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帝亦集天下巧匠,于昭成寺中造一座百宝香炉。炉高三尺,开有四门,架四座小桥,雕刻着花草、飞禽、诸天、伎乐、麒麟、鸾凤、白鹤等,炉身嵌着珍珠、玛瑙、珊瑚、宝石、车磲、琬琰,用钱三万,国库历年储藏为之一尽,只为湘贵妃祈福所用。
湘贵妃所得旷世珍品者,乃两件百鸟裙也。百鸟裙采百鸟羽毛织成,颜色令人眼花缭乱,不知其本色。正看系一色,旁看系另一色,日光下一色,阴影中系另一色,裙上闪烁着百鸟图案。
后地方上献湘贵妃单丝碧罗笼裙,缕金为花鸟,细如丝发,大如黍米,眼鼻口甲皆备,神奇而不可思议。
若论容貌,湘贵妃的眉眼最是风情万种,偏偏眼眸纯真无瑕至极。身量风流纤细,举止袅娜多姿,纵使轻易流露,亦属莲蓉华姿。着一袭白银丝线绣怒放西府海棠鹅黄丝绢长裳,臂间绾一条银丝绣同心结垂银白细米珠流苏素纱披帛,最得帝王欣赏。
湘贵妃受宠、得赏至此,怪乎有‘祸国殃民’之称。
日日昏昏长睡之下,待至腊月廿那日,颐乐殿演红梅记。
听风馆内,我因腿伤不得前去,偶然提起姝贵嫔来历,承文娓娓道来,只当给我解闷儿:
姝贵嫔乃新罗贡女,自幼长于京都,入宫后侍帝极体贴,委婉柔顺且小心翼翼,与中宫相较亦独具姿色:中宫身长玉立,姝贵嫔娇小玲珑,端庄文雅,谈吐合礼带趣。
得此佳人,帝喜不自胜,赐居德昌宫沐梓洲,而后入主安仁殿。姝贵嫔居贵姬位来,承宠不骄,恭慎如故,动有法度,待中宫毫无怠慢,严守宫律,宫中上下无不心悦诚服,交口称誉。帝亦钟爱日深。可惜中宫久无子,姝贵嫔亦只一女。
中宫本性未改,时而骄矜,偶有咄咄逼人。姝贵嫔明晓事理,愈加小心,常自称病,另荐嫔御。凡御殿盛宴,诸妃竞加修饰,独姝贵嫔着素妆、无修饰,凡服色与后同,当即更换,以避攀比争宠之嫌。与后同觐时,站立一旁,不敢就座;与后并行时,弓身细步,以示卑微。帝问时,常逡巡后对,不敢先后答话。见其如此谦抑,劳心曲体,帝尝叹息,“修德之劳,不过如此罢了!”
姝贵嫔谦让不妒,上得恩宠,下得敬佩,德贵御殿,仁心显著,皇伯考嘉顺皇太后特赐愍帝爱物——一对镶红蓝宝深褐鸡油黄东珠并蒂莲赤金簪,位居御殿十五瑰宝之七,以作表彰。
正啧啧称奇,得令探听消息的梁琦回禀:一向与珩贵嫔交好的殷淑仪往椒房殿送月氏饼。
腊月廿八寅初,夜空再次现月食,正三品钦天监五官灵台郎郑彦进言,“月主女阴,只怕宫中有女子含冤有怨。”
我正担心皇帝会放虎归山,岂料侯昭媛、墨美人并未因此解禁,倒是郑彦升从二品属官夏官正,倒叫我松了一口气。然则自那之后,皇帝无形中便疏远了我,来听风馆的次数顿时骤减,数十日方得见他一面,却不过为我腹中胎儿。自古君恩如流水,受此冷落,我百般思索之下,愣是不解自己到底做错了何事,得皇帝如此对待。
哀苦之下,我心中忧愁:若长久如此,只怕我腹中孩儿诞下之后,亦得不到他父亲的疼爱。一位得不到皇帝疼爱的皇嗣,纵然流着皇家血液,亦会遭宫人欺辱。
御殿诸妃惯会跟红顶白,皆暗中嘲讽我虽有儿孙之福,却失了帝宠,自然不会白费气力亲近一个受皇帝冷落的嫔御,是而也随之消散不见。为着皇帝冷落,诸妃不敢反其道而行之,只得驻足屋外,以冷漠相待,再无人前来听风馆叨扰。唯有姝贵嫔、殷淑仪、窦修仪、袅舞与敛敏日日来听风馆,告知我眼下皇帝专宠袅舞、柔嫔与精通烹饪手艺的婺藕。婺藕已晋正六品姬位。
想来我与侯昭媛、墨美人皆受冷落,隐隐有失宠迹象,自是袅舞、柔嫔与婺藕分宠的好时候。
待到正月初一,御殿传出一则消息:皇帝宠幸了一名内御——折袅拂,以‘腰如杨柳袅东风’出众,自御女晋为从八品选侍。据闻是夜皇帝独寝而辗转难眠,起身漫步御花园时,再遇此女,一见倾心。
宫人传言,二人初次相见乃腊月廿,颐乐殿演红梅记之时。彼时,御花园内,皇帝身着常服,孤身一人折花,恰逢折氏以梅相赠,一个眼错又四下寻见不得,如此便教皇帝念念不忘。
四月光阴之间,折选侍历迁正八品侍巾、从七品顺成,晋正七品毓贵人。反观洛氏,自腊月初那日晋为四顺之首的顺容后,虽亦晋为正七品贵人,却无封号,如此倒显平平。
