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以及我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露易丝那声冰冷的“切”之后,便再无言语,只是垂眸盯着手中的厚重典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心慌。
她不会……是在暗自积蓄魔力,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用某种不易察觉却又足够让我“人间蒸发”的魔法来杀人灭口吧?!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只能下意识地断定,她肯定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我(或者说我们)在门外,并且可能猜到我(或者白天岛那个大嘴巴)已经对她的阅读内容产生了些许推断。
可是,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是应该继续装傻,装作一副“我什么都没发现,我只是个路过的粗人”的憨厚模样,来维持表面和平?不对,这演技恐怕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去。
等等!我猛地回过神来。现在的实际情况应该是——我根本就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啊!一切都是白天岛在门外的“合理推测”,加上我自己的一点脑补。我压根就没亲眼看到她看的是什么书!对,我只是被白天岛那家伙带偏了节奏,产生了先入为主的误会而已!只要我咬死不知道,那“特别读物”这件事就根本不成立!
想到这里,我心中稍定,甚至为了打破僵局、显示自己的“无辜”,下意识地、带着点故作轻松和好奇的语气开口问道:『咳,那个……你看的这是什么书啊?好像挺深奥的。』
问完我就有点后悔,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
露易丝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透过镜片扫了我一下,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展示的学术性。
『《中阶魔法理论精要与实践指南》,兼有部分《古代高等魔法符文演变史综述》的交叉引用。我正在为晋升中级法师资格做准备。迟早,我会成为一名像我的先祖那样,在魔法道路上取得卓越成就、受人尊敬的法师。』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熟悉的骄傲。
『噢,原来是在钻研这么正经高深的魔法典籍啊,』我如释重负般点点头,心里那点疑虑似乎也烟消云散了,顺口就接道:『我还以为你在看什么奇怪的闲书呢,原来不是啊,哈哈。』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卧槽!!!
老子当场石化了,怎么这想法突然就脱口而出了呢??
我立刻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褪去。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内心疯狂呐喊:我刚才说了什么?!我怎么就把心里那点最不该说出来的嘀咕给秃噜出来了?!这跟直接说“我知道你在看”有什么区别?!不,这比那还糟糕,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露易丝也当场惊呆了。我看见她愕然地微微张开嘴巴,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表情凝固在脸上,整个人都石化了。紧接着,强烈的羞愤、被戳破秘密的恐慌,以及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感,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她眼中的冰冷,让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脖子和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啪嗒。
一声轻微的响动打破了死寂。似乎是因为她过于震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本厚重的《中阶魔法理论精要与实践指南》没拿稳,滑落下来,掉在了书桌与椅子之间的缝隙地板上。
我正被这尴尬到极致的气氛和脱口而出的蠢话弄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来补救,或者至少转移一下注意力。见状,我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过去,弯腰就想帮她把书捡起来——这纯粹是习惯性的、带点讨好和弥补意味的动作。
『哎,书掉了,我帮你……』
我的手触碰到书脊,然而,就在我把书拿起来的瞬间,另一本更薄、封面色彩和风格与那本厚重典籍截然不同的小册子,也跟着从书桌底下不太显眼的阴影里滑了出来,恰好掉在我的脚边。封面上那行清晰的花体字标题,瞬间映入了我的眼帘——
门外,适时地传来了露露耶压低了的、带着浓浓戏谑的轻笑,以及白天岛那毫不掩饰的、充满“计划通”意味的鼓掌和“赞叹”:『师父!干得漂亮!你这手隔空移物和精神干扰的小把戏用得真是出神入化、妙到毫巅啊!这下‘证据’确凿了!』
『……』
此时此刻,房间之内,我开始深深怀疑人生,并且无比确信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至少是顺水推舟)的陷阱。我手里拿着这本“罪证”,看看书,又看看脸色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眼中开始迅速积聚水汽的露易丝,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到这儿,也就是说我明白她喜欢的类型了?
