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雅终究还是太低估了那个与她做了多年夫妻的男人。
她以为那一番追逐、那几声断后的厮杀、那条肮脏的狗洞,已足够让她消失在夜色深处,逃出李牧之的掌控。
她以为只要出了城,只要躲进这荒郊野外,只要寻到这处隐秘的地下,便可暂时喘息,静静等待尊者醒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一开始,李牧之便已悄然跟在了身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火光,甚至没有惊动夜风。
那个男人屏退了所有护卫,独自一人隐入茫茫夜色。
白鸟莹润的光晕将他周身轻轻裹住,淡得融入月光,便再也寻不着痕迹。
他就这样远远缀着,不疾不徐,穿过长亭县的街巷,看着她留下断后的护卫,看着她折向北城,看着她从那肮脏的洞口钻出,看着她带着一行人在荒野中踉跄前行,看着她进了那间废弃农舍,看着她没入通往地下的暗门。
他紧随其后,走过那条狭长的通道,绕过那株巨大的石树,穿过那些头戴斗笠、面目模糊的石像,跟着她进了这间落满尘埃的石室。
他就立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隐在那片莹润的白光之中,静静看着她与书兰对答,看着她疲惫地坐在石床边缘,看着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尊石像上,久久不曾移开。
柳清雅以为自己逃了。
可从头到尾,她都在他眼底。
只是她看不见——此刻那隐在白鸟荧光之后的人,便在这间石室的暗处,与她不过数步之遥。
柳清雅她坐在书兰铺就的外衣上,目光落在门口那尊静静立着的石像上,心头翻涌着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回上京,是一条路。
只要带着安儿,带着尊者,踏进柳府的大门,便是另一番天地。
柳清雅想着,心头微微松动了些许。
就算李牧之告到御前又如何?
她与十六公主自幼相伴的情分,岂是他几句话,几条人命能抹去的?
再加上宫里的柳妃娘娘——那是她的亲姐姐,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有这两重庇护在,性命应是无忧的。
可这念头刚浮起来,便被另一层思虑压了下去。
上京不是长亭县。
那座繁华的城池里,处处是眼睛,处处是耳朵。
没有荒郊野外供她藏匿,没有偏僻角落供她行事。
若要在那里为尊者寻找“药材”,稍有不慎,便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万一走漏了风声,传到御史耳中,传到那些与她不睦的人耳中——就算有与十六公主的情分和柳妃娘娘护着,也架不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风险太大了。
柳清雅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且压下,目光又落回门口那尊石像上。
可若留在长亭县……
她眸光微动,心头渐渐明晰。
只要等尊者醒来,那个男人——李牧之,必死无疑。
他再深沉,再能算计,终究只是凡人。
在尊者的力量面前,不过蝼蚁。
待他死后,这长亭县便再无人敢拦她的路。
此地偏僻,天高皇帝远,收集“药材”要容易得多。
待尊者伤势痊愈,神通尽复,那时她再带着安儿、带着尊者风风光光回上京,才是最稳妥的时机。
柳清雅想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望着门口那尊石像,仿佛已看见它睁开双眼,看见李牧之倒下的模样,看见自己重新站在众人之上的那一天。
李牧之隐在白鸟莹润的荧光之中,静静望着石床边缘那个沉思的身影。
她那些眼神的变化,那些时而舒展、时而蹙眉的神情,一一落入他眼底。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目光短浅,思虑不深,心中那点盘算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么几样。
即便她不开口,他也猜得出她在想什么:是回上京还是留在长亭县,是借着柳府和柳妃的庇护躲过责难,还是等那石像醒来杀掉自己。
不过,他不在意。
她愿意想,便让她想。
她愿意等,便让她等。
只要熬过这漫漫长夜,只要等到天色将明,朱炎等人便会带着他们的手段赶到此地。
届时,那尊石像会被除去,柳清雅所有的指望将化为泡影。
而那一刻,便是她的死期。
李牧之的目光越过那个沉思的女子,落向门口那尊石像。
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静得如同这间石室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
柳清雅坐在石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两条路在心里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回上京,有柳府庇护,性命无虞,却失了为尊者寻“药材”的便利;留长亭县,只要尊者醒来便能除掉李牧之,可那石像究竟何时能醒,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越想越乱,越乱越想不出个头绪。
她轻叹一声,终于从石床边站起身来,对身侧垂手静立的书兰道:
“去杨嬷嬷那边看看。
方才奔波了一场,我瞧她脸色不太好,也不知道现下如何了。”
书兰闻言,低低应了一声“是”,随即转身,朝着房间右侧走去。
这间石室空荡荡的,四壁光秃,只有一张石床孤零零立着。
加之门外光线被厚重的黑暗吞噬大半,整个房间显得愈发幽暗深邃。
若不凝神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右侧石壁上,其实有一道极细的缝隙——那缝隙笔直而下,约莫一人来宽,隐隐约约勾勒出门扉的形状。
书兰在那道细缝前站定,抬手抵住石壁,用力一推。
那门便旋转开来,无声无息,仿佛底下藏着极精巧的机关。
门后露出一条通道,不长,站在此处便能望见尽头的轮廓。
书兰带着柳清雅朝那条通道走去。
通道内并无灯火照明,却有细碎的月光从头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清雅不觉抬头望去,只见通道上方,每隔一段距离便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洞。
那些小洞排列得错落有致,疏密相间,细细看去,竟隐隐有几分章法——像是有人刻意按照某种图样凿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