诸妃皆道皇帝有了新宠毓贵人,旧爱洛贵人自然归顺清冷的柏梁台。何况,若非庶人陆氏一案,只怕她现下依旧不过一介小小内御,仰人鼻息过日子,如何能跻身嫔御之列。平日里,众人言语间便显出对她的不屑与轻蔑之意。别说系她,连同我在内,已然数月不曾得见皇帝了。
新宠二字已然从我身上转移到毓贵人身上,依稀可见我当日的风采。难怪皇帝喜爱毓贵人,只看袅舞等人透露的消息,听来叫人深觉她德茂令柔,安贞静正,丽尔渥丹,婉尔清扬。
既想不出失宠的缘由,又该如何复宠?是而我随遇而安,伺机而动,等候机遇的到来,闲暇时分只作韬光养晦,探望寻常要好的姐妹。
四月十五,乃殊胜吉祥的佛吉祥日。是日乃释迦牟尼佛诞生、成道、涅槃之日,又叫卫塞节。除却纪念,更为祝贺纪念佛陀降生、成道、涅槃三大事,象征佛陀德智圆满、福慧具足,真理之光遍照世界,六道众生都能感受到佛陀真理的启示,破除烦恼黑暗、证悟佛性,属十斋日之一,系祈求平安福报以培福增德的重要日子。更因佛陀出世于蓝毗尼园,彼时天下无数香花,其涅槃之时亦天下无数香花,故而被人称为“花节”。
用过早膳,眼见着我又要躺在贵妃榻上歪着,倚华关切地劝说道:“主子,您别老是闷在这屋里,也该多出去走走。不然,这心情只会愈加烦闷。眼看着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只怕御花园树荫下还更凉快些。”
听了倚华、柘木的话,我换了一袭浅粉色银线七彩苏绣芙蓉花的独窠文绫絮衣宫装,外头罩着一件深红色纯金线七彩蜀绣吉祥如意祥云纹羽缎大氅,一身娇艳的家常衣着,亲自做了小菜往窦修仪的玉华宫去,意欲探访从未见过的嘉淑帝姬。
嘉淑帝姬较嘉慎帝姬年长许多,身子却远不如嘉慎帝姬康健。上月亲往安仁殿探望姝贵嫔之时,姝贵嫔曾提及嘉淑帝姬自出娘胎便身染天疾。此番一见嘉淑帝姬,我方明了身染天疾四字作何解释。
方一迈入芝兰殿寝殿,只见躺于床上的嘉淑帝姬固然一身锦缎衣裳,富贵逼人,然则双颊凹陷,面色青白交加,格外难堪,四肢纤细无力,纵使铺上好几层柔软的雪锦坐蓐,依旧极难坐正。偶然倚着把手靠上去,半刻正坐,便会气喘吁吁,不得不歪着。保姆时时陪伴在侧。
我一时诧异:难得桂花宴那日窦修仪抽得出空来。
许是我眉目神情分外惊讶,窦修仪在旁无奈解释道,语气哀愁,“本宫亦不知何故,嘉淑本就体质消瘦虚弱,近几日更是脾胃不佳,故而消瘦至此。真叫人担心。”说着,揩了揩双眼,泪光点点。
我这才知晓原来嘉淑帝姬这般孱弱,乃近几日才有。
“娘娘切勿忧心。帝姬乃皇嗣,凤子龙孙,自有上天保佑。上天有好生之德,自会庇护帝姬躲过此劫。”劝慰毕,见窦修仪格外伤感,不能自己,我不敢多打扰,旋即起身告辞。
御花园内,闲闲漫步之时,温雅之声忽自一旁响起,“不知林丽人近日可好?”
闻言,我猛一抬头,系煍王。
莺月登时惊慌起来,幸而倚华扯扯她的衣角,领着她远行几步,警惕放哨。
煍王身着一袭深绿八蟒祥云纹宽袖直裰绫缎长袍,色泽深活,面容依旧白皙清新,唯下巴零星胡渣,如春日嫩芽抽叶,尤为憔悴,语气歉疚道:“听闻当日你事涉嘉慎帝姬染天花一事,我却不曾为之出力,这——”面色极为难。
“王爷,妾妃与王爷素不相识,王爷并未因嘉慎帝姬染天花一事而出力实乃理所应当,再好不过。倘若王爷当真如此,一旦被她人知晓,只怕会为妾妃带来灭顶祸患。”我直视煍王明亮漆黑如墨色真珠的眼眸,冷静而冷淡道:“再者,妾妃入宫当真并非贪图王妃之位。王爷为何仍旧纠缠不休?”
“我当真视你为妻房,心悦于你,绝非一时玩笑。然则如今却再也不能了——”煍王双眸极为传神,水汪汪似笔墨浓浓下一卷雪浪,水润鲜嫩,神采奕奕,尤为深邃,随后黯淡下去,似宝珠蒙尘,再不见光辉璀璨。
“可惜妾妃从未有如此想法。”我别过头,固然面对他失落沮丧的神情格外不忍,依旧语气清冷道:“王爷不若视妾妃为爱慕虚荣之流。”言毕,冷漠地瞅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