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时,方尘曾盼望着赶快长大,以为长大就可以离开父母的管束打骂、丢下那些没完没了的家务琐事,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认识很多的人,结识更多的朋友,感受不同的生活方式,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然而,将近二十年过去了,方尘突然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日子过得如此平淡如水、如此愁苦不安......
依然还在父母的管束之下......
依然做着那些没完没了的家务......
依然沉浸在无聊的琐事之中......
依然还在原生家庭附近......
过着三点两线-------自己家——单位——父母家-------的单调日子......
自己想去的地方,一个也没去过;
自己认识的人,只有家人、同学、同事;
自己感受到的生活方式,除了自己的生活,其他的就只有看电视里演的那些;
自己的天地,就那么一点,与井底之蛙好有一比......
原来每天忙忙碌碌地深陷其中,还不知不觉;
如今,虽然还是重复做着那些事,但心灵却从繁杂的事务中跳脱出来,突然沉静了下来,刚开始,还有些日淡云闲、岁月静好的感觉……
渐渐地,便感受到了自己生活中的乏味与欠缺……
人生一世,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每天这么忙忙叨叨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工作,为了家人,为了生活……类似答案可以有许多。但这不是本质的答案。
方尘试着想:如果一个人没有家庭的羁绊,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世上。而且拥有足够的财力。不需要努力工作,也不需要照顾家人。那么他的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那他就只为自己负责就可以了。他可以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么如果是自己在这种状态下会怎样呢?
当然是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而自己想干的就是画画!
方尘感到心口一阵滚烫的震颤,仿佛有什么坚硬的壳在内部噼啪碎裂,露出柔软而明亮的芯子。她悟了!
原来,人生的意义就是这么简单。“为自己负责,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不是自己七岁时就明白的吗?怎么长大了反倒糊涂了这么多年?
记得7岁时的那次发烧,昏死了过去。然后自己到了一个特别美好的地方。各种好玩的,好吃的东西,让她陶醉其中,乐不思蜀。最后那里的人劝自己回去,自己坚决不肯。直到发现那里不能画画,才决定要回去。
要回去的念头一起,就从病床上醒了过来。把父母吓了一跳:怎么死了的孩子又活过来了?
早在七岁时就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画画,怎么竟然给忘了呢?
她激动,是因为她突然看清了:绝对的自由,赋予的并非为所欲为的权利,而是直面生命核心、并以其为全部内容的责任和勇气。当一切外在的“意义赋予”诸如社会角色、家庭责任等等都被移开,人必须自己成为意义的源头,像一口自涌的泉。而她这口泉,涌出的就是绘画。
“为自己负责,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全然地、心无旁骛地,活在自己的真理里。她的真理,就是通过绘画去看见,去理解,去爱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为自己负责,做自己想做的事”本质就是体验并创造,就是把自己的能量发射出来!
方尘又悟了:“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就是一种造物主的心态。所谓得道多助,所以万事万物都会帮助我。怪不得小时候画画,总有一种我是造物主的心态,画的时候也总是有如神助的感觉。那时候心思单纯。所以画出的画,自己都不敢相信是自己画的。”
方尘很想把自己悟到的内容,说给学生听。但又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清楚讲明白。搞不好会被当做封建迷信,还是不说为好。
这一天,又是 10级提招班的课。10级提招班就是那个第一次课就闹腾的那个班。
方尘正在给第一组的半成品素描习作做分析、讲评。
几张画一溜排开,摆在静物台旁边。
对比着静物,每张画的不足之处都一目了然……
从构图、透视、轮廓结构、比例关系到明暗关系……
从排线的组织到虚实关系的处理……
方尘一一分别指出每张画的不足之处,然后很自然地给出每张画儿的进一步深入刻画的方法、方向……
“老师,为什么您就能看出我的画的毛病,我自己却看不出来呢?”王旭很困惑地问道。
王旭就是在提前招生班的第一节美术课上向方尘发难的那个站起来的瘦高个男生。最初的几次课,王旭总是有些别别扭扭的,时不时地捣捣乱,所以方尘对他印象很深。随着课程的深入,王旭的好学生本质慢慢地呈现了出来。方尘发现,其实这个孩子很聪明的,在画画方面也很有灵气。
“因为你离自己的画作太近了,这么近的距离会使你过于注重细节而忽略全貌。所以,大家画画时,要经常停下来,退后两步看一看全貌,这样,就能帮助你注意到画面的整体效果。”
方尘耐心地回答。
王旭似懂非懂。
第一组讲评完,大家取回画各自的画作,继续画。
方尘接着给第二组讲评。
又一次强调在画画的过程中要经常停下来,退后两步看一看,要抓住画面的整体效果。
“……,不必等老师叫停讲评才停下来,每个同学都随时可以停下来把画儿拿到静物台旁边去,自己对比看一看,相当于跳出你与你的画形成的那个封闭的小圈子,远距离地、客观地看,你很容易就能看出问题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做其他事,也是这个道理。”莫名其妙的,方尘又补了一句。
言毕,意犹未尽地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确实如此啊!
许多时候,我们需要跳出自己的生活,从旁观者的角度、距离、高度去审视……
发现了不足,再想办法去完善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