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袅舞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我不动声色地静静聆听着。
端柔长公主此时出言道:“记得孤当日年幼,只见过数回湘贵妃的《霓裳羽衣舞》,已然毕生难忘。彼时陛下亦与孤一同趴在长街的宫墙上,偷看湘贵妃排演的舞蹈。只怕陛下亦曾记得此事。”说着,看向皇帝。
皇帝眼中的神韵愈加温柔,连侯淑妃、魏贤妃之流亦不敢轻易出口打断,显见湘贵妃之舞在皇帝心中何等地位。
“皇姐所言甚是。湘贵妃之舞蹈,确实叫人难以忘怀。”皇帝沉醉于追忆往事,尽数忘却了此刻身处御殿诸妃、皇家亲族面前,满面皆是追忆的神采,陷入无边的回忆之中。
我心下实在好奇:到底湘贵妃与皇帝何等缘分,一介庶母竟叫一国之君如此难以忘怀?
煍王喟然一叹,甚是惋惜道:“彼时臣弟年幼,与炾王尚且牙牙学语,到底记得一星半点母妃舞蹈的场面,亦算得上是震惊世人了。如今想来,年岁已久,终究是记不清了。”
下首的炾王闻言,点点头。
端柔长公主含笑道:“彼时二位皇弟年幼,自然不记得。孤与陛下却是记得的。若非父皇不允,只怕湘贵妃离去之日,集贤殿内依旧存有完整舞谱。如何及得上今日。纵然有贞顺贤妃修补,到底非湘贵妃之作。”
“臣彼时固然年长于陛下、皇姐,到底母后一力要求臣文武双全。若非练武,便系读书,实难有闲暇功夫偷跑出来看湘贵妃舞蹈。然则每回父皇来探望母后,回回皆称赞湘贵妃舞姿宛若天人,令人赞不绝口。”焀王追忆往事,瞥了帝太后一眼,面容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惋惜之情。
“皇兄当日深受帝太后看重,过分苛责学业,此乃御殿之内众人皆知之事。”说着,觑了一眼帝太后,皇帝自嘲道:“若非母后如此栽培皇兄,只怕朕今日坐不稳这龙椅。”说着,颔首以对帝太后。
帝太后嘴角缓缓露出一笑,慈祥和蔼,“皇帝谬赞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理所应当之事。无论哪一位皇子登基,身为臣子自该精忠报国。”说着,瞥了一眼坐在我身边的稚奴、侯淑妃身边的恭敬、婺藕身边的青雀。
听闻此言,皇帝嘴角的笑意倏而不见,面容微带冷淡。
魏贤妃眼见冷场,开口笑道:“陛下此言极是。陛下正当盛年,还不知来日会有多少皇子,如何眼下便考虑立储之事?”
我眼瞧随着帝太后一席话而面容露出几许喜色的侯淑妃,乍闻得魏贤妃所言,嘴角的笑意随即湮灭,到底闭上了嘴。
原本与侯淑妃素来要好的墨美人,近段时日可谓安分守己,不曾如初入宫那般仗着自己淑慧县主的身份嚣张跋扈,倒叫人望去宛若一只纷飞于云间的紫鹤,分外清幽媚人,宛如一株紫菊,开在秋日的良辰美景之中,夺目光彩无人能及。
然则据我瞧来:固然墨美人已然改了跋扈嚣张的秉性,到底有了夕丽人、折丽人来平分春色,只怕皇帝心中,早已没了她的地位。何况,棣萱台内,皇帝亲口应和琅贵妃所言,她与素昭媛相差无几、各有千秋,到底连素昭媛亦显出失宠迹象,遑论墨美人了。
正注视着,只见桐王亦分外关切地注视着墨美人,饮下一口温热的酒后,对皇帝劝慰道:“陛下,臣固然已非当日身居御殿的皇子,到底与墨美人生父交情甚好。何况,咸和郡主当日亲自将墨美人交托于臣,如今,若叫人知晓堂堂靖端大长公主外孙女、咸和郡主之女与嫔御出身的折丽人同一品阶,只怕靖端大长公主与咸和郡主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到底身份有别。”
桐王之言,惹来贵太妃之语,在旁一同劝慰道:“墨美人入宫多年,纵然早先嚣张跋扈,到底如今改头换面,为着咸和那丫头,陛下亦不该如此对待墨美人才是。”
侯淑妃趁此机会,赶忙进言,笑吟吟道:“陛下可还记得当日墨美人与妾妃何等情同姐妹?固然当日性格嚣张,到底墨美人近些年已然改头换面。何况,墨美人日日与妾妃一同精心照料长琴,尽心尽力至极。还请陛下看在妾妃的面子上,给墨美人一份尊荣,也算得上是皇恩浩荡。”
