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照妆 (上)
宝镜的尸体是在照妆楼上发现的。
照妆楼是宫中一处赏海棠的佳处。楼外遍植垂丝海棠,贴梗海棠,西府海棠,木瓜海棠,秋海棠。每当海棠开放的春夜里,皇帝总与嫔妃们在照妆楼高烧红烛照花眠,是为“照妆宴”。而秋海棠开放的秋夜里,照妆楼内宴饮不停歇,称之“为海棠暖妆”。花时一过,落英缤纷,又如同天女倾胭脂,更助诗情与画意。
但今年的海棠开得不大好,所以帝后嫔妃们很久不曾踏入照妆楼了。再加上越州旱灾,所以那“照妆宴”自然也就没人肯办了。帝后不去,自然便也无其他人肯去。连洒扫太监们也都惫懒了起来,任由照妆楼下辇路生春草。
谁知昨晚有几个小太监打这里经过,各自提着明角灯。忽然听得照妆楼上隐隐传出拍打窗户的声音,几个小太监因负责夜晚监察,发现异常不能不报管事太监。在管事太监的带领下,众人壮着胆子登上照妆楼。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悬在画梁下,足尖轻轻地踢在窗棂。
太监们吓得惊叫连连,屁滚尿流地跑出照妆楼,急吼吼向上报告了此事。查看之下才发现之所以能听到拍打窗户的声音,是因为东边的窗子没关上,致使过堂风吹动了那具尸体,使她好似有了生气。
消息传入嫏嬛耳中的时候,她正在皇后宫中请安。天气日渐炎热,椒房殿十二扇如意海棠纹长窗早已尽数拆下,换上松绿色软烟罗的帘幕。晨光透过那帘幕照进椒房殿里,倒像是云间的月光。殿外孔雀展翅开屏,殿上众人言笑晏晏。皇后言语中说起前阵子的事:“太皇太后前几日刚召见过妹妹的祖母和母亲,还赏赐了衣裳簪环。老夫人在内廷时荣曜六宫,位参两省。后来蒙简出宫,归于令祖父,荣封一品夫人,乃是宫官之中最有福气的。只可惜老丞相几年前仙去,未能与老夫人相携百龄,实为憾事。”
嫏嬛心中一阵感激,道:“臣妾多谢太皇太后体恤祖母。祖母幼履宫廷,幸得太皇太后眷顾。臣妾昔年亦有幸得蒙太母庇佑。太皇太后母仪之德,光前绝后,千载其一。”祖母当年的确有巾帼宰相之风,可是后宫里的波谲云诡让她早已萌生退意。任太皇太后如何以库狄夫人为例,欲拜她为御正,她还是毅然离开了。只是她应该没有想到,自己的孙女,却永远没有离开宫廷的机会了。
“本宫听太皇太后说,令堂璇室载兰,也是位了不起的才女。大约只有如此优秀的母亲,才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女儿吧。”
嫏嬛忙谦道:“皇后娘娘过誉了,臣妾愧不敢当。”
皇后温柔一笑,正要继续说什么。太监王崇礼进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外头来报,有宫女宝镜在照妆楼上自缢了。”
六宫嫔妃无不毛戴,不禁面面相觑。嫏嬛面上惊疑不定,想起之前自己曾训斥了此人,心下暗道:今日这事儿只怕要费一番口舌了。
果然,窦妙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丫头前日受伤,前往保寿粹和馆取些烫伤药,结果就再也没回来。究竟是谁对臣妾的丫头下此毒手?还是这丫头不想活了才跑到照妆楼自戕?臣妾求皇后娘娘做主啊。”
皇后道:“前日的事你怎么不早点来禀报本宫?”
窦氏畏惧地看了嫏嬛一眼,迅速把头低下。众人也都随着她的目光齐齐望向嫏嬛。
皇后察觉到这些异样的目光,道:“都看着承徽妹妹做什么?”
鱼良人深知此事因自己而起,因而站起身来道:“说起来这事都是臣妾的错。前日承徽姐姐来琳琅馆看望臣妾,见妙则姐姐的丫头宝镜抢臣妾的丫头烧好的水。承徽姐姐为臣妾做主,就忍不住替臣妾批评了她。谁知宝镜一时不慎,被热水烫到了。承徽姐姐再没说一句重话,便让宝镜去保寿粹和馆医治。事情就是这样。”
徽娥田氏狠狠地瞪了嫏嬛一眼,道:“话虽如此,然而宝镜姑娘总是因为承徽姐姐一番话就悬梁自尽了没错吧?”
