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防空洞前,罗小开放下肩上死去的荒狼,将老屁头从背上放下来,搀扶着老屁头坐在旁边一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石头上,站起身看着眼前被黄沙掩埋了一半的防空洞大门,转过头向老屁头说道:“老屁头啊,我们的家又被沙子埋了呀!”
“这本来就是我老屁头的坟墓,埋了就埋了吧!”老屁头还没有从伤感的氛围里走出来,不过罗小开倒觉得这老屁头装伤感,想让自己一个人清理这半个人高的沙土,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于是便靠近门边的沙土用手探进去,一会儿就摸出了一把铁锹。罗小开也不磨蹭,提起铁锹,低着头便开始清理。
“小屁孩还挺重!”
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穿着破烂的老头,花白的头发,下巴留着一撮小胡子,背上背着黑色的麻袋,手中的拐杖烟杆上冒着缕缕青烟,老头大口大口的用嘴吸着烟杆里的烟气。老头烟杆和嘴里的烟雾,在风的作用下在老头的周围环绕,特别是麻袋的周围,像是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咳咳咳咳…麻袋里传来小孩子的咳嗽声,紧接着安静的荒原中便传来了阵阵突兀的哭声。
老头听见哭声赶忙坐在地上,放下拐杖烟杆,将身后背着的麻袋放到身前,打开麻袋,麻袋里面是一个被白色襁褓包裹着的,光着身子的婴孩,婴孩被烟气呛得直哭,老头看到婴孩的哭泣,急忙摆手驱散围绕婴孩的烟雾。
“哦哦哦!小混蛋,你哭什么呀!烟气呛到你啦?”
“啊啊啊…~~~”
回应老头的只有婴孩的哭泣,老头见婴孩一直哭也没办法,便将婴孩丢在地上,对着婴孩赌气的嚷嚷道:“小混蛋,你是赖上我了?我可告诉你,我只是见你可怜,你要是再哭,我就把你抱回垃圾堆。”
不知是老头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婴孩本身就只是被烟气呛到了,在被老头威胁完以后,婴孩止住了哭声还对着老头咯咯咯的笑。
“这就对了嘛,嘿嘿嘿”
见婴孩不哭,老头一高兴便将婴孩光溜溜的从襁褓中抱起来。
“让我看看是个葫芦还是小烟把儿!哈哈哈哈,好给你起个名儿。”
老头抱起婴孩并用手去确定婴孩的性别。
“咦,是个小烟把儿,哈哈哈哈,烟把儿好啊,这荒原里,你要是个小葫芦,吃什么苦我老头也心疼,烟把儿好养活。”见婴孩是个男孩,老头高兴得直笑……
“老屁头,你又钻进来,我不是告诉你,门口的沙堆要清理才能进来吗,钻进来脏不脏啊?”
防空洞门口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双手叉腰对着一个浑身破烂,头发上沾满了沙子的老头喋喋不休的唠叨。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以后注意,以后注意。”老头见男孩发火,只是嘴上告饶,手里却还是拿着自己的烟杆忙着填装着烟丝。
“老屁头,以后你不用出去打猎了,你都这么老了,哪天真让荒狼吃了!”男孩见老头只是嘴上求饶其实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也不生气,只是话里带着温柔,表情严肃的对着老头叮嘱道。
听到男孩的话,老头连忙摆手摇头的对着男孩说道:
“那不行,你不能去荒原,你还小,我教你的你都学会了?”
男孩听到老头的询问,立马换了一个姿势,两只手背在身后,昂着头,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用不屑的语气对着老头说道:“很难吗?我早就会了,而且你从垃圾堆捡来的那把破弓箭,我也能拉开了。哼,以后我打猎赚钱养你!”
