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纵使昭妃何等偏心权大人的德行,到底不免疑惑起了,踌躇之下,径直仔细地思索起来,顾不上我在场。我亦不曾打搅,只盼着昭妃能够想出一二分蹊跷所在。然则,或许系此事线索太过稀少,故而聪慧如昭妃亦无能为力。我最终落寞地回了未央殿。
为着有心事压抑在心上,是夜我辗转了许久才入眠。然则到了晚间,大约子夜时分,倚华、莺月急匆匆过来,唤醒了我,语气焦急而神情严肃地回禀道:“娘娘,方才艾贤妃吩咐人过来通报:太子不知为何,竟误食了有毒的糕点,方才已然离世。”语气急匆匆。
一听此话,我原本迷迷糊糊的脑袋即刻清醒起来,随即大吃一惊,惊骇万分道:“你说什么?青雀竟落得如此地步!”
莺月见我一时回神,又替倚华重复了一遍,随即补充道:“陛下、皇后娘娘与折淑妃那边只怕此刻已然知晓。为着六尚二十四司的人皆聚集在那儿,光昭殿此刻已然乱作一团。论及太子身后之事,只怕此刻所有宫人已然在操办了。”
我当即起身,由她们服侍着更衣素服,匆忙之中,一壁急切地问道:“太医院所有御医皆亲证了青雀已死?”
倚华与莺月点点头,面色凝肃。
沉吟片刻,我开口道:“艾贤妃此刻自然在丹阳宫里头安排一应事宜,想来自然无暇分身、商讨个中内情。”
此时,梁琦入内回禀道:“回禀娘娘,陛下、皇后娘娘方才派人请您且先去椒房殿一同商议太子的丧仪与猝死之谜。艾贤妃听了御医的话,已然将结果回禀陛下与皇后娘娘了。”
“好,你且回禀,本宫即刻就去。你且仔细与凌合一同打听今夜太子离世的一应事宜。”我如此吩咐道,随即往凤仪宫去。
一路上,我一壁步履疾行,一壁细细思忖着:自从艾贤妃抚育太子之后,每日饮食日常皆殷勤仔细,如何会叫太子一时进食了有毒的糕点而离世?如此说来,只怕此人定系贴身服侍青雀之人。然则真凶为何偏偏选择今日?前几日不成,后几日不可,非得今夜出手?再者,纵使真凶意欲如此,亦该系试毒的小内侍先死去才是。怎的身边人无碍,偏偏青雀出了事?
夜间寒凉的微风叫我不由得心生寒意,暗地里失望起来,如同这一股寒气,逼入人的骨髓:今日太子这一死,我当真愧对婺藕的在天之灵。
夜幕之下,无尽的黑暗将我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渔网,以颇具威慑之力笼罩在我身上,仿佛所有的疑惑一时间尽数落在了我的心房之上,不由得对一切事物尽数怀疑。我的步履太过急匆匆,叫一旁提着灯笼的倚华、莺月一时跟不上,不由得微微喘气。
一入椒房殿内,皇帝、皇后已然身着素服,落座正殿,双双闭目养神。依着皇帝的神色看来,却是不甚好——发生了如此事宜,他自然无能安然就寝。皇后姿容更是显出几分疲惫。艾贤妃却是已然落座下首,红着眼,深深抽泣着,在这椒房殿内回荡起来,衬着夜幕的漆黑,显得格外悲凉。
“妾妃参见陛下、皇后娘娘。”我缓了缓心绪,上前如仪行礼。
正在歇息的皇帝不过微微睁开一眼,哀凉地看了我一眼,随即重新合上眼眸,闭目养神。
皇后亦微微睁开眼,碍于皇帝不出声,只好强自趁着疲倦道:“你来了。”说着,示意我入座贤妃一旁。
不一会儿的功夫,我正要开口,折淑妃亦来了,紧挨着我坐下。
“本宫与陛下今夜吩咐你们前来,系为着太子离世一事。”眼见我与折淑妃先后抵达,皇帝依旧兀自出神,神情凄清而哀凉,浑然一副失去储君的父亲应该有的神态,皇后先开了口,语气哀凉,甚是痛心。
听闻此话,艾贤妃身为养母,一时触动情肠,心痛得无能言论,只一味地啜泣,叫对面的折淑妃好一通安慰。
“贤妃妹妹你无需如此痛心。你身为太子养母,一时看护不好,只怕来日陛下那儿亦有你的一份罪。”眼见艾贤妃心中的悲痛无以复加,皇后瞧了一眼皇帝沉默阖眼的脸庞,看着艾贤妃的眼神夹带上几分怜惜与不悦、悲悯与问责。
艾贤妃听罢,一时醒悟过来,随即凄凄婉婉地起身请罪道:“此事说来,皆系妾妃的过失,枉费了陛下与娘娘的器重,还请陛下与娘娘严惩。”眼中不住地掉落着泪水。
眼见艾贤妃心痛如此,推己及人,素来慈善的皇后亦不忍起来,语调一味柔和道:“本宫与陛下倒不是要问罪于你——不过提点一番罢了。太子离世一事,来日陛下自会定夺真凶如何,倒不急。咱们先来商讨商讨今时今日该如何为太子办理一应后事才是。太子身为大楚储君,猝死一事待明日御殿诸妃并前朝大臣、天下百姓皆知晓之后,定会有一番谣言胡乱四起,叫皇室蒙羞且不得安宁。”说着,觑了一眼身旁的皇帝,眼中流露出关切的神情。
