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的晨光,刚透过普鲁斯城王宫的尖顶,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时,我就已经醒了。
靠在旅馆二楼的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顺着窗缝飘出去,混着初春微凉的风,散在了晨雾里。我望着远处连绵的、覆着薄薄一层残雪的山脉,脑子里只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或许,还有不到两个月,龙族那些家伙就要追杀我了吧?
可是,它们找得到我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铁盒里。这艾力高地与世隔绝了四百多年,四面都是深不见底的裂谷和遮天蔽日的悲声密林,连外面天炎帝国分崩离析的消息都传不进来,更别说那些龍族了。它们就算本事再大,也未必能找到这处藏在世界夹缝里的地方。
所以,还是暂时不要忧心这个问题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眼前的麻烦都还没处理完,哪有功夫去想两个月后的刀光剑影。
3月初的一个下午,暖融融的阳光刚斜斜照进旅馆的大堂,王宫的侍从就骑着快马,送来了一封烫金的邀请函。
那信封用的是最上等的羊皮纸,边角烫着精致的海尔迦王室纹章,封口处盖着雪莉女王的私印,看着华贵又郑重。侍从毕恭毕敬地双手将邀请函递到我手里,躬身行了个礼,便垂着手退到了一旁,等着我的回复。
我拆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刚扫了一眼开头的署名,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
邀请函上的署名,赫然写着——致玉龍大使、海尔迦临时盟友、二营长领主阁下。
我靠在大堂的梨花木椅上,捏着那张信纸,看完后,甩在桌上。
前阵子还在对着老国王胡诌自己是玉龍国大使,那身份全靠一张嘴吹,半分真凭实据都没有,结果这才半个月不到,我竟然真成了海尔迦王国实打实的高层人物,手里握着一个村子、一座城镇的封地,成了正儿八经的领主。
虽然按照女王的安排,我暂时还得住在王都普鲁斯城里,首要的职责,就是贴身保护女王的人身安全,防备莫沙古国的刺客和残余的叛乱贵族再生事端。这是她给我安排的第一个职责,也是眼下最紧要的差事。
关于封地税收的问题,女王也早就安排妥当了,特意跟我说,每个季度都会有专门的税吏,替我去封地代收赋税,清点完毕后,一文不少地送到我府上。
更让我不自在的是什么?
当天,走在街上的时候,总能莫名其妙地听到周围的人在议论我。
普鲁斯城经过这一段时间重整,已经从叛乱和战火的狼藉里缓过劲来了。没房子的住帐篷,商业街重新修了起来,街上没坏的商铺也都开了门,叫卖声、说笑声此起彼伏,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街上的行人打扮得五花八门,大多是艾力高地本地的服饰。
可也有很多人,面孔看起来乍看就是东方人,眉眼、轮廓,都和故土的乡亲们没什么两样,想来也是当年跟着天炎大军定居至此的后人。
我带着穹琼和明美若月走在街上,原本只是想随便逛逛,看看城里的重建情况,结果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路边的茶摊里,有人压低了声音,指着我的方向议论起来。
『是他啊!那个曾经救济过王都百姓的二营长大人!』
『嗯,王宫的公告上都写着呢!他本来打算匿名把赏金全捐出来救济灾民的,可是女王大人慧眼识英雄,到头来就因为他这样无私的行为,反而给他加官进爵,封了领主呢!』
『真是个大好人啊!换了旁人,谁能把到手的黄金,眼睛都不眨就全分给老百姓?』
议论声越来越大,到最后,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拉着孩子,对着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我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哽咽的感激。
『仁慈的二营长大人啊,请接受来自我一家上下的感谢。要不是您的救济,我和孩子,还有很多家庭,都会在这个冬天里忍受饥寒,根本活不到开春。您是王都所有居民的恩人啊!竟然能舍弃自己的荣华富贵,也要救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多么高尚的行为!』
她这一跪,周围的百姓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一声声“感谢二营长大人”的呼喊,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震得我耳朵都嗡嗡作响。
还有一件更让寡人头大的事情,关于征兵布告,我前几天随手让龙十三拟了一张,发出去了……
我本来只是想着,既然当了这个劳什子领主总得有几个自己人手,就想着招个百八十个靠谱的青年,凑个护卫队就够了。
结果,短短不到三天,街上炸锅了!!!