听到男孩的回答老头立马附和着男孩,竖起大拇指对着男孩说道:
“好,我老头就盼着这一天呢!那你明天去荒原靠北的一片林子里给我寻个蛇胆,最近我这风大头疼的病老犯。”
“好,你等着吧,我一定给你寻一个大大的蛇胆。”
…………
想到这里正在清理沙堆的罗小开不禁一笑,便用余光看了老屁头一眼心想这老屁头也真是心大,从那以后就真的放心让自己一个人面对荒原。
老屁头看着罗小开瘦弱的身躯奋力挖掘沙土的样子,忍不住望出了神,回忆起一些事。
“萧剑燃,你想还想害死多少人?你觉得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以为你很痴情吗?你就是个废物!”一座漆黑的铁门外,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身着高订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双手抓住铁门对着铁门内的漆黑的牢房愤怒的呐喊,男人英俊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牢房内回应他的只是漆黑而寂静的空气。
“算了,但你知道吗?楚然从来就没有恨过你?也没想过你真的会变成现在这样!”男子对着牢门说完,便耷拉着头想要离开,这时牢房内悠悠的传来一句
“楚月扬,你不配提楚然!如果不是你,可能现在她还能活着,即便没有和我在一起。”牢房里的男人露出了苍白的面容,语气强烈又无力的,整个身体靠在冰冷的铁门上。
听到牢房里萧剑燃传来的回应,楚月扬转过身隔着铁门对着萧剑燃的后背蹲下,手里拿出半块形似鱼的玉珏,丟在男人垂落的手边道:“这是她叫我给你的。这场战争还要打到多久呢?”
说完楚月扬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等等……”
老屁头想得出神的功夫,罗小开就已经把防空洞门边的黄沙清理干净了。罗小开看着老屁头在发呆,攥起一把沙土丟向老屁头。
“老屁头,想啥呢,回家啦?”
老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迷了眼睛,把思绪从回忆中抽了出来,转而用手捂着眼睛对着罗小开骂道:“小混球,你咋净做这欺负老年人的事,真是个小混球,我眼睛进了沙子快来帮我揉揉。”
“可拉倒吧,我丢的时候刻意把细沙扬走,你想诓我,我才不上当”罗小开对老屁头的把戏心知肚明,没搭理老屁头,低下身来将荒狼死去的身躯抱起,走进来防空洞中。
“等等我,等等我…”老屁头看着罗小开不上当,赶忙爬起来,可没料身上还有些伤,一经活动就发作,痛得老屁头没站稳踉跄就是一跤,摔在沙土中。还来不及喊痛便又起身追赶罗小开进入防空洞的大门。
防空洞没有大门,也不需要大门,因为要不了多久沙土就会将防空洞完完全全的掩盖,在荒原之中只有罗小开和这老屁头能找到这里,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进入防空洞映入眼帘的就是几十米长用钢筋水泥浇筑粗糙的墙壁,而墙壁上是被各种被钢钉钉在墙壁两边的动物皮毛,里面有熊皮、虎皮、狼皮甚至还有老鼠皮,当然最多的就是狼皮。
荒原上最多的野兽就是荒狼,弱肉强食的道理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绝对的黄金法则,被遗忘的人在这里最大的食物来源就是荒原的野兽,而野兽最大的食物来源也是人类。
在这里稻米和绿植的存在是非常少的,即便有也是在那些遗民密集的荒原城镇,在那里有稻米和绿植的存在,那里的人受到保护,而这里的人面对的只有无尽的荒凉和孤独,还有野兽的侵扰和死神的追逐。
走过挂满兽皮的地方,再往里去就是一些稀奇古怪被篷布遮盖的物件,这些是老屁头收藏的宝贝,从来不让罗小开靠近,而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时常偷偷钻进去不知道做些什么,老屁头走过这堆杂物时,轻轻用手拍了拍篷布上的灰尘,篷布上扬起的灰尘扑向老屁头,沾满了老屁头的脸,老屁头也浑然不觉。
“老屁头,别摸你那宝贝了,快来帮我弄一下这个破锅,又漏电了,一堆铁疙瘩你看得比什么都贵重,搞不懂你。”罗小开看老屁头又一门心思扎在他的破铜烂铁上,而手上的锅老毛病又犯了,漏电摸都摸不得。
“来了来了,没说错,没说错,是我的大宝贝,嘿嘿嘿嘿嘿。”老屁头顺着往里走,到了防空洞的尽头,防空洞的尽头是一个约莫八十平方米的空间,这里井然有序的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家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不大的空间,还装配有厕所、厨房,以及两张木板制成的床。而现在罗小开正在厨房的位置料理着今晚的晚餐,漏电的锅柄还在滋滋滋冒着火花,锅里还有今晚两人份未熟的米粮。
老屁头手里拿着简易的电磁修理工具,往铁锅冒电的方向走去,弯下腰提起铁锅左看右看认真的在修理着。
罗小开听见老屁头的动静,看向老屁头修锅的背影。不由一笑,这老屁头真的什么都会,就是不太会照顾自己,而自己就这么跟着他长大,也一直将他当做父亲。据老屁头说他是在半山小镇的垃圾站里捡到的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自己喂长大。虽然老屁头总嚷嚷着要自己给他送终才捡的自己,可说到底老屁头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见死不救,只是嘴硬心软的逞强。