“贤妃妹妹素来不甚夸赞她人。如今这般举荐,可见墨美人当真改了习性,不复当日为着一条田黄冻而大闹御殿的墨丽仪。陛下不若给贤妃娘娘这个面子,亦好叫桐王殿下心安?”魏贤妃眼见桐王开口为墨美人求情,连侯淑妃亦卖墨美人一个面子,便开口做了个顺水人情。
自恭敬出生之后,墨美人便时常前往云阳宫帮忙照看,与侯淑妃的交谊日渐加深,愈加显得她品格逐日静顺谦虚,惹来御殿诸妃美誉不断。
云阳宫我曾去过,远远眺望之下,金色瑞兽压脊,红色宫墙外是彩绣辉煌的青鸾凌云的吉庆图案。绿檀木仪门雕着接口的翟鸟图案,左右对称,壮丽大方。汉白玉砖石整齐无缝地铺在宫殿中央的空地上,日光下明晃晃得耀眼。
正殿乃钩弋殿,据小桥子讲,左侧是淡白色的百合金丝珠帘,珠帘后的紫檀木透雕鸾纹百合椅极为俏丽典雅,是正座。其余皆是次一等的梨木透雕雀纹扶手椅。
正中央摆着一座紫金狻猊香炉。右侧站着一架皇帝特赏的百花齐放折枝插屏,浓淡相宜,仿若春日无边。插屏上雕刻百鸟朝凤图,锦华缎云,每一只鸟儿皆神采奕奕,凤凰更是七彩加身,金羽夺目,赤尾逼人,光芒照耀四方,栩栩如生。
插屏后是暖阁,锦幔珠帘的轻纱迎风飞舞,青金镶红石熏炉升起袅袅白烟,更叫人宛若置身云雾仙境,飘渺空幻。
高低不一的各式花梨木案有三处摆着极为珍贵的珍品:花开富贵翡翠白菜洁白如玉,翠色清润,纹理精细,映着日光若隐若现;珍珠珊瑚树流光溢彩,赤色枝杈滚血般长满了小夜明珠;糯底阳绿白玉弥勒佛更是如真人一般无二,喜开哈哈,其余的则稍微逊色。
最稀罕的是八宝琉璃宽榻,珠光彩丽,琉璃闪耀波动,镇守平安的八卦上满是玫瑰花纹,珍珠、珊瑚、玛瑙、碧玉、翡翠装点其中,精妙非凡,实乃开国皇帝为了宠妃特意命人打造的,来历悠远不说,更是从此定下了内廷第一宠妃的称号。
暖阁里头的寝殿最为华丽。地上铺着蓝田暖玉,内嵌金珠莲花。水晶为壁,珍珠做帘,仿佛入了东海龙宫,珍珠光彩,珊瑚幻紫。
雕前程似锦繁华百合美人榻对面,是珠光宝气的梳妆台,金珠美玉,翠润琉瑙。
沉香木事事如意嵌夜明真珠床,宫中只此一张,乃当日侯淑妃特意央求皇帝方得,夜间无需烛火,自可放出漫茫之光,极为柔和婉约。嵌在床上的八八六十四颗夜明圆珠颗颗硕大,圆润无暇,乃皇帝不顾朝臣谏言,命人在库房花费三日搜寻方集成,与云顶熠熠生辉,夜明珠亦如出一辙。
床边悬着遍绣撒白银珠金线百合鲛绡八宝罗汉帐,金丝银线的精湛绣功朵朵拟比真花,柔软娇嫩,鲜活明快。
透过嵌红珊瑚金线描鸾朱漆长窗,朝外看去,庭院中遍布奇花异草,其中当属清芳嫣红的石榴花最多。
旁侧,与钩弋殿呈现众星拱月之势且暂无人居的侧殿,侯淑妃亦精心布置了一番,用作消暑、解闷之用。
我冷眼瞧着:只怕墨美人此举并非皆为姐妹之情,亦为了水涨船高之故,才如此关心恭敬。
“墨美人近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予亦曾有所耳闻。今番淑妃、魏贤妃一道请封,只怕陛下不可不答应了。”帝太后嘴角一缕满意的笑意,对皇帝点点头道。
皇帝思忖片刻,便对墨美人含笑道:“墨美人身为皇亲国戚,出身固然如此,跻身一宫主位之列,到底亦该循序渐进。既然练帝太后亦开口,且从三品贵姬之位尚缺其一,墨美人担得起懿贵姬之称,有资格入主枍诣宫蕊珠殿。”
墨美人的恩宠来得如此之快,令人啧啧称奇。纵使她本人亦一时呆愣住,不知所措,忘却了谢恩。
“怎么,欢喜得忘了礼数?”眼见其呆愣愣,皇帝笑吟吟道。
侯淑妃笑着碰一碰墨美人——不,眼下该称呼为懿贵姬——的手肘,这才叫她清醒过来,起身行礼道:“妾妃谢陛下厚爱。”言毕,语气已然带上了一丝多年苦尽甘来的呜咽哭腔。
魏贤妃依依起身,对帝太后与皇帝行一礼,道:“御殿之内,已然数年不曾大封一次。其她人便罢,温贵姬、依贵姬却是服侍陛下的老人了。若与懿贵姬并列,只怕朝臣百姓会视陛下为喜新厌旧之人。妾妃方才为懿贵姬讨过一次恩典,不知眼下可否为她们二人讨一回封赏?”
魏贤妃如此提点,皇帝如何不明白,故而点头赞同道:“魏贤妃此言甚是。说来温贵姬、依贵姬资历深厚,亦该得晋封了。”
连帝太后亦对魏贤妃赞不绝口,甚是欣赏道:“不嫉不妒、大度容人,魏贤妃堪称御殿嫔御之表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