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似一个被打开的螺旋。

　　也像一双半展开的翅膀。

　　烙印在秦湛颈后，曾经被深深藏匿起来的，与慕景背后如出一辙的标识。

　　这并非珊德拉第一次看见这个标识。

　　若非身上背着这么一份“投名状”，秦湛一个外人，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到互助会很大一部分实权？别的不说，单是他与慕景的情侣关系，便足以让互助会对他充满戒备。

　　看清标识之后，珊德拉的脸上浮现出浓烈的向往之色。一点儿都不夸张，在她那张消瘦而遍布皱纹的脸上，因为这份怪异的向往，肌肉都扭曲起来，近乎狰狞。方才刻意装出来的傲慢语调不见了，声线发着颤，“我知道……我们早就知道，你就是我们的希望！”

　　秦湛却嗤之以鼻，“我以为都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的合作可以坦诚一点。”

　　珊德拉脸上的向往转瞬消失，整张脸再次被阴郁笼罩。别看秦湛说的轻描淡写，但他太会戳人心窝子，“这个时候”四个字，简直正中软肋。

　　秦湛也不明说当前的紧急状态，比起着急的程度，他相信对方肯定远胜自己。

　　都拖到此刻了，秦湛才开始整理衣衫，放下袖子，又顺带着整了整领子，“睁眼说瞎话挺没意思的。我根本不是你们的目标，你们想要的，只是阿景。自始至终，都是阿景。”

　　诚然，互助会大部分普通会员都发自内心的将秦湛视为希望。而互助会高层一开始大概也是如此……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们还不确定谁才是真正的目标。

　　而事实上，互助会最先接触的并非秦湛，而是慕景。巧妙的借助了女将军承担的任务，几次三番的试探，试图拉拢。然而事与愿违，不仅没能换来慕景的善意，反而被其处处刁难。

　　对此，互助会高层简直难以置信。其实在刚接触的时候，慕景对于互助会众成员的遭遇深表同情，在职责允许的范围内，都尽可能给予帮助。有部分成员，细究起来还是在慕景的暗中协助下才被救回来的。

　　但是对于互助会明里暗里希望慕景入伙的表示，得到的当然是义正辞严的拒绝。

　　没有办法的互助会决定转移目标，在麦尔登的牙齿中投放药物，以此作为试探——针对的当然是秦湛。

　　在麦尔登牙齿中动手脚的，的确是安蜜儿不假。但她却不知道，那根本不是她所以为的催化剂。

　　所以，秦湛被咬之后双眸变色，安蜜儿以为终于找到了能拯救同伴的希望。但高层心知肚明，正因为秦湛眼睛变色，反而证明他不是目标人物。

　　互助会耗费苦心，在电影夜布下的局，就连执行者安蜜儿都未能知悉全貌。

　　安蜜儿以为，试探的只是秦湛一人，却不知高层盯上的目标有两位，只不过试探方式有所不同。

　　安蜜儿以为，把组织里那些异变恶化的成员集结起来，是为了利用军方之手进行救援，却不知道这更是高层在展示力量。

　　集结的异变者，与战力奇绝的军队有什么区别？况且还有声波仪可以进行全面控制。这支军队同时具备了力量与忠诚两大品质，足以让任何一位野心家动容。

　　是的，这原本就是对野心的试探。

　　秦湛只是顺带，更关键的是慕景。

　　当夜，慕景派遣自己的亲卫前往电影城，顺利抓捕了所有异变者。互助会高层甚至都替她设计好了之后的行动，简单得很，只要随便寻个理由拖延将俘虏移交军方总部的时间，例如“一区形势复杂，需要先处理”之类，假以时日，这些异变者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她的私兵。

　　让互助会高层大跌眼镜的是，慕景不仅没有截留俘虏，反而将人交付给R博士。

　　不管她是反应迟钝，没看明白其中的道道，还是真的大公无私，对互助会高层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慕景的行为充分证明，她不是互助会高层需要的人，也根本无法拉拢，双方压根不存在合作的基础，那就不能怪他们彻底舍弃她，另觅人选了。

　　没过多久，秦湛就上演了一出“分道扬镳”的戏码。

　　关于第五区的乱子，互助会高层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大大出乎意料的是，着实没想到秦湛会离开慕景，偏偏还在这个节骨眼上。

　　情侣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互助会高层无从得知。况且这二位还不是典型意义上的情侣，就算试图推测一二，都无迹可寻。

　　但是，秦湛所表现出来的野心，堪称明目张胆。

　　也足够夺人心魄。

　　秦湛外露的野心再次将不怀好意的目光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而且，以这位黑透了的属性，哪怕只是为了放诱饵，也不会只抛出“野心”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此之前，他早已借助安蜜儿之手给了互助会一份血样。

