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琼依旧恭恭敬敬地躬身,纤细的两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盛满了担忧与执拗的眼眸直直望着我,又郑重又严谨地开口,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如果是主人的话。我相信您一定可以承受这种剂量。您的身体,远比旁人要坚韧得多。』
『…………』
我扶着桌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都快要大了。现在这算什么?
一锅药材比汤还多的黑暗料理,我这一大早,难道就要硬着头皮灌下这一大锅能把人补得血热妄行的羊肉汤?
不行,不能光我一个人受苦啊。
于是,寡人揉着发胀的额头,对着站在一旁的穹琼和明美若月摆了摆手。
『哎,穹琼,若月,你们快来一起喝啊,别客气,这么大一锅,我一个人喝到天黑都喝不完,好东西要一起分享才对。』
可两人却齐齐摇了摇头,半步都不肯靠近饭桌。
穹琼说道:『主人,为了您的身体着想,请务必将这锅汤全部喝完。若是主人不方便,我来喂您好了,我会一勺一勺,慢慢喂您喝下去的。』
『你妹,这根本不是喂不喂的问题吧??』
而这场晨膳的闹剧,还没等我想出脱身之法,旅馆之外,已然掀起了另一番波澜。
南希总管奉了雪莉女王的命令,亲自前来旅馆。
此番,王宫请二营长领主即刻入宫早朝,商议边境布防与兵马重新整编的要事。
她一身利落的黑色制服,粉色短发被风微微吹起,细银边眼镜后的眼眸依旧冰冷谨慎,站在旅馆古朴的木门前,身姿挺拔如松。抬眼望去,正好看见露易丝孤零零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抱着厚厚的魔法书。
不远处的空地上,牛彩彩和兔玲珑正嘻嘻哈哈地追跑打闹,两个小丫头仰着小脸,盯着天上两只翩跹飞舞的彩蝶,蹦蹦跳跳地跟着蝴蝶跑,清脆的笑闹声在清晨的街巷里回荡,天真又烂漫。
南希微微蹙了蹙眉,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
『请问贵军的二领主在吗?我奉女王陛下的旨意,前来转告他,请他即刻随我前往王宫一趟,有要事商议。』
露易丝听到声音,合上怀里的魔法书,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南希。
南希……这个女王身边的冷面总管,周身的戒备与锐利,让她不知为何,眼神里瞬间流露出些许浓烈的警惕,下意识地挡在了旅馆门前。
『我去叫他吧,你在这里等着。』露易丝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便朝着旅馆内走去,脚步不停地穿过木质走廊,径直走到了那扇熟悉的房门前。
然而,今日的一切,都显得不同寻常。
她刚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便听见房间里,传来了一些很奇怪、且微弱又暧昧的声音,像极了撒娇与哭求,瞬间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不要……主人。』那是穹琼带着哭腔的软糯声音,细若蚊蚋,却格外清晰。
而片刻之后,二营长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带着几分听上去的怒气满满:『明美若月,你在干什么?快让她张嘴!不许躲!』
紧接着,又是穹琼呜呜咽咽的哭诉声,带着无尽的求饶:『呜呜……主人,主人饶命啊。穹琼再也不敢了。』
『哈,穹琼啊,以前你一天到晚故意找了不少事情来让我们惩罚你。我们却都不好意思,可现在呢??给我乖乖承受吧!!觉悟吧你!!』
穹琼哭得更凶了:『这次真不是了……主人饶了我吧……』
一连几番暧昧不清、极易让人想入非非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露易丝的耳中。这位傲娇的魔法少女,瞬间便又惊又气,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这个流氓!他们在里面到底干什么呢!?难道说……他才大清早的,便在“欺负穹琼”,做那等不知羞耻的事情??
越想越羞,越想越怒,露易丝的理智瞬间被醋意与羞愤烧得一干二净,忍无可忍之下,她猛地拔出腰间的法杖,魔力瞬间暴涨,赤色的炎爆魔法在法杖顶端凝聚,带着滔天的怒火,狠狠砸在了木门之上!
『超级炎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实的木门瞬间被狂暴的魔法炸得粉碎,木屑与烟尘漫天飞舞,整个旅馆都跟着晃了一晃。露易丝顾不得漫天烟尘,急忙冒着烟,气冲冲地冲了进去,想要当场抓个正着,狠狠教训这个变态。
然而,接下来呈现在她眼前的一幕,却令她登时便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房间里,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不堪画面。
寡人手里正端着那碗盛满了人参羊肉的汤碗,旁边,是被若月按着肩膀的穹琼被逼着张嘴,拼命地摇着头躲闪。
不过,此刻,哪里有半分暧昧,分明是我在逼着她喝下这锅她自己炖的黑暗料理!
露易丝惊得手一滑,手里的法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她张着小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颊的红晕还没褪去,又涌上了极致的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门口的南希听到爆炸声,以为是旅馆遭遇了刺客或是叛乱分子袭击,以为有了危险,瞬间拔出腰间的短剑,快步冲进来查看情况。
结果,当她看到房间里这荒诞又尴尬的一幕时,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难得闪过一丝错愕,和露易丝一块愣在了原地,冰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复杂的情绪。
穹琼呜呜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愧疚又害怕。
寡人则举着汤碗,彻底震惊了,一脸懵地望向冲进来的露易丝和随后赶到的南希,整个人都傻了。
『您二位……怎么连我的门都拆了??为什么不敲个门??』
而露易丝终于反应过来,明白了自己闹了天大的乌龙,但却羞愤交加,再也待不下去,登时指着我,又羞又怒地怒骂道:『流氓一个,我先走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旅馆,连掉在地上的法杖都顾不上捡了。
『诶,等等!露易丝,你误会了!你给我回来!』
我连忙放下汤碗,抬脚就要去追她,想要解释清楚这场荒唐的误会。
可穹琼却拼命地挣扎着,上来抱住我的腿,哭着求饶道:『主人,请饶了穹琼吧……我……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不给您做羊肉汤了,再也不乱放药材了……』
『噢……噢。』我看着哭得可怜的穹琼,心瞬间软了,只好停下脚步,无奈地应着。
这时,南希终于回过神,脸上的错愕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随之,南希一字一顿地传旨。
『二营长领主,女王请你立刻进宫,有关于边境兵马、王国防务的事情,需要你出面讨论。』
我揉着发胀的额头,看着满地的木屑,看着哭哭啼啼的穹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嗯……好吧,您的话咱知道了,我收拾好这儿的事情,马上就去。』
南希点了点头,看见这一地狼藉和闹剧收场,便登时转身而去,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旅馆门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入她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