『二营长征兵了!!!快快加入他的军队啊!!』
于是,寡人现在莫名就有了两千多的兵马。
在这艾力高地上,这两千人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了。
艾力高地就这么大的地方,四个国家常年打来打去,可每个国家的主力军,加起来也不过是上万人左右。王国里手握实权的领主也不多,数来数去,也就手握兵权的菲尔领主,镇守边境的法克西斯领主,再加上一个我……其余的,都是些没什么兵权、没什么实力的泛泛之辈罢了。
咱这下,稀里糊涂地,竟然直接成了海尔迦王国总兵力数量排名第四的领主。
以后你叫我什么?
海尔迦四当家。
这两千多号人,全都是王都里的青年小伙子。他们要么是仰慕我当初匿名赈灾的善举,觉得我是个心怀百姓、值得追随的好领主;要么是听说我是来自外面世界的人,还是什么玉龍国派来的大使,便觉得我见多识广,本事通天,比其他那些只会横征暴敛的领主好太多了,纷纷背着行囊,慕名来投。
征兵处的门槛,都快被这些小伙子踩烂了,负责征兵的龙十三和叶昆天天往我这儿跑,他们也头大了,一脸苦相地问我还要不要收,我看着那越堆越高的花名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但是我根本就供养不起这么多人啊!
两千多张嘴,要吃要喝,要装备要军饷,哪一样不要钱?我手里就剩那一百斤黄金,给兄弟们分了分,给白天岛,剩下的那点哪够用?这哪里是招了一支护卫队,这分明是给自己碰来了个更大的难题。
接下来便到了玩梗时间。
我靠在街边的老槐树上,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花名册,脑子里自动开始了曾经听过的一出大戏——《脸都不要了》的全文背诵。
你说海尔迦王室,一届一届换了多少个国王?改过不啦?换汤不换药啊。人家菲尔也有理由说的,我以前带的是什么队啊,我带的是战火里滚出来的军队。
你这批是什么人啊?二营长和他的青年部队,你叫我带。
海尔迦古代王国现在的实力什么水平?就这么一万人的总兵力,你二营长什么的都在当领主。他能当吗??
当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再下去又要输其他国家了,莫沙古国输完,再输一遍边境小国,再输更弱小的几个小部落,接下来没人输了。
『另一方面来说,海尔迦古代王国是准备最早的王国,最先邀请二营长和玉龍大军站队并加入宫廷。』
『噢哟,谢天谢地了。我已经说了,你像这样的战争你本身就没有打好基础,临时拉个二营长或者鬼影都没见着的玉龍大军上阵。你能跟我保证在今年或者明年,这样关键的大战他能赢啊??』
务实一点。不要请二营长赴汤蹈火。
我劝你们,我把自己战术打法,战争的这个理念先搞懂。
菲尔带的蛮好的,你把他去换了干什么你告诉我?
二营长在将来输个1:5,你倒告诉我怎么解释?
脸都不要了。
背诵完毕,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
寡人的兵太多,第一次感觉心烦。
我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撞在墙角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后来,骑着马来到王宫,寡人像只颓废的老狗一般,翻身从疾风的背上跳了下来。
它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胳膊,像是在安慰我。
穹琼立刻快步走上前来,伸出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为我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和衣襟,又拍了拍我衣摆上沾着的尘土,动作温柔又细致,连一丝褶皱都不肯放过。她抬起头,看着我,柔声说道:『领主大人,王宫到了,可以进去了。』
『嗯……还是叫我主人吧?领主大人这四个字,听着总觉得很奇怪啊,浑身不得劲。』
『那怎么行……』穹琼立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赞同,还有一丝惶恐,连忙躬身说道,『领主您现在是身份尊贵的人,是海尔迦王国的正式领主,和普通人一样被称呼,那样……会被旁人笑话的,也失了您的身份。』
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我的眼睛。
『别忘了,我以前跟你说过,领主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没比别人多张嘴,也没比别人多条命,没有多尊贵。以后,还是叫我主人,听明白了吗?』
我的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穹琼看着我的眼睛,脸颊瞬间泛起了一层红晕,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顺从:『是,主人。』
旁边的明美若月看着我们俩,捂着嘴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一双弯弯的笑眼里满是促狭,她凑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打趣说道:『其实,就是因为主人成长的太快,地位越来越高了,相比之下,穹琼却总是跟我说,她感觉自己没什么作用,帮不上主人什么忙呢。都自卑了好几天了,主人你说说,这是不是傻?』
『欸,你这就不对了,怎么会是没有作用呢?要我说,其实吧……天天让你们替我洗衣服做饭,打理起居,我就已经够麻烦你们的了,心里早就过意不去了。结果现在,还要你们陪着我来这种应酬的场合,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贵族,这么一想,其实我也挺没用的嘛……比起从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主人,请不要这么想!服侍您和跟随您,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天职,能陪在主人身边,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您没有必要感到不安,更没有必要妄自菲薄,您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值得追随的人!』