听到此言,嫏嬛不得不站起身来,“徽娥御女请慎言,还没查清事实便急着血口喷人,岂非有失宫嫔身份?况且老祖宗规定宫内自伤者斩立决,自尽者曝尸荒野,其亲眷杖一百,流放边塞赏与披甲人为奴。宝镜姑娘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除非她是没根没蒂的孤儿。”又向皇后道:“宝镜姑娘究竟为何悬梁于照妆楼,臣妾实在不知缘由,还请皇后娘娘明鉴。”
皇后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嫏嬛道:“臣妾前日去看望良人妹妹,不巧撞见宝镜言行无状,而妙则御女身为琳琅馆的主位,竟懵然不知自己的贴身婢女欺压鱼良人。臣妾便斥责了宝镜怠慢主上的行为。后来见宝镜不小心烫伤了自己,便再不曾对宝镜说过别的,做过别的。”
荣贵妃一只手慢慢地拨弄着耳畔的金镶玉葫芦坠子,望向嫏嬛的眼中尽是讥讽之意。“小人得志便猖狂。现在这般娘娘做派,是不是忘了刚入宫时也不过是个奴婢?”
嫏嬛忍住对她的厌恶,柔声道:“臣妾不会忘了自己是奴婢出身,也不觉得此事值荣贵妃娘娘嘲笑。本朝世祖启皇帝昔年潜龙在渊时,仍不坠青云之志。后来果然逐鹿天下,最终得以问鼎中原。可见老天不会辜负那些有志之人呢。”
她将启皇帝抬了出来,果然让荣贵妃心中一凛,不敢再说什么。启皇帝出身贫寒,起自微末,本是陇西郡太守的养马官。后来乘势而起,终成一代雄主。真可谓: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许久未讲话的韦德妃看了看荣贵妃,又望了望嫏嬛,柔声道:“承徽妹妹性子很是温文尔雅,想来不至于苛责下人。臣妾以为当中定然是误会。”
荣贵妃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臣妾以为,此事当请太后处理。”她担心皇后待嫏嬛有所包庇,故而三言两语之间便要拉太后坐镇。
皇后心中自然有一番计较,况她也知道承徽素来温柔可人,因而道:“此等小事,无谓烦劳太后清修。再者皇上将后宫内职之事委任于本宫,本宫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岂不辜负了皇上的美意。”
凌波的手紧紧抓住自己袖口,白色缎地上面绣着蓝绿花鸟。仿佛松开手那些鸟儿便要飞去,花朵儿便要萎谢。“有皇后娘娘处理此事,妾等皆是信服的。”
嫏嬛抬起头来望向凌波,恰好与凌波秋水含烟似的目光交汇,心中一暖忙朝她点了点头,让她放下心来。
于是起身跪倒在皇后面前,“照妆楼在南内,保寿粹和馆却在宫城西北隅,宝镜姑娘一路走过去,必然遇到不少人。请皇后娘娘允许宫正司查问当日往来的宫人。”
皇后应允,着坤宁永和宫掌事太监王崇礼即刻照办——那王崇礼从前是二门外伺候的太监。坤宁永和宫原来的掌事太监故去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打理事情,直到最近皇后才将他提拔了起来。事涉嫔妃声誉,又牵涉一条人命在其中,宫正司不敢怠慢,当即彻查。
邢宫正果然办事利索,很快便将当日遇见宝镜的人带到了坤宁永和宫。皇后这时已经叫六宫嫔妃散去,只留下嫏嬛,鱼良人,窦妙则三个。田徽娥本来已经起身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向皇后道:“臣妾当日也在场,所以臣妾想留下来给妙则妹妹做个证人。”
皇后点了点头,转而看那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被带来的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和刘尚宫的贴身侍婢,二人在威严的皇后和梳着花钗大髻的嫏嬛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皇后对他和蔼地笑了笑,道:“本宫只是问你几个问题,你不必紧张。”
小太监稍微镇定了一些,恭身答道:“是,奴才一定知无不尽。”
“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见宝镜姑娘的?”
