认知。无数血腥、惊悚的画面刺痛着人们的神经,恐惧、仇恨在人为推动下,迅速传播。
最终,异化人被推到了全人类的对立面。
而人类刚刚初步消化了从螳魔人星舰上获得的先进技术,科技水平获得了爆发性的突破,尤其是军事领域,面对那些强大个体,各国并无顾忌。
于是,隔离、抓捕、囚禁,甚至人体试验……那些罪有应得的人固然被制裁,然而太多的私欲与偏见在其中弥漫,众多无辜被殃及池鱼。
异化人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他们形成了大大小小的组织,与各国政府,以及不久后成立的“源星人类联盟”相对抗。
一直到六十年前,也就是新历94年,爆发了著名的“光羽事件”,异化人中出现了一部分及其强大的存在,在他们的带领下,和联盟全面开战,战火波及源星大多数地区。
战火持续了数年之久,双方伤亡数以十万计,伤亡的无辜更是以千万计。
直到突然一天,人类联盟宣布,双方已经达成停火协议,并在一年后颁布了《异化人管理法》。
于是,异化人获得了合法的地位,却必须接受隔离和监视的生活。
随着时间流逝,觉醒的异化人越来越多,原有的管理法面对数百万异化人已经显得力不从心。
近二十年来,频繁出现要求提升异化人地位的声音,最终在十年前,强制隔离被取消,异化人开始有限度地融入正常社会。
然而多年积累的仇恨和偏见,甚至很多深层次的私欲、利益相关,敌视异化人仍是人类社会各个领域的主流。
而节目中出现的这个青泽议员便是泽西省,甚至整个炎羲帝国都非常出名的反异化人急先锋。他认为异化人是人类社会的最大毒瘤,应该撤销管理法,完全隔离异化人,甚至灭绝之。
这种观点的不理智和歇斯底里,让很多人反感,秦心一也不例外。
自小母亲的言传身教,让他总能从一个比较善良的角度出发去看待问题,少部分的罪恶不该掩盖整体。普通人中的罪恶又何曾少过?有些甚至更为邪恶。
他并不敌视异化人,或者说异化人这个整体,以前甚至极为羡慕,幻想自己成为异化人,获得神奇的能力,能够恢复健康……
而现在,杀害自己的人应该就是异化人,他恨杀害自己的暴徒,但他也不知道再次遇到一个陌生的异化人,自己会如何对待……
“三十多条人命啊,这群怪物就该全部关到笼子里去!”秦心一后方不远传来粗哑的中年男子声音。
“确实……,关键这个怪物竟然是军人,这里面有多少内幕是我们大众所不了解的?呵呵,现在的官方啊……”抑扬顿挫而又沉凝的男子声音。
“官方太过软弱,那些对异化人讲什么人权的,根本就是一群圣母婊……”
“也不能这样说,犯罪的异化人毕竟是少数,他们就跟普通人一样,有好也有坏……”
车厢里看了刚才新闻的人看来为数不少,议论纷纷,车厢里开始变得有些嘈杂。尽管也有人为异化人辩解,但也只是凤毛麟角。
“异化人竟然能加入军队?这些渣滓怎么像蟑螂一样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现在的军队已经堕落成藏污纳垢的地方了?”秦心一前排传来略显低沉、强势而充满磁性的女子声音。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秦心一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无知!”清冷的女声在秦心一身旁响起,声音不小,明显针对前排的发言。
话音才落,秦心一就见自己的斜前排猛然站起来一位女子。
她迅速转过身来,柔顺的灰色长发,末端打着微卷,鹅蛋形的脸上,五官精致而大气,灰色的美眸微眯,鼓然的上身穿着做工考究的纯白镂花衬衣。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高估计有一米七五左右,灰发灰眸,肤色却白如美玉,似乎是呼兰人与维安人的混血。
美丽而气势迫人,她俯视打量着秦心一的邻座,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秦心一作为旁观者都被灰发女子的气场压迫的有些不自在。
紧接着,前排又连着站起来四五位女子,汇聚到了灰发女子的身旁。她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妆容精致,颜值身材皆在线上,穿着多为考究的正装。
“看来你对我刚才的话……”灰发女子声音沉凝,说道:“有不同的意见?”
邻座女子微微抬头,毫无取下墨镜的意思,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不屑:
“哼……人云亦云,像白痴一样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像你们这样的人,现在之所以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发表一些自以为高明的言论,是成千上万你们眼中的怪物,用命换回来的!”