『所以啊……你不也是在履行自己的天职吗?穹琼,其实你很有用啦,别整天胡思乱想的。』
我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和醋意。
我回头一看,正是露易丝。她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一身华贵的紫色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长发挽成了精致的发髻,可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却满是冰霜,一双眼眸狠狠瞪着我,像是要喷出火来。
『混蛋一个!我先进去了,一看见你跟女人厮混,我就火大的不得了!』
她丢下这句气冲冲的话,一甩裙摆,转身就朝着王宫宴会大厅的大门走了过去,留给我一个气鼓鼓的背影,连头都没回。
寡人愣在原地,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最近露易丝实在是没怎么搭理我,总是对我冷着一张脸,说不上三句话就会炸毛。毕竟这段时间,穹琼和明美若月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和我越走越近,这位傲娇的大小姐,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
老实说……我最近经常还能看到穹琼和露易丝在斗嘴。
大多时候都是穹琼恭恭敬敬地跟在我身后,露易丝看不顺眼,就会冷嘲热讽几句,说她们整天就知道围着我转,没点自己的主见。穹琼也不生气,就会软乎乎地怼回去,说能跟着主人是她的福气,总比某些人嘴硬心软,明明心里在乎得要死,却整天摆着一张臭脸强。一来二去,两个人总能吵上半天,最后总是以露易丝气得满脸通红、拂袖而去收场。
我都不知道到底是穹琼先去惹她,还是露易丝自己的暴脾气又发作了。
『喂,等一等啊!你跑什么!』
我连忙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一路追着她进了王宫的前院,我才看清,兔玲珑和牛彩彩,她们今天也都换上了十分华贵的宴会礼服。
露易丝的一身紫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走动间像是流淌的星河,刚好衬出她纤细高挑的身材,平日里的傲娇凌厉,被礼服衬得多了几分柔和的贵气。牛彩彩穿了一身亮黄色的蓬蓬裙,像个活泼的小太阳,裙跟她咋咋呼呼的性子简直一模一样。兔玲珑则穿了一身软乎乎的浅粉色纱裙,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花边,把她衬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她怯生生地跟在彩彩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彩彩的衣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长长的耳朵时不时轻轻动一下,可爱得紧。
倒是穹琼和明美若月,先前不管我怎么说,都坚持要穿女仆的衣服来参加宴会,说什么主仆有别,不能失了规矩。
直到我黑着脸,说了一句:『你们俩穿着女仆装跟我坐一桌,多丢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仆人的总管,不是什么领主呢。』
这两个人听完,瞬间就羞红了脸,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进房间换礼服去了,拦都拦不住。
等她们再出来的时候,一个穿着淡蓝色的长裙,温柔端庄,一个穿着粉色的纱裙,娇俏可爱,哪里还有半分女仆的样子,活脱脱两位养在深闺里的贵小姐,看得我都愣了半天。
此刻,王宫的宴会大厅里,早已灯火通明。
鎏金的烛台从穹顶垂落,燃着明亮的火焰,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红色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珍馐美酒,水晶杯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悠扬的琴声从大殿角落传来,混着贵族们低低的交谈声,一派奢华又庄重的景象。
大厅里来了几十个贵族,男男女女都穿着华丽的礼服,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人还真不少。
其实好多人我根本都不认识,看他们的服饰和谈吐,应该都是来自海尔迦其他城镇的领主和贵族,专程赶到王都来的。
我带着几个姑娘走进大厅,立刻就成了全场的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敬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因为人数实在太多,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
很多人对于我这个半道上冲出来的过江猛龍,都充满了极大的兴趣。毕竟我一个外来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从一个无名之辈,成了女王身边的红人,甚至还是手握封地和兵权的领主,外加海尔迦四当家。并且深受百姓的爱戴,这在海尔迦几百年的历史里,都是绝无仅有的事。
于是,几乎是我刚和面前的贵族寒暄完,立刻就有下一波人,端着酒杯主动过来和我搭话、结识,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说着各种恭维的话,恨不得当场就跟我拜把子称兄弟。
我端着酒杯,应付着一波接一波的贵族,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心里却只觉得疲惫。
这种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场合,实在是比在战场上跟叛军厮杀还要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