那小太监道:“奴才在保寿粹和馆侍奉,见宝镜姑娘跛着脚来取药,便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说,”他重重地咳嗽一声,忽然捏着嗓子道:“‘还没到地官校籍的日子,我先遇到鬼了。’我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她便道:‘先前在琳琅馆里给鱼采女点零碎气受受,一直也没什么事。谁知道自从救了承徽娘娘以后,升了位分,成了良人,越发摆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说‘姐姐这时候也该丢开手了,放他人一马便也是放过自己一马’。宝镜听了就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撇嘴道:‘呸,下作的小奴才。姑奶奶见惯了宫中起起落落,我就争着这双眼睛看看,看你鱼良人和承徽娘娘能辉煌到几时。’”
他实在有几分模仿能力,神态姿势无不惟妙惟肖。引得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嫏嬛道:“可见徽娥妹妹说此女因臣妾一席话而自尽是站不住脚的。设若真一索子吊死了,又怎能用双眼看臣妾的下场如何呢?”
田徽娥含着一缕冷笑,盯着嫏嬛:“或许她的意思是死后也会睁着双眼,看承徽和良人的下场。”
“若想探知宝镜姑娘的想法,只怕要看妹妹是否有李少翁的本事了。”嫏嬛抬起手来掩住自己的嘴,腕上的金累丝百宝嵌双凤亭台楼阁镯轻轻滑进了云袖中,仿佛欲言又止似的。向那个小太监道:“那日宝镜取了药之后呢?”
小太监道:“宝镜姑娘拿着药便走了。奴才,奴才便再也没看到什么了。”他神色自然,似乎并无作伪。可是稍微寻思了一下,又恍然大悟似的道:“不过,奴才倒是听到她在门口和刘尚宫身边的侍女碧钏说了会子话。她们俩从前刚入宫的时候便熟识了。”
皇后道:“说了些什么?”
小太监道:“说了什么奴才可记不得了,但记得宝镜姑娘后来看了看天,就向碧钏道别,说是‘出来这半日浪费了不少时间,得赶快回去伺候主子了’。”
皇后立刻看向碧钏,“你和宝镜谈了些什么?可发现她有何异常之处?”
碧钏不敢隐瞒,于是道:“宝镜和奴婢抱怨了承徽娘娘和良人小主,别的也没说什么了。”
“那你二人可有把你们与宝镜姑娘的话说与别人知晓?”
小太监与碧钏互看了一眼,小太监道:“奴才没有和旁人说过。”碧钏却迟疑了片刻,嗫嚅道:“奴婢回去后把这事当笑话一样讲给尚宫夫人听了,尚宫夫人当时正在翻阅彤史,只说宝镜这姑娘未免太刻薄了。”
皇后神色一凛,立刻对王崇礼道:“去传刘尚宫。”
嫏嬛含笑道:“娘娘不必急着传尚宫夫人。照臣妾看,很不必让她跑这一趟。娘娘细想,妙则妹妹说宝镜去了保寿粹和馆便没再回来。这个小太监又说,宝镜急着回去伺候主子。宝镜是不可能在路上等着刘尚宫的。既然尚宫夫人与宝镜两下里不曾遇见,咱们不如再询问询问其他人。”皇后略一寻思,果然有道理。
青铜冰鉴里散发着微微的冷气,在六月的天气里是令人喜欢的。嫏嬛的目光在窦妙则与田徽娥面上来回扫视,二人都在她的注视下悄悄低下了头。嫏嬛独独对窦氏道:“宝镜姑娘服侍你有多久了?你可知她素日和谁来往密切?”
妙则道:“从刚一入宫便是宝镜这丫头服侍,迄今已经整整两年了。”嫏嬛颇为感慨:“两年来殷勤服侍,感情定然很深了吧。”
“正是,身边的丫头就这一个可心的,感情和亲姐妹也没多少差别。”
嫏嬛神色渐渐转为郑重,“但她当夜未归,你竟然没想着到处找找,或禀告皇后吗?”皇后听了亦忍不住道:“如此看来,这份感情的真假倒教我们外人不好说什么了。”
窦氏忙哭了起来,“回皇后娘娘,承徽娘娘,臣妾当日以为宝镜不良于行,留在保寿粹和馆了。”田徽娥忙道:“保寿粹和馆本就是掖庭宫人养病处,不是吗?”
