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洛伦丁还不能完全肯定所谓的“某人”是何方神圣，但这并不妨碍他抓住关键词，元帅的眉头一皱，属于这个级别的威仪便展露出来，“你是敌人的目标？”

　　麻烦——慕景在心里嘀咕，同时也不忘瞪了某个多嘴的人工智能一眼。

　　能让堂堂慕中将烦躁成这样的事属实不多，别管她刚才是如何驳斥凯撒的，但这不代表她心里不赞同凯撒……不，应该说凯撒背后那位秦先生的判断。

　　慕景摆了下手，很有先见之明的打断了元帅的喋喋不休，“针对我只是顺便，敌人的主要目的不过是废物利用。”

　　洛伦丁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他依旧觉得慕景被针对一事非同小可。但他必须保持全局眼光，不能将关注点局限在一个人的身上——即便她是一个关键人物。而且，从全局层面考量，更能弄清楚敌人为何如此重视慕景。

　　相比较起来，R博士的想法就没有那么纠结，他从来只关注自己想关注的事，“废物利用？”博士喃喃重复这四个字，似乎领悟了什么，又似乎还差一点。

　　最关键的一点。

　　这才是慕景引导众人讨论的话题，既然有人注意到了，她当然不吝解释，“你对于自己实验中的失败品，直接销毁，会感到心疼吗？”

　　R博士被问的一愣，显然是没有料到会突然说到自己的实验。不过他也很清楚，慕景肯定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于是很认真的思考起来。

　　其实，不光是对于他，任何一个实验室的处理方式都差不多。销毁实验残次品是必须进行的步骤，特别是一些高危的，若不及时进行无害化处理，留下肯定会无可估量的引发灾难。

　　但凡事都有例外，如果是一些前期投入巨大并且耗费了过多人力物力的实验品，哪怕其预期欠佳，也没人舍得直接销毁，他们肯定要尽可能发挥这些实验品的剩余价值，尽可能对其进行研究。成功建立在失败之上，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不过当这些实验品被物尽其用之后，还是只有进入焚化炉这一条路。这是原则问题。

　　R博士试探着询问，“所以，那些暴动的异变者都是实验产生的失败品？”

　　慕景知道其实对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从第五区弄回来的尸体，你不是亲自研究过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可是……可是……”R博士嗫嚅了半天。

　　他不是不相信实验数据，这本是他最相信，也是他迄今为止赖以生存的东西，怎么可能质疑？

　　他无法相信的是如此大手笔的残酷手段。

　　有多少刚入行的研究员，对于大规模销毁实验动物都会心生不忍，第五区动乱的筹划者要铁石心肠到怎样的程度，才能下的了手？

　　每一个被“销毁”的实验品，都是同类。

　　活生生的人类。

　　更不要说之后被封闭的第五区彻底沦为“疫区”，七号病毒超出常理的传染性在这样的环境下会化成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被卷入的无辜将是不计其数。

　　哆哆嗦嗦半晌的R博士终于挤出一句，“他们……他们怎么能如此残害同类？”

　　“同类？或许他们早已不把那些失败品当成同类了。”慕景的语调平淡，仿佛只是谈论晚餐不好吃一般的无所谓，透着一股冷眼旁观的残酷。

　　“什么？”R博士无比震惊。即使实验失败，不，更准确的说，并不是完全失败，第五区的异变者只是没有达成预期罢了，可归根结底，他们不还是人吗？

　　R博士几乎有些哽咽，“怎么能这样？”

　　慕景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对方的情绪却感染到了她。

　　这是一种朴素的，平凡的情绪。

　　同情。

　　慕景换了个话题，只不过新换的那个对于听众而言，依旧冲击力十足，“事到如今，你没有意识到第五区发生的一切其实是先前某事件的翻版吗？”

　　“聚集在第一区的NOAH实验室？”在这样的情况下，R博士还能立刻想到这一点，可见此事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当夜，出现在片场的异变者差点把R博士吓的魂飞魄散，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数量如此庞大的非法异变者，而且还是异变状态进入恶化期的异变者。

　　幸亏慕景处理及时，而且她对于当时的场面似乎也提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应对起来游刃有余，这才避免第一区成为第五区的前车之鉴。