还没等我想清楚这诡异的发展到底是怎么回事,更让我手足无措的事情发生了——露易丝,那位总是冷若冰霜、高傲强势的天才法师少女,竟然……哭了?
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划过通红的脸颊。她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带着哭腔,声音却不大,更像是委屈到极致的呜咽:『还给我……把那个东西还给我!』
『啊!不不不!露易丝,你听我解释!』
我慌得手忙脚乱,干脆把那本小册子随手塞回桌子底下。
『我什么也没看见!真的!我眼睛突然有点花,刚才那书名我一个字都没看清!我发誓!”
『你滚出去!现在!立刻!』露易丝哭叫道,也顾不上维持什么形象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来就要发怒。
然而,或许是因为起身太猛,或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脚下发软,又或许是因为地毯边缘有那么一点点不平整——总之,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叫一声,直直地朝着我的方向摔了过来!
『小心!』我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迎了上去——这要是让她脸朝下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或者撞到桌角,那后果不堪设想!
在门外,白天岛激动(且欠揍)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现场解说”的激情。
『好啊!师父您这手‘精准计算之意外滑倒辅助魔法’真是运用得炉火纯青、恰到好处!天时地利人和啊!』
露露耶似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慵懒和看透一切的语气说道:『呐~说好的哦,这次帮忙的酬劳,军团长你可要请我喝最好的地瓜烧。人家可是帮你帮到这个份上了,剩下的‘剧情’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啦。好了,白天岛,热闹看够了,我们该回去研究一下‘隔空取物’的魔法原理了,省得下次用得不够‘自然’。』
镇长不知何时背着手踱步过来了,看到这两个家伙鬼鬼祟祟地趴在门口,眉头一皱,威严地问道:『你们两个,趴在这里干什么?』
白天岛和露露耶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指向虚掩的办公室门内,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里面精彩”,随即在镇长反应过来之前,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撒腿就跑,瞬间消失在了走廊拐角,留下镇长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疑惑。
此刻,房间之内。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做太多反应,只能凭本能接住摔过来的露易丝。巨大的冲力让我们两人一齐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幸运(或者说更尴尬)的是,后面正好是办公室里那张用来会客的、还算宽大柔软的沙发。
“噗通”一声闷响,我们以一种极其混乱的姿势摔进了沙发里。我倒在下面当了肉垫,而她则整个人撞在了我身上。虽然隔着衣物,但那瞬间接触传来的、属于少女的温热、柔软以及淡淡的、类似冷冽松针与旧书卷混合的独特馨香,还是让我浑身一僵,仿佛过电般一阵轻微的颤栗,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她似乎也完全呆住了,甚至忘了哭泣,就这么趴在我身上,微微睁大着还挂着泪珠的湛蓝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我。我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皮肤。她的双手因为刚才的慌乱,无意识地抵在我的胸前,此刻也被我的手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手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镇长李开宇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边低头看着,一边很自然地边走边说:『欸,露易丝,关于早上你提交的那份分析报告,我有几个地方需要再跟你确认一下……』
他话说到一半,抬起头,看到了沙发上叠在一起的我们。
『What the……?!』镇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文件“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极具冲击性的画面,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足足两三秒,然后腿一软,竟“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到了门边的地毯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办公室。
几秒钟后,镇长仿佛回魂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还差点因为腿软又坐回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站稳,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吸了好几口气,表情以惊人的速度从震惊、茫然,转变为一种极致的严肃、庄重,甚至带着点“大义凛然”。
『今天,我要严肃地跟大家讲一件事情,关于我底下两位优秀、正直、品行高洁地属下。最近,有传言说他们两个人情投意合,背地里暗许终生,简直是岂有此理!』
把老人帽摔在办公桌上,他掷地有声的说:『我李开宇现在就以我的人格起誓,我的下属露易丝玉洁冰清,贤良淑德,我的另一位下属二英长刚正不阿,不近女色,我李开宇,从没有在任何情况下看见他们两个人独处在一起,所谓谣言止于智者。(指着我们)希望大家相信我的肺腑之言,不要人云亦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