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敛敏与婺藕面容一惊,纷纷想到自己十月怀胎、艰难生产下的恭修、恭礼,一时警惕起来。
“你说的是。”她们思量半刻,只得无奈承认,半路上回了各自宫室,步履匆匆,身姿尽显胆颤心惊,仿佛真凶已然将魔爪伸向恭修与恭礼,而她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永巷令与大理寺经过多日的一番严苛彻查,嫌疑到底落在了权德妃、依丽仪、贞贵姬、夕昭仪她们四人身上,可见她们四人中定有一个系害我小产的真凶。为着权势与帝王恩宠,若权德妃、夕昭仪无半点嫌疑,抑或嫌疑只一星半点,只怕永巷令与大理寺绝不会如此回禀。她们一个系从一品帝妃,一个系皇帝当下的心头宝,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只怕永巷令与大理寺绝不会如此犯上。贞贵姬与依丽仪二人,一个恩宠平平,一个不仅恩宠平淡如水,地位亦微小低下,纵然意欲加害于我,如何有这等权利?她们二人如何会得此嫌疑?害我小产之人,我只觉系权德妃抑或夕昭仪。若非她俩,凭着贞贵姬与依丽仪的能耐,只怕绝无此等手段。
权德妃素来与我交好,当日她身为淑媛之时,我曾多次示好。她亦送了我一枚经雍和殿僧稠法师开的光碧霞芙蓉翠钿——系她七七四十九日祈福之时求来的。那枚翠钿如此精致,只怕当日僧稠法师系特为之以佛宝加持,这才落到了我的手中。我至今将其保存在梳妆匣最里头的暗格里,从未取出动用过,只当系姐妹之间的情谊。我与权德妃固然不及吾等四人的金兰誓言,到底为着她素来和善而平和从容。如今,闹出了这般事宜,只怕······
我心头升起了一缕缕怀疑的雾气,朦胧模糊之中,只觉权德妃的面容顿时变得狰狞而可怖,仿佛法华经中的一名暴恶鬼罗刹,不仅可食人血肉,亦可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令人念及心惊肉跳,遍体生寒。我与她素来交好,从无交恶之时,何况她膝下诞有两女,纵为着二位帝姬的缘故,她亦该好生保养,安然度日,方可求得二位帝姬来日的福祉。若心狠手辣,谋害她人,只怕来日下场可想而知,亦非她本性。再者,一旦东窗事发,只怕二位帝姬亦会遭受牵连。届时,只怕她们三人母女分离,再无相见之时。数年来的交谊,我心下深深思量而沉默,一力为权德妃开脱道:只怕权德妃系受人诬陷,这才被牵连上。
至于夕昭仪,我与她之间的交情匪深,只知她面容与我一般,酷似湘贵妃。正为如此,她才受尽恩宠。可惜,承宠多年,她到底无福生养。
一道电光火石闪过我的脑海:难不成,会是夕昭仪为着嫉恨我恩宠无限,即将儿女双全,这才动了杀心,谋害我腹中胎儿?不对,她这般恩宠,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如何会这般疯狂?她这般恩宠,旁人求亦求不来,何须嫉恨我?何况,她如此恩宠,自然晓得旁人对其虎视眈眈,怎的会这般轻易出手,将我腹中之子除掉?若真凶系她,只怕夕昭仪尚未出手,其野心便已被暗中监视的有心人看出,继而借此拉她下马,岂不一举两得?但若她俩并无嫌隙,难不成真凶系贞贵姬抑或依丽仪?
以我早先揣测,贞贵姬抑或依丽仪纵有此心,亦有心无力,如何有此等胆量做出如此惊骇之举?我已然身居帝妃之首,得享‘邻倩夫人’之号。除却皇后,便唯我独尊,她们阿谀奉承尚且来不及,如何敢谋害我腹中胎儿?她们自然明了:一旦东窗事发,此乃株连九族之罪,牵连甚广。依照大楚祖宗旧制:九族包括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
父族四指姑与其子、姊妹与其子、女儿与其子、己之同族;母族三指母之父族、母之母族、从母与其子;妻族二指姥之父族、姥之母族。
如此刑法牵连之下,只怕京都刑场之上,一时之间会血流成河,大街小巷之内,人心惶惶。
永巷令与大理寺若非查案手段高明,如何担得起皇帝重视?皇帝如何会将我小产一案亲自嘱托她们查办?只怕依据蛛丝马迹,真凶在她们四人之中系不假的了。如今,为着身染嫌疑,她们四人被禁足在各自宫室中,不得外出,只得待到真相大白之日方可恢复清白之身。
回到长乐宫暖阁,喝口茶的功夫,凌合前来回禀,啧啧称奇:不过一个时辰,事关她们四人的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御殿,上至诸妃,下至宫人,无人不在谈论到底系何人手段如此狠辣,胆敢芟荑我两个月的胎像。
我听了,心下不过淡然一笑,挥了挥手,示意凌合下去,继续打听御殿风声流言,心下一壁思忖着:如此说来,只怕御殿之内,人皆谓她们四人身染嫌疑。人人皆只盯着她们四人,暗中猜测最后真凶系何人。
人人皆只盯着她们四人······我转念一想:若真凶并不在她们四人之中,御殿众人如此言谈,可会迷惑真正的真凶,令其疏忽大意,继而露出马脚?念及此处,我忽而自正座上直起身来,凝眉细细思量一番,眼眸满含深沉之色,纵使倚华连喊了我数声亦不曾回过神来。
迷惑真正的真凶,令其疏忽大意······我忽然霍然开明:难不成,这便系永巷令与大理寺的计谋?