灰发女子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冷冷地盯着邻座女子,而她身旁几女已经满脸怒色。
而这时,灰发女子后方再次出现四五位身穿黑色正装,体型高大的男子,他们神色冷肃,显然是保镖一类的。
秦心一担心地望了邻座一眼,两者的口舌之争,他说不上支持谁,只是灰发女子这么大阵势,显然非富即贵,而邻座如果继续嘴巴不客气,会不会被群殴?
他的担心刚刚闪过,就听到后排传来脚步声,邻座女子的周围同样汇聚过来六七位男女。
他们穿着款式类似的黑色冲锋衣,无论男女,气质精悍,眼神凌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双方就这样对峙起来,显然他们都意识到对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周围的乘客也发现了这里的事情,纷纷站起来望了过来,窃窃私语着。
“呵呵……”灰发女子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轻笑道:“本小姐没猜错的话,你恐怕就是异化人吧!”
秦心一心里一突,不会吧?异化人不是都该长的穷凶极恶的吗?这位看起来不像啊?
邻座女子抬手取下墨镜,站了起来。秦心一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看那脸部轮廓应该也是一位极为美丽的女子,年龄应该和灰发女子相近。
“我十五岁觉醒,到现在亲手斩杀过十七个觉醒者中的渣滓……”邻座女子抬起戴着黑色手套仍显得纤细的右手,指着对面,说道:“像你这样的人,亲手救过不下百人。就是一条狗,救了它,还会摇两下尾巴,而你们……什么都不会!”
秦心一靠着扶手,瑟缩着,倒吸一口凉气,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竟然真是异化人?还杀过人?不会吧……我是不是该报警?
他摇了摇头,敢这样公然说出来,应该是网上传说的特管局,或者异能局的人吧?
不过他已经顾不上胡思乱想了,灰发女子等人脸色已经发青,就要发飙的样子,她们不会打起来吧?千万别殃及自己这条病鱼……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忽然,秦心一手腕震动,终端上传来奶声奶气的小女孩歌声,哪怕现在车厢吵杂,但这特殊的铃音仍是响彻半个车厢。
对峙的十几个男男女女猛然齐齐地转头,望向了秦心一。
秦心一吓得一缩头,生怕两帮人以为自己故意放音乐捣乱,但他不记得自己的终端铃声是这样的啊,顿时手忙脚乱地抬起左手,想要关掉终端。
略显陈旧的银白色终端上带着几道细细的裂缝,那是秦心一车祸时留下的痕迹,显然这个终端已经有问题了。
秦心一连按了几下,不但没关掉终端,反而一道投影从终端弹了出来。
投影中是一位女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黑色秀发扎着马尾,身高大约一米七出头,古铜色的肌肤,美丽而英气勃发的面容,身上的黑色侦缉作训制服也遮掩不住她前凸后翘的火爆身材。
女侦缉此时满脸怒容,紧紧盯着秦心一,略带沙哑却分外好听的声音带着扑面而来的火气,几乎是吼道:“秦心一,说,你现在人在哪?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谁让你乱跑的?”
终端的声音很大,女侦缉的怒斥声几乎传遍这节车厢。
秦心一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望向周围,发现那些人依旧紧盯着自己,急忙小声央求道:“姐,姐,你小点声,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我要去趟东辰市……”
“很重要的事?多重要的事,你连命都不要了?你才做完手术几天?马上、立刻,给我回来!”女侦缉直接打断秦心一的话,不容解释地怒斥。
投影中的人是秦心一的堂姐秦心然,也是他现在的监护人。在秦心一的记忆里,堂姐脾气火爆,能动手绝对不哗哗,自己犯了错就会被拉过去一顿胖揍。
虽然主要是打屁股,但由于堂姐的不分场合,让他这个已经快要成年的男人,实在是一言难尽。反抗是没法反抗的,堂姐是侦缉中的精英,武力值很高,一只手就能把他镇压。
此时盯着秦心一的众人中,灰发女子明显有些惊喜,而邻座女子则皱起了柳眉。
秦心一在堂姐的怒视下,嗫嚅道:“姐……我真有重要的……”
“轰……”,秦心一话还没说完,车窗外传来沉闷的轰鸣声,紧接着,整列列车猛然晃动起来。
车厢里顿时人仰马翻,惊呼连连。
秦心一本来就坐在椅子里,倒是没什么影响,灰发女子等人娇呼中抓住了座椅,邻座女子一方则是站的稳稳的,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秦心然也发现了不对,急忙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秦心一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有人大喊道:
“你们快看外面山上,那是什么东西?”
秦心一向车窗外望去,远处,只能看到一片苍翠的山顶,却有一道充满不祥的黑红色光芒直冲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