在荒原里丢弃孩子的事,并不少见,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得起孩子呢?况且遗民在两百年前就是没钱打不起基因药剂的人,那个时候就已经没有办法负担起孩子了。但说回来,人性总是最难琢磨的东西,有的人可以丢弃孩子或者贩卖孩子,但有的人把孩子看作一切,即便遗民生育是非常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孩子,不像注射过基因药剂的人,很难再有孩子。
其实罗小开也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或许是确实是养不起自己了吧,说到底也不恨什么,太多事是由不得人的。
世道如此,人生如此,人在世界中就像一根微小的火柴,不能决定如何燃烧,燃烧到哪里结束,即便燃烧也不能决定是否被风吹灭,但至少如果有幸点燃自己,微光也可。
罗小开就这样看着老头,拿着电磁起子,蹲着修里锅的老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回头一看罗小开在呆呆的看着自己,心里不免犯了一阵恶寒。
“这小子算一算也到这年纪了,这荒原这么大也没见个女人,怕不是………”老屁头一念至此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向罗小开的眼神不免有了一丝嫌弃。
罗小开看老头转过头来用一种及其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心里犯嘀咕
“这老头该不会是又想让自己去什么地方吧。”荒原最危险的地方,这老头当初就像不想自己活一样。把自己一个孩子丢在罪恶之渊三天,美其名曰说看看里面危不危险。这就像一个最好的朋友拿着棍子打你一棒想试一下,棍子打在身上痛不痛一样,不痛倒是不痛就是痛不在他身上……
“老屁头,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我不去!”罗小开赶忙对老屁头表示达咩。
老屁头听罗小开这么一说,心里长舒一口气心想:“还好还好,没长歪,没长歪,思想还在正常轨道上”
“能打你什么主意,小混球,明天我们去趟半山小镇看能不能给你找个妈……”老屁头越想越不得劲,看来得带孩子见见世面了。
“好端端的去什么小镇,你一把老骨头了给我找什么妈?”说到底其实当罗小开知道自己来自半山小镇的垃圾堆后,罗小开一直对半山小镇有莫名的排斥,但老头说要去,那就去吧。
不过罗小开还是忍不住和老屁头拌嘴道:“也好,我们的兽皮也该卖了,得卖一个新的饭锅,这玩意老漏电,那天我被电死了,你死了也没人管。”
“换什么锅,我都修好了,你可别小看这锅,这是为数不多能在这里用的物件了。”老头听到罗小开想换锅就像要被拿走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把锅轻轻的放在桌上,极尽爱护。
“倒也是,这地方没有个插口,其他锅买来也没办法用。”
罗小开最终还是放弃了换锅的想法,确实是这地方其他锅用不了,这里自罗小开记事以来就听老屁头说是一个防空洞,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只不过奇怪的是这里从来不缺水电,也从来不用电线,所有的东西好像都能凭空使用。自己问老屁头,老屁头说他也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他捡垃圾的时候,无意中寻到的住所。
在和老屁头的拌嘴中用过了今天的晚饭,虽然这狼肉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但还是含泪干了几大碗,为了生存嘛!晚饭吃完,罗小开和老屁头也没有说什么话的欲望,两个男人在经历奇怪的眼神后都对对方心怀顾虑,各自洗漱以后回到房间准备睡觉。
罗小开的房间非常简洁,就是一张床,还有墙壁上挂着的弓和箭。罗小开每天都会擦拭这把弓箭,这是他和老屁头过得好的希望,只要有它,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皮毛可以售卖,不一会儿,罗小开就陷入了梦乡。
老屁头的房间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看起来非常乱,此时老头正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头,双眼看着天花板看得出神……
“我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怎么样?还不够吗?你失去了什么?难道我没有失去吗?”老屁头看着天花板莫名其妙的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没人应答,老屁头长叹了一口气,缓缓的缩进被子。
长夜无尽,荒原没有白天黑夜,但这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也象征着希望和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