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满眼的血。

　　鲛人之战的阵前，苍穹如墨，残阳如血，腥咸的风卷着厮杀的余响，漫过遍地尸骸与断裂的兵器。她重重倒在冰冷的礁石上，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焚烧，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席卷全身，那缠扰多日的慢性剧毒，终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啃噬着她最后一丝灵力与生机。

　　“灵玥！”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远处传来，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与海浪的轰鸣，带着碎骨般的绝望。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看见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如疯魔般冲破鲛人阵营，染血的白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衣摆上的血迹与海水交融，刺得人眼睛生疼。

　　是墨云轩。

　　她想笑，嘴角却连牵动的力气都没有，连抬手触碰他的指尖，都成了奢望。意识如风中残烛，渐渐涣散，最后一刻，她看见墨云轩双膝跪地，重重扑到她身边，双目赤红如血，双手颤抖着将她渐渐冰冷的躯体揽入怀中，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脸颊，力道轻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灵玥……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却又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战场：“祭司何在？”

　　周围数十名祭司家族的族人闻声跪下，衣袂翻飞间，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光——他们竟齐齐催动毕生修为、寿元与灵力，化作无数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涌入一枚青绿色的玉石之中。

　　琅璎玉石。那是云虚城世代相传的至宝，能温养魂魄，承载生机。

　　她那破碎如尘的残魂，被这股温和的灵力缓缓牵引，一点点收入玉石之内，原本黯淡的玉石，渐渐泛起幽幽的青绿光芒，包裹着她最后的生机，在腥风血雨中，显得格外耀眼。

　　“巫师！”墨云轩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这块琅璎玉石，连同灵玥的肉身，送去重生之门。”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她重生！”

　　重生之门。那是上古遗迹中隐匿的禁忌之门，传闻能逆转生死，重塑魂魄，却需以献祭为引，早已触犯天道，千百年来无人敢轻易触碰。

　　巫师领命，抱着玉石与她的肉身，匆匆赶往遗迹深处。就在琅璎玉石的光芒即将触及重生之门那道朦胧光幕的刹那——

　　苍穹骤然崩裂，乌云翻涌，空间如琉璃般碎裂，一股狂暴的时空乱流席卷而来，瞬间撕裂了水底的岩层，撕裂了重生之门的石门，也狠狠吞没了她的肉身与那枚承载着残魂的琅璎玉石。

　　两样东西被卷入无尽的时空裂隙，在混沌的黑暗中，飞速坠落，朝着未知的深渊，一点点消散了踪迹。

　　再无声响，再无光亮。

　　等她再次睁开眼，前尘过往皆成泡影，所有的厮杀、执念与深情，都被岁月掩埋。她忘却了灵玥的身份，忘却了墨云轩的模样，忘却了那场血染的鲛人之战，在一个平庸的尘世里，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韩屿珞。

　　……县城第三中学高二（5）班的最后一排靠墙，是韩屿珞的专属位置。她趴在课桌上，指尖随意拨弄着游戏机，眼睛半眯着，没太专注，连班主任老蔡走进教室都没有察觉。

　　这是她偶尔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偶尔会玩到深夜，却算不上沉迷。游戏里的世界简单直接，打怪升级，没有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期待，更没有那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

　　在这里，她只要随便操作，就能暂时抛开现实的茫然，不用想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像现实。现实世界让她觉得格格不入。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明明什么都不会，却总觉得应该会点什么。

　　她妈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这种心态这是青春期躁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躁动，也不是心思问题。

　　前世的灵玥，杀伐果断，灵力高强，与墨云轩并肩作战，在云虚城的朝堂之上、在鲛人之战的战场之上，从未退缩。可这一世，她成了韩屿珞，一个成绩倒数第二、偶尔玩游戏、被所有人当作“问题学生”的姑娘。那种不甘平庸的骨血，在这个平庸的世界里找不到出口，只能偶尔在游戏里寻得一丝慰藉。

　　“韩屿珞，你作业呢？”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她。英语课代表王美佳站在她课桌前，百褶裙飘扬，薰衣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韩屿珞抬起头，指尖停下动作，竟带着点被打断的小委屈：“哎呀，忘了带啦，下次一定！”说完，还俏皮地朝王美佳眨了眨眼，试图蒙混过关。

　　“全班就你每次都忘，下次再忘，我就告诉老蔡了。”王美佳撇撇嘴，抱着作业本走了。韩屿珞吐了吐舌头，冲王美佳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心里嘀咕：告诉就告诉，反正老蔡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这种对话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她早就习以为常，随手将游戏机塞进抽屉，托着下巴看向窗外。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

　　韩屿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嘴里还嘟囔着：“这课上得真无聊，还不如玩会儿游戏打发时间。”

　　“又熬夜玩游戏了？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同桌阿豪从后门溜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可乐和一包薯片。