　　对了，还有汉卡克家族。第一区聚集那么多NOAH实验室，汉卡克家族的推波助澜功不可没。从这一点来看，慕景将其一网打尽，当真一点都没有冤枉他们。

　　只是……R博士的心头咯噔一跳……自己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隐情？

　　聚集在第一区的异变者随着汉卡克家族的覆灭，什么有价值的秘密都没能留下来。如果那也是一场“销毁”，慕景本人岂非也成了帮凶？

　　难怪她如此恼火，并且对第五区的事看的如此透彻。

　　R博士顶着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时间都不敢看慕景。

　　元帅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不对，尽管两个区的事情看起来很像，但第一区的乱局更多是汉卡克自己折腾出来的，是他们家族自作主张。汉卡克应该早已意识到他们被昔日盟友边缘化，所以才谋划了这一切。不仅是为了针对慕景，更是为了演给盟友看的，既表明自身依旧具有不俗的实力，同时也是变相的威胁。”

　　不愧是统领全军的元帅阁下，站在更高层面的分析的确头头是道。

　　然而慕景却没有那么容易被说服，她等着元帅说出最后的结论。

　　洛伦丁无奈，终究还是不能不说，“无论是第五区动乱的谋划者，还是一区的汉卡克家族，模仿的都是更加久远的事件——全球大清洗。”

　　慕景笑了笑，“不愧是事件的亲历者。既然你这么快反应过来，可见你远比大众了解更多的真相。”

　　洛伦丁却只是一味的苦笑，他感到惭愧，“其实在一开始，我真的什么都不了解。”

　　正如他曾经告诉慕景的，他入伍之时，全球大清洗已经进入尾声。而他这么一个没有资历、没有背景，无足轻重的小兵，即使参与了，也不过只是完成一些边边角角无关痛痒的脏活。

　　至于那些核心机密，根本不是他能企及的。

　　洛伦丁接着说，“后来，随着……随着一步步升迁，接触到的信息越来越多，再回顾大清洗的过程时，才发现一些东西很不对劲。也许是良心不安吧，当然，更可能是我自己闲的没事干，非要没事找事，呵，总之，我开始动用手中的全部资源，去调查大清洗的真相。”

　　听了这位字字句句饱含的自嘲，在场所有人都不由的看着他，目光中各有各的复杂。

　　但其中有一位，目光中所表露出来的感情却相当纯粹，一个词就能概括，心疼。

　　没错，首席秘书钟欣瑞也在现场，尽管他之前一言不发，存在感低的让大家都忽略了他的存在。但他依旧恪守本分，宛如一道既暗淡又坚韧的影子，不离不弃永远伴随在洛伦丁的身边。

　　别人不知道，或许洛伦丁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对于真相的追寻，其实早已经成为了支撑他不断往上爬的动力。

　　慕景却由此想到了别的——洛伦丁升迁之路的幕后支持者。

　　以慕景的性格，光是听洛伦丁本人一家之言肯定不够，对于其中的每个细节，她都会进行全面核查。

　　洛伦丁没有说谎，他既不属于新派贵族，也和老牌势力扯不上关系。排除这些选项之后，有能力扶持洛伦丁登上元帅宝座的力量，倒是与他们如今面对的敌人十分契合。

　　洛伦丁本人显然也明白这点，所以才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前去鹰堡营救他的慕景。他当然不认为慕景会被刻意罗织出的罪名迷惑，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发迹史，了解情况的人都应该心怀芥蒂吧。

　　慕景没有过多的怀疑洛伦丁，她只是无法理解幕后敌人矛盾的行事逻辑。

　　不过，此刻的慕景忽然有了一个答案——敌人暗中支持洛伦丁升迁，或许也是发现了洛伦丁私下的动作，所以干脆把人收编，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

　　这当然有些违背常理，但敌人的疯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或许认为，如果能彻底笼络洛伦丁，让其成为己方的一份子，对于整体局势岂非大大有利？

　　当最终意识到洛伦丁已经不可能如他们所愿，于是干脆启用了公开审判。

　　倒是与第五区的销毁有几分相像，既然已经失去了可利用的价值，不如干脆一点，彻底毁灭。

　　一片沉默之中，R博士弱弱的插了一句嘴，“所以，全球大清洗真的……”插嘴也插不明白，实在没勇气说出最后的结论。

　　还好，慕景帮了忙，续上后半句，“为了全面销毁失败的实验品。”

　　R博士的神情顿时变得无比复杂。他仿佛一下想到了很多东西，纷纷杂杂的信息堆叠在脑子里，让他一时间理不清楚，但又忍不住去思考。

　　最后，他还是彻底想通了一件事，“原来，基因改造实验并非起源于冰原科考，而是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

　　R博士忽然很难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痛苦挣扎了一生，最后却死的不明不白的朋友。

　　莱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