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湛将听到的内容与自己曾经推测的，进行相互对比，发现除了一些细节稍有偏差，大致方向与他想的差不多。

　　互助会，确切的说是互助会高层以及他们那个野心勃勃的异变者组织，主导了“全民体检”，但一直以来又小心翼翼的隐瞒真相。为此，他们不惜动用了包括“毒杀罗根”在内的各种手段。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希望官方过早盯上这一场针对全人类进行的庞大毒杀计划。特别是在整个计划还没有达成预期目的的过程中，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三名高层刚刚说的很清楚了，星星点点的小火苗有什么意思？他们所谋划、所期待的，是一场会将如今的世界烧成一堆灰烬的燎原大火！

　　之前种种手段，包括近期连续的舆论造势，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这场大火添薪加柴。

　　三名高层在说话间，尽管竭力控制，但还是流露出讥讽的意味，对官方、对军方、对慕景的讥讽。在他们看来，近期军方参谋部等进行的舆论反击，不仅对他们毫无影响，反而正中下怀，处处都在帮他们的忙。

　　尽管慕景的应对堪称积极，反应相当迅速，甚至也很豁得出去，但用这三位的话来说，那些都只是战术层面的微末技巧。所以到头来，她才会被牵着鼻子走。

　　当然了，以上这些只是从三位高层言词中得出的推论，更加符合他们的立场。

　　换成其他人，大概也就被如此糊弄过去了，毕竟从逻辑上都说得通。

　　只可惜秦湛不会。

　　倒不是说对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然而真正高明的谎言总是藏在真相之下，三分真一分假，才是说谎的最高境界。

　　藏在这份坦诚布公态度之下，是对于局势的描述。

　　胜负的天平已经倒向他们这边——这是实话，不假。

　　但如果说已经全面奠定胜局，那未免就有些高估了。

　　至少有一点，当下还绝不是公布全民体检真相最好的时机。他们形容慕景的作为只是被动应对，但事实上，正是因为慕景不惜公布自己精神力数值的举动，让他们不得不提前拿出全民体检的真相作为应对——慕景不是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强者吗？那就让她知道，她将要面临如何庞大的敌人。

　　同时，也让民众看一看，这位悲剧英雄其实根本没法保护他们。

　　然而，在制衡慕景的同时，互助会高层此举对于主导整个局势，却也要付出相应代价。倒不是说多年布局会毁于一旦，不过效果难免会大打折扣。

　　事实上，慕景早已预估过最惨烈的局面——

　　占全人类总数三分之一的暗物质缺乏者，因为从一出生进行人口登记之时便已经被恶意投毒，无可避免的成为了异变者。他们抛弃了人类，或者，其实是被人类抛弃，组成了新的群体。

　　类似的故事不是没有上演过，抱团取暖的互助会众多成员。

　　只不过，就人数而言，他们这些从非法实验室中诞生的少数人，只能躲在世界角落艰难求存。

　　可如果这个数量超过某个临界值，会怎么样？

　　是不是预示着一个新种族的诞生？

　　这样一个因为人类玩弄基因，诞生于病毒基础之上的新种族，对于曾经的“母族”人类会抱有怎样的情感？

　　怎么都不会是默默的温情吧？

　　所以，都无需正式开战，从世界彻底撕裂的那一天，人类的未来，就注定只有一个结局。

　　这才是三位高层口中“胜负这种东西，往往在正式开战之前便已经注定了”的真正含义。

　　还差一点。

　　民众的共识并非计算机程序，不是输入一个指令就能彻底改变的。要改变大多数人的认知，只能循序渐进。

　　互助会高层们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前期才用上了那么多眼花缭乱的手段。尤其是各种视觉冲击力十足的血腥视频，一看针对的就不是官方。

　　他们嘴上评价慕景破釜沉舟的行为毫无价值，而内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种看似莽撞的行为还是严重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效果打了一定折扣的计划要进行到最后一步，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等待的过程中，慕景的态度至关重要，希望那个女人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另外，对面这位秦大明星，态度一样重要。

　　近期秦湛一直没停止提出会面请求，双方都清楚，这就是一场变相的试探。

　　而互助会高层也没有停止试探秦湛。

　　对方在与慕景分道扬镳之后，第一时间就正式联系上他们，义无反顾的加入，极其漂亮的完成了每一件任务。每一件事不仅符合他们的预期，更加让他们惊喜。

　　可是，不够。

　　高层们隐隐有种感觉，还差点什么。

　　或许是因为秦湛从来没有明确的表明过自己的立场。

　　或许，是他从来没有掩饰过的，对于慕景一如既往的……爱意。

　　没有什么是比矢志不渝的爱情更坚定、更强大、也更恐怖的东西了。

　　高层们明白，他们无力改变这一点。

　　所以，他们格外恐惧。

　　但是，他们绝对不能放弃秦湛，因为某个他本人都不知晓的理由。

　　这件事拖延到了今天，终于到了必须要让秦湛坚定态度、彻底站队的时刻。

　　不过可以想象，因为有慕景的存在，秦湛一定不会那么容易决定立场。

　　那也没关系，既然今天会面了，除了透露对方想要知道的消息之外，更重要的，当然是说服他——三名高层打起十二分精神。总之，这回绝对不能被对方带偏而忘词，他们一定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然后，他们就听见秦湛好整以暇的说了三个字——

　　“我同意。”

　　怎么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每个字都不一样。以至于他们根本无法联系上文去推测秦湛究竟同意了什么。

　　秦湛在此刻竟然变得相当好心，本着为人答疑解惑的美德，“我是说，我同意在此时公开全民体检的真相，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反制计划。”

　　他如此平静，完全看不出来，他口中反制的对象正是慕景。

　　刚才说话时，你一言我一语衔接的天衣无缝的三名高层，此时终于忍不住彼此交换眼神。

　　秦湛并不阻拦。他接受对方单方面的会面要求，并且对于对方今日可笑的态度容忍到了现在，只因为他很清楚，对面这三位或许在互助会的地位算不得很低，但绝非最终拍板的话事人。

　　所以，今日的对话才会如此僵硬，话题的转换才会显得那般突兀。

　　如果一切内容都是预先设定好了的，在正式谈话中细节难免有不够完善的地方。

　　不过差不多了。秦湛好整以暇的等着对面三人的无声交流。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已经表达的相当明确，接下来，他应该会听到真正来自顶层的意思。

　　等的时间不算很长，三人停止彼此对视，再一次恢复正襟危坐的姿势。肯定不是错觉，气氛确实变得严肃起来。

　　也无需三人再分工合作了，一个人说的话，已经代表了他们全体。他说的是——

　　“秦先生，我们需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换言之，需要一封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