　　韩屿珞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抢过可乐，拉开拉环“咕咚”喝了一大口，脸上瞬间露出满足的表情，语气带着点小抱怨：“可不是嘛，昨晚玩得忘记时间了，今天上课都犯困。”

　　“你啊，也别总玩到那么晚，影响上课。”阿豪撕开薯片袋子，递到她面前，“我都跟你说了，那游戏没必要太较真，偶尔玩会儿就行。”

　　韩屿珞嚼着薯片，斜睨他一眼：“我就是没事干打发时间而已，哪像你，玩个游戏还天天研究攻略。”说着，还故意朝阿豪扬了扬下巴，一脸傲娇。

　　“我那是认真，跟你不一样。”阿豪摇摇头，又问，“昨天老蔡又找你谈话了？看你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韩屿珞瞬间皱着眉头，想起昨天的场景，还真是历历在目：“他絮絮叨叨说半天，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好好学习、别总玩游戏、高考要来了那一套，我都听腻了，他就不能说点别的？”

　　“其实老蔡也是为你好。”阿豪说，“你又不是真笨，只要你肯学，成绩肯定能上去。”

　　韩屿珞眼神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韩屿珞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点茫然，还有点漫不经心地洒脱：“不知道，反正到时候再说吧，想那么多干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两人正说着，教室前门传来一个温和的男生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韩屿珞。”

　　韩屿珞转头一看，竟是隔壁班的班长张子铭。

　　张子铭在普通班当班长，而她是重点班出了名的学渣，张子铭平日里对她示好也不是一两回了，那点心思再明显不过。她心里清楚，要是真答应了他，他们这样的组合根本没什么竞争力，还可能成为整个学校的笑话。与其拖拖拉拉，不如干脆点拒绝，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干嘛呢？没看见我正喝可乐呢吗？”韩屿珞装出不耐烦的样子。

　　张子铭，性格温顺，一直是家里的乖孩子，平时不爱出头，却因为父亲是公安局张局长，悄悄有着不少资源。

　　张子铭手里拿着一个饭盒，指尖微微攥着，语气依旧温和，带着点小心翼翼：“我妈早上做的包子，给你带了一份，还是你喜欢的豆沙馅，想着你可能没吃早餐。”

　　韩屿珞看了一眼饭盒，眼神软了一下，却还是嘴硬，语气冷淡中带着点小别扭：“我不饿，拿走吧，我要减肥。”

　　嘴上这么说，眼角却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饭盒，咽了咽口水——她确实没吃早餐。

　　张子铭没有勉强，只是轻轻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依旧温和，带着点轻声劝说：“不吃早餐对胃不好，减肥也不差这一顿，你要是不想吃，放着一会儿饿了再吃也行。”

　　韩屿珞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语气漫不经心地敷衍：“知道了知道了。”指尖却不自觉地碰了碰饭盒，心里有点动摇。

　　张子铭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开口，带着点局促：“对了，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去看电影，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片，听说口碑挺好的，我这里有两张票。”

　　他说着，轻轻挠了挠头，显得有些拘谨——他没敢说，这两张票是托父亲的关系拿到的，上面写着他父亲单位的名字，怕太张扬。

　　韩屿珞毫不犹豫地摇摇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语气干脆利落说道：“我们班主任很快来了哦。”

　　张子铭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追问，只是小声说：“那没关系，等你有空了，我再请你也可以。”

　　韩屿珞头也不抬，随手拨弄着桌上的笔，语气里的不耐烦淡了些，却依旧带着点敷衍：“再说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

　　张子铭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声音很轻：“那你记得吃包子，别放凉了，对身体不好。”韩屿珞挥了挥手，眼睛没看他。

　　等张子铭走后，阿豪迅速打开饭盒，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简直太好吃，边吃边压低声音问：“我看你还是别太冷淡，毕竟人家对你挺好的，还总给你带早餐。”

　　韩屿珞白了他一眼，也拿了一个试试，味道还真不错。

　　“他那是喜欢你，才对你这么上心。”阿豪看她没有反应，继续边吃边说。

　　韩屿珞脸微微一红，连忙摆摆手，语气笃定，还带着点小慌乱：“不可能！他喜欢那种温柔乖巧的女生，又不是我这种整天爱偷懒、不务正业的野丫头。”

　　“上次我和他打球，他说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和别的女生不一样。他说你活得自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还说要是你以后有什么难处，他能帮上忙。”

　　韩屿珞愣了一下，手里的包子顿了顿，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小羞涩：“他真这么说？”

　　“可不是嘛。”

　　韩屿珞沉默了，脸颊微微泛红，低头咬着包子，心里乱糟糟的——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么说。除了偶尔玩会儿游戏，她好像真的没什么擅长的。

　　“可我怎么觉得我一无是处呢？”韩屿珞语气淡淡的，却藏着一丝委屈。

　　阿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怎么会？你比好多人都自在，而且你很聪明，只要肯用心，做什么都能做好。”

　　韩屿珞尴尬地笑了笑：“也就你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