得此提点,艾贤妃一时止住了哭泣,略微悲痛,语气抽抽搭搭,说道:“到底系妾妃不知事故。眼见着青雀出事,只知晓吩咐御医前来看诊,又不曾好生安排后事,反倒先来回禀皇后娘娘,叫娘娘费心了。还望娘娘恕罪。”言毕,随即面色惭愧地行礼。
“你之前不曾经历过此事,自然手忙脚乱。遇上了事亦知晓前来回禀本宫,自然系将本宫放在眼里心里,本宫如何会怪罪于你。今日,到底咱们四人计长,合该分出个前后顺序来。”皇后不忍多加责备,只一味叹息道:“今夜,本宫先吩咐雍和殿的广孝法师为太子祝祷祈福,待到太子丧仪结束之后,再来详加商讨太子为何人所暗中毒害。”
折淑妃听罢,当即吃惊道:“娘娘,若果真如此,只怕真凶会趁着太子丧仪举办之时、宫门大开之际借机溜出宫。只怕届时,咱们想要捉住,难于登天了。”
“本宫已然虑到了此处。”皇后对折淑妃淡淡解释道:“方才本宫已传下手谕:御殿之内,所有宫人、比丘在太子出殡前,皆不得离开宫门半步。”言毕,终于支撑不住,面色一时不振,随即摇了摇头,甚是疲乏。
“既然娘娘已然安排好了一切,妾妃等照做就是。”眼见帝后如此,我与折淑妃、艾贤妃随即一同行礼,神色安顺道:“妾妃定当在旁协助娘娘好生操办太子丧仪,还请娘娘好生保重凤体。”
此时,久不曾出言的皇帝终于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眸,里头似乎含着九天惊雷怒火,语带威严而雷厉风行地残酷道:“如此时日内,只怕永巷令与刑部定然能够查出真凶系何人。”神色中夹带上三分几欲将人株连九族的狠绝,几欲血洗天下。
我从未见过皇帝有如此毁天灭地的神态,浑然不似素日见到的模样,心下不由得与皇后、折淑妃、艾贤妃一同齐齐打了一个冷颤。
翌日,就在我与皇后、折淑妃、艾贤妃一齐操办太子丧仪之时,皇帝传下旨意,追谥显德太子为穆惠庄太子,入葬惠庄皇太子园寝。
天刚破晓之时,皇后与御殿之内所有抓紧起来的诸妃已然尽数齐聚在椒房殿,等着皇后将吾等带去已经将一应后事礼仪准备好的雍和殿,借恭哀之礼为穆惠庄太子祈福,行祝祷祭拜事宜。
领头的皇后眼见所有嫔御皆面露疑惑之色,纵使如何遏制亦止不住身后一群纷纷议论的嘈杂之声,心知此事如若不予解释,只怕来日流言会愈加夸大其词,便叹了一口气,在上了三炷香之后,回到椒房殿,留下诸多法师为之诵念佛经,送穆惠庄太子早生极乐。
椒房殿内,眼见着永巷令与刑部尚书皆到场,皇后环视一圈,终于对诸妃解释道:“本宫知晓诸位妹妹此刻心里头何等疑惑。然则论起事实如何,本宫自己亦一知半解。不若由贤妃妹妹当着大家的面,为永巷令、刑部尚书解释一番如何。想来此事发生在你的宫里,你自然知晓一应来龙去脉。”
艾贤妃依旧未曾从哀痛之中走出来,见状,哽咽着止住了内心的哀伤,抽抽搭搭道:“是。既如此,妾妃便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应事宜尽数讲与永巷令、刑部尚书,亦好叫你等查探出究竟系何人毒害了青雀的性命。”缓了缓气,继续说道:“昨夜,妾妃先是吩咐了楒薇前去嘱托青雀一声,叫他千万别为了功课而损及自己的身子。待到楒薇回来复命之后,妾妃便安然躺下了。孰料尚未进入梦境,随即楒薇急匆匆入内,回禀青雀因着进食宵夜而中毒身亡了。”言及于此,再抑制不住,终于大哭起来,牵动在座所有嫔御的愁肠,不免随之一同恸哭。
眼见艾贤妃不能言语,站在她身后的上媛楒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花,冷静地替她继续补充道:“后来,娘娘急忙更衣前去探视穆惠庄太子。孰料一到现场,竟看到穆惠庄太子面色发黑,指甲亦乌黑,七窍流血地躺在地上。娘娘一时慌了,不知所措。若非奴婢的指点,只怕太医院所有御医皆不会如此急速地赶来。然则所有御医来了之后,挨个检测一番,只说了句‘无力回天’。自从穆惠庄太子过继到我家娘娘膝下之后,我家娘娘待穆惠庄太子如自己亲生一般。纵使奴婢,亦格外照看体贴,谁曾想,今日白发人送黑发人,叫咱们遇上这档子事。”说着,亦忍不住地流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