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病了”，是在那次心理评估里。

　　那间诊疗室安静得过分，墙面是柔和的灰白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像一座被隔离出世界的舱室。窗外的光被半透明的智能玻璃过滤，只剩下柔软的亮度。

　　她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绷紧。

　　医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让她做了几套量表，从情绪反应到睡眠质量，再到对未来的主观期待。楚筱答得很慢，有些题目她要反复看几遍，才能确定自己不是在“装正常”。

　　“你并不是突然抑郁。”

　　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语气平稳，“而是长期的高压、自我否定，加上情感刺激，触发了急性期。”

　　楚筱点头，却没说话。

　　她早就知道自己不对劲，只是一直在硬撑。

　　“药物不是为了改变你，而是帮你把失控的化学反应拉回基线。”

　　医生推过来一张用药方案，“同时，我们会配合认知行为治疗。你需要时间。”

　　走出诊所时，楚麟已经等在外面。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玻璃护栏旁，低头看着终端投影，像是随时都能被调走去处理什么紧急项目。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快又移开，刻意不去探究她的情绪。

　　“结果怎么样？”他问得很轻。

　　楚筱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停顿了一下，才说：“可以工作，但需要规律作息。”

　　楚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只是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开人流。

　　那一刻，楚筱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在“照顾她”，而是在尊重她仍然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正式入职楚麟的公司，是在两周后。

　　药物开始起效，情绪不再像之前那样失控坠落，睡眠逐渐恢复。她甚至重新拿起了尘封很久的研究笔记，开始对“未来”产生一点点真实感。

　　公司位于城市的科技核心区，整栋大楼像一块嵌入城市的冷色晶体。

　　楚筱被分配到基础研发部门，负责一项与神经接口稳定性相关的底层算法测试。职位不高，却极其重要。

　　她知道，这是楚麟刻意安排的——

　　没有直接把她放进核心项目，也没有给任何“特殊照顾”的标签。

　　可问题并不在职位本身。

　　第一周，她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会议上，她能听懂所有技术内容，却很难在合适的时间插话；同事们的玩笑，她反应总是慢半拍；午休时，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别人自然地结伴离开。

　　有人觉得她“清高”，

　　有人觉得她“难相处”。

　　真正的转折，是在一次内部评审会上。

　　楚筱指出了一组算法参数存在潜在偏移风险，她的推导是对的，却因为表达不够圆滑，被某位资深工程师当众反驳。

　　“你这个结论太理想化了。”

　　对方笑了一下，“现实环境没你想得那么干净。”

　　会议室里有人轻声附和。

　　楚筱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接上话。那种熟悉的自我怀疑像冷水一样浇下来，让她一瞬间失去了继续辩驳的勇气。

　　会议结束后，那套参数被按原方案执行。

　　两天后，系统出现了异常波动。

　　问题并不严重，却足以证明楚筱的判断是正确的。

　　可没有人来道歉。

　　相反，私下里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提交的代码被反复挑错，

　　邮件回复被刻意延后，

　　甚至有人在项目汇报时“无意”忽略了她的贡献。

　　有人开始在背后说：“她是楚总带进来的。”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恶意都锋利。

　　楚筱察觉到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习惯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揽，习惯沉默，习惯退让。

　　有一次，她在茶水间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她的病史。

　　那一刻，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药物稳住了情绪，却没能立刻修复她对世界的信任。

　　楚麟知道这些事，是在一次深夜加班后。

　　助理把内部匿名反馈递给他时，他只是看了一眼，眉眼便冷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插手。

　　而是先调出了楚筱近一个月的工作记录——

　　她的代码质量、问题预判、测试修复速度，全都清晰地摆在那里。

　　数据不会说谎。

　　第二天，部门会议临时升级为全体技术复盘。

　　楚麟第一次以“创始人”的身份，直接介入基础研发层。

　　他没有点名任何人，只是把那次系统异常的全过程拆解开来，一步步还原。

　　“如果当时听取这个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楚筱的位置，却没有直接叫她的名字，“我们可以避免后续三天的修复成本。”

　　会议室一片安静。

　　“公司不怕新人犯错，”楚麟语气平稳，“怕的是，把能力问题包装成关系问题。”

　　那天之后，明面上的刁难消失了。

　　但楚筱知道，有些裂痕已经存在。

　　下班时，她在电梯里遇到楚麟。

　　两人并肩站着，却谁也没先开口。

　　电梯下行到一半，楚麟忽然说：“你不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里。”

　　楚筱愣了一下。

　　“你已经够格了。”

　　他说得很轻，却很确定。

　　那一瞬间，她的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失态。

　　几天后，楚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他宣布，将从现有体系中拆分出一个独立项目组，成立全新的科技公司，专注下一代神经交互核心技术。

　　不再依附任何既有架构。

　　他带走的，都是最早跟他一起熬过低谷、真正认同技术价值的人。

　　会议结束后，有人惋惜，有人不解。

　　楚筱坐在角落，看着楚麟站在光影交错的屏幕前，神情冷静而坚定，像早就预见了这一切。

　　她忽然明白——

　　他并不是为了她才做这个决定。

　　但她，正好站在他选择的方向上。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走出大楼，城市的灯光像无数漂浮的数据流。

　　她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

　　未来，或许真的可以被重新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