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萦此话有理。”此时,皇帝与皇后先后迈入珠镜殿内。
吾等赶忙行礼道:“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吧。”说着,帝后二人落座寝殿内的小圆桌旁。
皇后和颜悦色道:“方才听闻德妃妹妹一个不当心,落水了。可是真的?”语气慈祥和睦。
“谢娘娘关怀,妾妃不过一时失误,这才落了水。幸而得羽林卫与云妹妹的照料,已然痊愈。叫陛下与娘娘关心,实在是妾妃的不是。”说着,权德妃行礼赔罪,面容之上尽是感动。
“你素来办事稳妥,只怕今日之事实属意外。”皇帝关切地安慰道。
“皇后娘娘早早与德妃姐姐一同约好了来探视云妹妹。孰料德妃姐姐先到。为着一个不当心,贪看孤树池碧青碧青的水色,竟意外落下水去。此事绝非常人所能意料到的。可见上天为皇后娘娘着想,这才叫德妃姐姐先到一分。不然的话,若系皇后娘娘落水,再有个好歹,只怕系天下万民的遗憾。”我万分庆幸地看着皇后,一字一句道。
皇后面上不免惭愧起来,安慰权德妃道:“说来此事终究系德妃妹妹自己不当心罢了。若换做本宫,只怕绝不会如此鲁莽。婉长贵妃如此言论,倒显得德妃妹妹大意了。”
“确实系妾妃大意。然则——”权德妃一番停顿,不由得嘴角微笑,看向一旁静默柔顺的云昭容,向帝后二人讨封,“此番妾妃落水,若非那名羽林卫与云妹妹出手相救,只怕定会受不少苦。不知此番妾妃可否向陛下为他们二人讨一个恩典?”
皇帝本就喜爱云昭容,前几日与我商议,话里话外有几分晋云昭容为贵嫔的意思,今日权德妃一番话,倒顺理成章地成全了他。
皇帝自然而然地点头,欣然应允道:“既然德妃亦如此开口,朕岂有拒绝之理?曦萦如此品格,自然担得起贵嫔之位的尊荣。秦敛,传旨御殿,即刻起,晋云昭容为从二品华贵嫔。”
秦敛回应一声,随即出去颁旨了。此等恩宠自然叫华贵嫔万分涕泣,登时泪流满面。
吾等随即一同前往徽音殿,商议华贵嫔册礼上的一应事宜。
华贵嫔的册礼系惇怡长贵妃仙逝之后的第一场册礼,按着帝后二人的意思,自然要办得妥妥当当、热热闹闹。故而御殿之内,所有嫔御,无论失宠、得宠抑或平淡无奇者,皆现身观礼,给足了华贵嫔面子,愈加衬托得她志得意满,风采纯正。
册礼上,眼见华贵嫔姿容风华绝代,这般春风得意,皇后不禁私底下在我面前感叹:如此风头,纵使当日的惇怡长贵妃亦不过如此。
“娘娘说的是。然则妾妃看来,只怕今日的华贵嫔之恩宠绝非当日的姒贵姬可相提并论。当日,明眼人皆见得陛下对姒贵姬的恩宠实打实纯正,纵使当年的妾妃亦无法匹及,遑论今日的华贵嫔了。”册礼上,眼见华贵嫔接受诸妃的道贺,愈加衬得面容之上喜气洋洋,我不禁摇了摇头,暗暗猜测华贵嫔如此恩宠能到何等程度。
“当日,惇怡长贵妃如此恩宠,六尚二十四司如此供应着一应份例,她亦这般精心调理着玉体,终究一尸两命。本宫倒盼着华贵嫔此番晋封,能安安顺顺地诞下一位皇子,为御殿之内带来一份和气与生机,万勿如惇怡长贵妃那般。如此情状再来一次,只怕陛下会愈加伤痛欲绝。”皇后的脸上布满了对来日的担忧,瞧向皇帝的眼神深情款款。
如此情致,连一旁的我亦自愧不如:对于恩宠之道,皇后不及其她嫔御,甚至不如诞下两位帝姬的权德妃得宠。照今日看来,她确实不曾将帝王恩宠放在心上,一心一意只盼着皇帝能够终日和睦欢喜,如此便系她一生的夙愿了。从前,我不曾领会到皇后这份心思。今日,我既然领会到了,自然要在旁协助一番,方对得起我与皇后忒多年来的恩怨情仇、来来往往。
随着相处时日的延长,我愈加发觉除了她,无人有资格企及国母之位。当日的琅贵妃,心思大多放在姚氏一族的恩宠富贵上,不似皇后今日这般将皇帝看做系自己的夫君,从不对其有过一分算计利用之心。如此人物不得身居皇后之位,何人有资格?再者,皇后位主国母,处理御殿大小事宜,皆公平公正,不曾为一己之私谋取过半分利益。如此行为作风,纵使当日的琽贵嫔亦不可与之比拟。固然早先选了琅贵妃为中宫,系皇帝失职,今日择了珩贵妃为皇后,算得上功过相抵了。皇后膝下并无子嗣,故而可以对每一个庶出的皇子、帝姬一视同仁,细心疼爱且爱护有加。