　　钓鱼钓的相当顺利，唯一的问题就是，钓上来的是条鲨鱼。

　　对于当前的结果，秦湛可以说相当满意，至于附带的代价——隔三差五被抽血，他当真无所谓。

　　不得不舍弃第一目标，退而求其次。此事只要一提起，珊德拉就是又恼火又尴尬。尽管后来种种迹象证明，秦湛也有其独特的价值，但人总是难免贪心，恨不得将所有目标一网打尽。

　　秦湛还在火上浇油，“你们收买不了阿景，转而找上我。同样的，直到弄丢了李凯斌，才意识到那位的价值。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们，谁会想到，冰原最低等的实验室中竟然会出现一个异类？让我来说的话，这大概正是基因和你们开的玩笑。”

　　李凯斌有特殊之处，这个，互助会高层已经确定了。但他们却并不知道其究竟特殊在什么地方。

　　珊德拉可以肯定，秦湛一定有答案。对了，这家伙不也是从冰原中逃出来的吗？

　　除了秦湛之外，还有人知晓李凯斌的秘密。互助会的疏漏，结果却是被鹰堡那边把人好好的藏了起来。还说什么大家都有着同样的目标，应该精诚合作。

　　这谎撒的也太没有诚意了。

　　不过，珊德拉也着实想不通。李凯斌怎么就突然变得很特殊，很重要呢？

　　李凯斌来历寻常，基因普通，放在冰原实验室里是随时都可以舍弃的耗材，而即使进了互助会，也是众多普通会员之一。

　　毫不起眼。

　　但偏偏他的身上出现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异变。天大的讽刺，莫过于此。

　　真正最让人不安的，正是李凯斌的普通。这种没有预兆的异变，根本无法进行反推。谁也不知道同一批次的实验品，更多批次的实验品，甚至于芸芸众生普通民众之中，会不会也冷不丁出现类似的异变。

　　或者是更颠覆，更致命的异变。

　　仿佛是来自于冥冥中的警告，人类没有资格操纵基因，那是独属神明的领域。

　　互助会的高层或许对某些冰原旧事一知半解，但秦湛却很清楚，李凯斌变异事件导致的直接后果，是所有实验室都展开了一场实验品销毁。因为他们没能再找出与李凯斌情况类似的异变者，但又深深惧怕李凯斌只是一个开始，后期还会出现更多超乎掌控的情况，不如干脆一点，一了百了。

　　然后干干净净的重启实验，确保每个细节尽在掌握。

　　之前协助慕景潜入秘密之城，见到数量庞大的自杀者，秦湛也是深受震撼。只不过他当时的所思所想，与很多人都不太一样。

　　秦湛怀疑，重启后的实验一定取得了某种成效。他无从推断究竟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实验室方面宁可来一场血流成河，也不愿让慕景从中找到半分蛛丝马迹。

　　一时间，秦湛想到了很多，但他并不打算与对方分享。

　　同理，不管珊德拉的脑子里转过了多少鬼主意，也是不会让他知悉一星半点儿的。

　　所思所想不能透露分毫，但现实中的彼此试探却还要继续。

　　秦湛笑了笑，三分幸灾乐祸，剩下的七分则是怂恿，“都已经如今这个局面，真把李凯斌弄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你们有本事把人找回来，切成片研究，在这方面也已经晚了。当务之急，你们……互助会需要从别的角度入手。”

　　珊德拉嗤之以鼻，“说得容易。”

　　秦湛却心平气和，“做起来也不难，只要组织找对了盟友。”

　　对方连续几句话中主语微妙的转变，从“你们”到“互助会”，最后干脆变成了“组织”，亲疏远近的变化一目了然。不说完全把他自己与互助会视为一体，但还是透着一股引导的意味。

　　仿佛蛊惑。

　　“你是说你自己吗？”珊德拉挑着眉，再一次从头到尾审视对方。

　　这种完全不把人当成人的评估眼神，换了谁都受不了。秦湛却只依旧安之若素。只要他不在乎，旁人究竟是怀疑，还是信赖，都不重要。

　　他原本也不是来互助会找朋友的，他需要的仅仅只是合作者罢了。

　　怂恿安蜜儿等成员叛逃的行径早已暴露，这点毋庸置疑。可互助会不也没有拿他怎么样，除了把他手下的人全部换了一批，以示警告之外，连正式的当面质询都没有。

　　可见，互助会对他也并非全无所求。

　　合作者嘛，有这么点基础已经足够了，又不是非得生死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