皇后立刻叫芳信将一方香色桃实蝙蝠万字纹绸绣手帕递到了抽噎着的窦妙则面前,窦氏道了声“谢皇后娘娘”忙接过来拭干了腮边的眼泪。“保寿粹和馆内养病的宫人,或上了年纪,或身染不治之症。烫伤之类的伤者倘若不是全身如此,皆各还来处,不得在那里静养。所以宝镜姑娘必不可能留在保寿粹和馆。”
是了,在紫微城这个宫规森严的地方,太监宫女们的生死亦紧紧围绕着后宫的所有规矩。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只得忍耐地活着,没有皇帝的命令谁都不可以舍弃自己的性命。
侍奉各宫娘娘们的贴身丫头,出身虽未必个个都有来头,但须得底细清楚。像嫏嬛祖母那样的奚官女奴出身,当年也是和母亲一同没入掖庭的。后来祖母侍奉太皇太后,其母才得以免除劳役,出宫过活。
一个念头忽然闯入嫏嬛脑中,那念头如此紧迫,以至于让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起身向皇后行礼。“请皇后娘娘允许臣妾去照妆楼看看。”
众人脸色登时变得煞白,死过人的地方岂是一个弱女子可以贸然去的?然而皇后见嫏嬛神色坚定,知道她心意已决,本想劝她的话到了嘴边便咽了下去,于是道:“本宫允了,不过本宫会让宫正司的人陪着你一起去。”
嫏嬛恭恭敬敬地低头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准。”
因为刚刚死过人,照妆楼于僻静之外更增加了一份独特的肃穆与伤感。嫏嬛与邢宫正一路分花拂柳来到楼前,两个太监将双交四椀棱花门缓缓推开,立刻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很快便到了二楼。在阳光透过紫檀回纹嵌玉夹纱长窗的照耀下,照妆楼中的一切皆清晰可见。因是皇帝与后妃赏花处,照妆楼四面皆是窗子,便是坐在楼中亦可以看见八方风景。楼中还特意为接驾皇帝后妃铺设了绒毯,海棠形桌子。
邢宫正道:“娘娘真是好胆色,寻常人听说这里死过人,是万万不敢踏足的。娘娘倒丝毫没有退缩。”言下不胜感慨。
嫏嬛心中虽隐隐有些发毛,好歹身边有这些人为自己壮胆倒也不觉得有多恐惧。“此事已令窦妙则与田徽娥两位疑心于我,那么再怕也顾不得了。”她的目光落在那绘着凤莲和玺彩画的画粱上,“夫人你瞧,那画粱离地那么高,只怕要摞起几张桌子才能把绳子搭上去。”
邢宫正顺着嫏嬛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但据当夜发现尸体的太监们说,并未见到桌子摞在一起。他们为了将宝镜姑娘从绳端解下来,废了好一番功夫。不过地上的黄地万字锦纹栽绒毯是换过的,原来那张已经污秽不堪了。”
嫏嬛心中疑窦重生,道:“宫正夫人,本宫要借你的肩膀一用。”说罢搭上她的肩膀就准备踏上了海棠桌。宫正夫人笑道:“奴婢带来了几个太监,哪里还要劳动承徽娘娘。”也不待她吩咐,太监便站上了海棠桌,手里拿着一条绳子朝画粱上抛去。
那是一条比食指粗得多的麻绳,太监们摞起三张桌子才勉强将绳子拴在画粱上。嫏嬛了然地点了点头,一切针对自己的阴谋都在此刻化为乌有。是了,窦氏田氏那份指责分明是要以宝镜的死来动摇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但,嫏嬛岂能容许幕后之人将锅扣到自己头上?耳边听到蕊滴若有所思地道:“这太监个子比宝镜高那么多,尚且不容易在画粱上打绳结。宝镜身材娇小,就更难了。若非有人助她爬上那些摞起来的桌子,她怎能以这样的方式自我了断呢?”
众人对宝镜之死已了然于心,于是邢宫正笑道:“奴婢会回去将此事如实上报皇后娘娘。”
嫏嬛踱步到长窗前,双手推开窗户,瞬间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里,她回首朝邢宫正会心一笑:“本宫证明了自己清白,其他的事便有劳宫正夫人了。”邢宫正伏下身去,“好说,好说,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她有心顺水推送让邢宫正立个头功,也令自己功成身退于幕后。振了振衣袖,整了整花钗,她还是那个承徽,淑慎有仪,婉嬺顺意,承帝王之殊宠,应嫔嫱之徽命。
入宫不过两个春秋,嫏嬛已见过太多阴谋诡计,闻过太多的血腥味。无论如何,接下来势必会有人因宝镜之事丧命,但那已经不是嫏嬛所能左右的了。她知道这些针对自己的人背后都是那个神秘的姬氏,山雨欲来之前奈何自己羽翼未丰,并不能与之抗衡。
她轻轻闭上双眼,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不忍看,也不想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