今时今日,御殿之内,格局早已不同于我初入宫当年的形势。皇后摄御殿事之下,另有我担任长贵妃之位,并有婳贵妃、折淑妃、权德妃三位帝妃在旁协理。余者正二品三妃中,温妃膝下无子,惠妃养育着敛敏的恭礼,婺藕更是太子生母。从二品的三位贵嫔中,袅舞与礼贵嫔显见无半分帝王恩宠,唯独华贵嫔颇得君心,可以想见来日风光。正三品九嫔并无一人在列。至于从三品六位贵姬不过四位,然则认真计较起来,唯独容贵姬、宁贵姬称得上颇得恩宠。至于余者,除却吴美人、章美人、吕良人、嬴良人四人,再无其她。
依着当日皇后的意思,吴美人、吕良人二人本该晋为贵姬才是,孰料皇帝不过将她们的俸例视同贵姬,不曾加以晋封,许是多少介怀她们二人的内御出身。
今日,华贵嫔的册礼直闹到了月上柳梢头时分。待到诸妃亲眼目睹皇帝带着华贵嫔入寝殿歇息,随即面色失落地回到自己的宫室。在回长乐宫的路上,我意外地与尤源校相遇。
当日,初入宫那一年的中秋宫宴,我初遇他于龙纹河畔。后来,又眼见他救起香涉,戍守仙居殿直至怀贵嫔离世。最终,前不久救起权德妃。为着救助权德妃的功劳,云昭容晋为华贵嫔,尤源校自然当上了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
“参见婉长贵妃娘娘。”
身为御前带刀侍卫,自然可以随意出入各个宫室,行守卫之职。我能在此地遇见他们,自然无需惊讶。
漫不经心地自他身前经过,我不经意间发现他身后握着一只勾连纹八角烛台,不由得疑惑起来,思绪飘向了远方。良久,我才想起当日敬敏长贵妃曾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停下脚步,转身望去,手握烛台不自知的尤源校迈着昂然大步与众一同前行,并不曾察觉我的目光定在了他的身上。
看着尤源校的背影,慢慢地,出了神,直想起了当年一桩叫我疑惑不解的事宜:当日,我、权德妃、敬敏长贵妃在一处闲话,闻得尤源校三字,敬敏长贵妃一时惊慌失措,神态大变,叫我至今不得其解。今日,眼见烛台出现在尤源校手上。而如此珍贵的烛台,系当日魏庶人亲手赠予敬敏长贵妃,自然非同寻常、价值连城。如今,敬敏长贵妃仙逝,一应物件尽数收回。如此烛台只怕依旧在六尚二十四司库房中保存着。谁知,偏偏出现在了尤源校的手中。自然,若非敬敏长贵妃亲手赠予,便系他暗中偷走。如此物件固然珍贵,若系暗中偷走,自然不可随处炫耀。想来,唯独当日敬敏长贵妃亲手赐予,这才合情合理。依我当日所见所闻,敬敏长贵妃与尤源校素无来往,如何会赠予他如此奇珍异宝?难不成,当日敬敏长贵妃听闻‘尤源校’三字而神态大变一事,另有隐情?
我的双眸浮上了一层疑窦的深色意味,不仅揣测起:是否入宫前,敬敏长贵妃与尤源校便已相熟?
我暗暗在梁琦的耳畔悄声叮嘱一句,他随即下去了。想来,依着他的本事,无需多余时日,明日清晨梳妆时分,便可得到我想要的消息。念及此处,我安然漫步回宫。
果然,到了翌日清晨,正梳妆,凌合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毕恭毕敬地回禀道:“回禀娘娘,奴才查到尤源校当日入宫系其养父推荐。这位养父并非别人,正系敬敏长贵妃府中的管家。尤源校与敬敏长贵妃自幼一同长大,可谓青梅竹马。”
倚华正在为我梳妆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
而我,在听到此话之后,疑惑起来,“既如此,只怕她们之间另有私情了。若果真如此,敬敏长贵妃如何会入宫?”
“奴才亦思虑到了,便多打听了一番:原来,当日素大人打听到当今陛下酷爱歌舞,便自幼请了一位名师传授敬敏长贵妃歌舞技巧。可惜,素府门楣低,不得已而附庸魏氏一族,借由琽贵嫔之力,敬敏长贵妃这才顺利入宫。入宫之前,尤源校特地参选羽林卫的选拔,继而紧随其后。若说他与敬敏长贵妃之间并无私情,只怕言过其实。若论及她们之间有半分私情,却又叫人难以相信。娘娘您是知道的,依着敬敏长贵妃的品性,以及同僚眼中尤源校的品性,她们皆非如此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