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儿想请教你，你说小孩子的理想什么时候能定型啊？”方尘在语音中说。

　　黄婷娟的语音中传来了笑声，“哈哈，你也有这个困惑啦？我家强强前些天也很认真地跟我说他的理想变了，不当空军飞行员了，想当宇航员了。我想起暑假在王家屯儿的时候，他们俩聊天的情景。看来，他们那时候不是随便说说，是真的在谈理想呢。”

　　“是啊，我也记得这事。说起理想，你家强强的理想跟以前的毕竟还有点儿关联，我家坚坚可是从考古一下跳到天文，这个差别也太大了。”方尘说。

　　“嗯，这个差别是大了点儿，不过他们才多大啊，孩子嘛，兴趣是不稳定的，那是自然的，以后他们在接触了其他新鲜事物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变呢，小孩子嘛，再过些年就定型了。日子要慢慢过，孩子也得慢慢长。哈哈，这也不是高考报专业进行人生规划的时候，你着什么急啊？”黄婷娟笑道。

　　“嗐，这不还有半个月就到他十二岁生日了嘛，涉及到生日礼物，不知该给他买洛阳铲还是买天文望远镜？”方尘无奈地说。

　　“哈哈，你真逗！要我说就买洛阳铲，这个便宜！”黄婷娟笑得更欢了。

　　“听你的！就买洛阳铲！”方尘斩钉截铁地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可别，可别……”黄婷娟慌忙道：“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买错了孩子该怨我了！我跟你说啊，考古和天文都是非常有趣和有价值的领域，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言，两个领域的学习和探索都非常有意思的。我的建议是要和孩子一起讨论，理解他的需要和兴趣后再选择。”

　　方尘为难道：“我是想给他个惊喜，不能和他一起讨论啊，该露馅儿了……”

　　“你可以旁敲侧击地问啊……”黄婷娟建议。

　　“你家强强过生日时，你准备的什么生日礼物啊……”方尘实在不会什么旁敲侧击，干脆直接向黄婷娟取经。

　　强强是六一儿童节那天的生日，比坚坚正好大了半年。

　　“哎，那时候他还一心想当空军飞行员，所以我给他买的是歼击机的模型。”黄婷娟说。

　　“哦，现在不想当飞行员了，那歼击机的模型他还喜欢吗？”方尘笑问。

　　“还可以，我买的是可以组装的模型，毕竟是他自己装的，还是挺喜欢的。那次从王家屯儿回来以后他就一心想当宇航员了，我估计，下次再过生日时候该给他买一个宇宙飞船的模型了！诶，对了，你也可以给他买一个其他的模型类礼物，比如考古文物模型、天文方面的有关的模型、天文图册之类的，这些礼物也可以激发孩子的兴趣和好奇心，他会喜欢的。”黄婷娟认真地说。

　　“嗯，这是个好建议。模型总比天文望远镜便宜，对吧？哈哈哈……”方尘笑道。

　　“哈哈……就是，买什么都好，只是千万别买洛阳铲，那么长的一个大铲放在家里，想一想，那也太夸张了！”黄婷娟也笑个不停。

　　“洛阳铲也挺好的……哎，说来，坚坚真的有考古天分，前几天看电视，有个报道说，某地挖掘出古墓中有编钟，却没有钟架，考古学家们认为是木制的钟架腐烂了，探测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腐烂遗迹，坚坚边看边疑惑地说……”

　　说到这里，方尘刻意模仿着儿子的腔调说道：“为什么他们要那样折腾呢？本来就没有钟架嘛。”

　　“哦，他怎么知道的？”黄婷娟好奇地问。

　　“他说《礼记》里都写着呢！《礼记》中葬制要求的就是用于丧葬的编钟不要钟架的。”

　　黄婷娟惊讶不已，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嚯！方尘，我没听错吧？你儿子……？他才十二岁！十二岁！这就开始啃《礼记》了？”

　　她把“十二岁”和“《礼记》”这两个词咬得格外重，仿佛它们天然属于两个无法兼容的时空。在她印象里，这个年纪的男孩，不是沉浸在游戏动漫里，就是被奥数题和英语单词折磨得唉声叹气，最多看看《哈利·波特》或者一些青少年冒险小说。《礼记》？那不是大学中文系古代文学课上，教授讲到先秦两汉典籍时，才会用肃穆语气提及、学生则大多觉得佶屈聱牙、昏昏欲睡的“古董”吗？

　　方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隐约的骄傲的神情，对着手机那端说：“嗯，就这段时间，不知怎么的，迷上了看书。不光《礼记》，还有《国语》、《晏子春秋》什么的，天天趴在那儿看。”

　　黄婷娟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他看得进去？那里面可都是古文，讲礼仪制度、治国安邦的，多枯燥啊！”

　　“我也纳闷呢。”方尘举着手机走到窗边，让午后的阳光晒在背上，“可他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看着看着，自己就乐出声来。跑过来跟我讲，‘妈，你知道古人多有意思吗？’”

　　她学着儿子的语气，眼睛里有了光：“他说《礼记》里讲，吃动物肝脏的时候，要搭配着肥肉一起吃，不然伤胃。还说什么请客吃饭，主人怎么敬酒，客人怎么答谢，坐席的方向都有讲究……在他嘴里，这些规矩不再是冷冰冰的教条，全成了特别‘好玩儿’的事，像在破解古人生活的小秘密。”

　　方尘说着，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感叹：“说真的，听他这么一讲，我都觉得惭愧。这些书，名字是知道的，可内容，我自己到现在也没正儿八经翻开过。整天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连儿子都比不上了。”

　　黄婷娟怔怔地听着，最初的那点惊讶，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触动所取代。

　　“你这就惭愧了？”她把手机换了一下手，眼神有些飘远，“那我这个正经中文系毕业的，岂不是要无地自容了？《礼记》、《国语》……这些书名，在我大学课本的目录里躺着，在教授的必读书单上挂着，可除了应付考试时硬着头皮背过几段重点，毕业后，它们就和那些厚重的文学史一起，被束之高阁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倒真给我提了个醒。我们总觉得这些经典高高在上，严肃艰深，是‘学问’，是‘底蕴’，却忘了它们最初也是源于古人的生活与智慧，自有其生动活泼的一面。让孩子用发现‘好玩儿’的眼光去看，或许比我们带着‘学习’的负担去读，更接近这些文字的本意。哎呀，不行，我不能光在这儿惭愧了。我得回去也找找，看看有没有适合孩子入门的、讲解有趣的版本，让强强也接触接触。哪怕只是当故事听听，知道咱们老祖宗除了诗词歌赋，还有这么多有趣的生活细节和处事道理，也是好的。”

　　“嗯，对！多让孩子看看书吧。他们现在记忆力强。有时我常常惊讶于坚坚的头脑清楚，他看过的听过的会记得很清楚，而我就不行了，看的书也不少，可在我脑子中已成了一锅浆糊---糊里糊涂的。所以我现在都不敢同坚坚辩论，因为我对自己的论据没有信心。我想可能那些考古学家也如我一样，有些迷糊……”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