抬眼看向倚华,目光灼灼仿佛将她的身躯烧成灰烬。
倚华见我这般死盯着她,不由得怯怯而诧异起来,小声胆怯道:“娘娘怎的这般死盯着奴婢?”
我从容一笑,道:“没什么。”端起茶盏,悠悠啜饮一口祁门茶,继而前往小佛堂为我未出世的孩儿祈福祷告。
原本我并无此虔诚的信念,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然则经过御殿诸番经历,高低起伏,捉摸不定,早先二月身孕为何人所谋害尚未可知,今番好不容易五月身孕而再次小产,心头便渐渐生出了几分虔诚向佛之念,企图广修福德,不求多子,只求为唯一的女儿鸾仪求得一世平安。
入御殿多年,我不敢否认自己手染鲜血。固然为着自保,我从未出手害过她人,到底有数人因我而命丧黄泉,到底不利于我集福修德。早先的琅贵妃,后来的魏庶人,乃至如今的皇后,皆因我之故设身险境。幸而皇后身染大德,不曾与我计较。若非如此,只怕我此刻寸步难行。
我转念一想:会否系皇后暗中策划了这一切,隐忍多年,此刻出手,只为了对我加以报复?
念及此处,我深深蹙眉,仿佛拧成一股麻绳,皱起了面容:不对。依照皇后的品格,若当真策划了如此一出戏码,只怕她早早出手,何必等到今日?纵使心中按捺不住,她怎会系这般深沉之人?再者,纵使她意欲行凶,亦该借刀杀人,以免惹火上身才是。凭她的才智心思,岂会这般容易叫人捉住把柄?如今,她身居后位,顺理成章掌御殿之事,有的是通天权势将一切收入眼中,有的是嫔御毛遂自荐、为她效马前卒之力,何须她亲自动手?如今看来,只怕系她人暗中谋害,永巷令等抛砖引玉,这才有了权德妃四人禁足宫室。
未过几日,清晨,诸妃齐聚清宁宫行晨昏定省之时,皇帝下了朝便随即赶来,与皇后一同落座上首。诸妃闲话漫漫,胡乱瞎扯,到底不敢提及夕昭仪等四人。
“皇后娘娘身子虚弱,似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瑛妃在旁冷眼瞧着上首的皇后,眼见她身虚体弱,摇摇不济,忽然关切道。
“经瑛妃娘娘一提,皇后娘娘的身子近些日子看来,倒当真不如往日康健了。”折淑妃思量一番,眼眸往皇后凤体上一溜,忖度着说道:“娘娘可是为着权德妃四人之故,这才劳心劳神?”
皇后身着一袭家常的妃色五彩纯金线绣青鸾祥云纹锦裙,面容安然道:“此案自有永巷令与大理寺全权负责,何须本宫多加费神。不过系近些时日本宫不曾休息好罢了。”微微喘息之后,面容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憔悴。
如此言论之下,纵然皇帝眼见皇后凤体不安,低眉思量一番,疑惑问道:“朕记得太医令程据得帝太后令专门照看皇后你的身子,怎么至今不见效果?”
皇后小小地掩口咳了几声,温和笑出,缓缓道:“回禀陛下,程据确实受命照看妾妃身子。然则,妾妃身子难安已然多年,绝非一时半刻能拔去病根。此事还得慢慢来。”
诸妃听闻,这才安心下来。
孰料瑛妃复问了一句,语带关切,“不知皇后娘娘身染何等病状?多年亦不见好。妾妃瞧皇后如今分外不如初入御殿时那般康健。”
瑛妃紫氏与皇后黄氏当年一同入宫,可谓御殿之中的老人了,自然知晓皇后身子较原先如何不同。
瑛妃此言一出,倒引起了御殿诸妃的疑窦,纷纷出言:
“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若得了恶疾,可万万不能拖着。”
“是啊。皇后娘娘统辖御殿,若凤体有恙,如何治理得好御殿?固然有四位帝妃在旁协理,终究皇后才是一国之母、御殿之主。”
“皇后娘娘现下正当壮年,若不及早铲除病根,只怕来日会愈加严重。”
“皇后娘娘为着陛下,可算是将御殿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也该放手教四位帝妃在旁协理,自己个儿好生保养凤体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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