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鲁眼睛一亮,怪自己刚才昏了头,居然忘记他答应王衡与女人对阵,是为的当面质问惜蕊。他回过神,立刻对静枫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静枫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将自己换回来,那么下一步去顶替她的人当然是惜蕊。
如果说静枫是出于私心也可以理解。
王衡见静枫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面上带着从容不迫的神情,他心中万分高兴,脸上露出笑意。还没等静枫走到跟前,贺鲁已经派人过来传话,说该让惜蕊上阵了。
王衡顺势同意了贺鲁的提议。惜蕊只能出战。
可是这正中惜蕊下怀。她也不知贺鲁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为何不见思摩大哥,是不是昨晚思摩遇险了?这一连串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她的脑际,困扰着她疲惫不堪的身心。
这下她感到无比地放松和激动,她的心在怦怦跳,仿佛就要跳出嗓子眼。她第二次在距离王衡较远的地方,可以有机会与贺鲁接洽,又不用担心被王衡知晓。只要她与贺鲁不大声频繁地攀谈,王衡便无从得知他们二人之间的密谋。
惜蕊立刻领命前往。王衡面色紧张,静枫望见,只认为他是心疼惜蕊,为惜蕊担心。
不过静枫见得多了,也不足为奇,也不理会王衡的情绪波动,而是密切注视着惜蕊和贺鲁之间的动向。
惜蕊上得擂台,看见贺鲁的目光中有一丝怒气,还有一些怀疑,总之对她不再那么信任,他们之间的距离无形之中被拉远。
这就好比是一场感情的拉锯战。放松的那一方,反而会让对方感到紧张。
惜蕊便急着想解释,想澄清自己。
她是忠心为西突厥效力的,怎么能让贺鲁这么误会自己?
她刚想开口,贺鲁却先问:“昨夜是怎么回事?大哥受了重伤你知不知道?”
她问:“是玄通宝剑弄的吗?”
贺鲁眼中的怀疑和怒气还在凝聚。他对惜蕊言道:“那还用说。我问你,你到底还是不是西突厥的人?还认不认我是你的男人?”
惜蕊焦急地辩解:“当然。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我愿为西突厥而死。”
贺鲁对惜蕊太熟悉了。他看出惜蕊没有撒谎。那么他就应该抛却惜蕊是王衡小妾的事实,让她帮助自己摆脱困境。他不得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说:“惜蕊,你一定要帮我。王衡太难对付,若我死在他的手里,西突厥的复国计划也将夭折,我们的西域版图就会土崩瓦解。”
惜蕊恳切地说:“好,我帮你,贺鲁,我一定帮你。”
他们一招一式地比武,趁此机会将交谈继续进行下去。
阿史那贺鲁不能塞给她纸条,因为这容易被发现。暴露了惜蕊,也就暴露了一切。所以他只能压低声音,将他的计划告知惜蕊。惜蕊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惜蕊想告诉贺鲁好好照顾大哥,想对他说她也很担心大哥的安危。可是她不能太多讲。她只能忍住。然后装作被贺鲁一脚踢下擂台。显然她不可能赢。既然不能赢,那就输给王衡看。
王衡看在眼里,并没有露出多么明显的神色--他明知惜蕊必输。按理说贺鲁必须放人回来,否则就等于违反了最初商定的条件。惜蕊从擂台下面爬起来,也顾不得与贺鲁道别,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袖口擦擦弄脏的面庞,又拢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便奔着唐军的方向折返回来。
静枫在一旁忍不住打趣王衡:“将军,你的惜蕊回来了。”
王衡没说什么。惜蕊的身影越来越靠近。站在擂台上的贺鲁也越来越得意,因为他看到王衡的队伍还是席地而坐的姿势,前排的将士分明都在看打擂,还没有为进一步的进攻做好准备。贺鲁心想:我可不会如此死板,没有任何下一步的打算。王衡,你今日仗着人多势众,便如此轻敌。却不掂量掂量,这热海方圆千里之地,尽是我阿史那部落的盟军。
而且,贺鲁已经准备好了,先假模假式地打完擂,随即便带领西突厥的部队直接对王衡发动进攻,打他个出其不意。
所以,他从擂台上翻身上马,然后西突厥的骑兵和步兵便都从方才在帐篷后面隐藏的状态一下子变成临阵的队形,随着阿史那贺鲁的指挥,像潮水一样涌上前来。这样的一次冲击,足以对唐军构成不小的威胁。
齐天磊大喊:“不好。王副总管,阿史那贺鲁不讲信用,直接杀过来了。”
后面队伍里的兵将们纷纷从坐着或者歇息的姿势立刻调整好队形,准备迎战。只等王衡一声令下,便会发动进攻,与贺鲁的部队正面遭遇。其实这个时候,王衡的部队准备不足,很容易形成一种互相踩踏自己人的局面,那就可能兵败如山倒。
王衡在这个时刻突然命令后撤。大家一听撤、撤、撤的紧急军令,顾不得许多,都掉转方向,朝着原来经过的地方快速撤去。
唐军平日里训练有素,在撤军的时候也是有条不紊而迅速。贺鲁带着手底下的人马追击了好一阵,十分乏力,又想到把思摩一个人留在营盘之内,十分不安全,万一被王衡算计,捣毁了营地,思摩恐会被王衡的人直接掳去。而达度也担心他父亲的安危,劝贺鲁回去,日后再做打算不迟。毕竟黑突厥是向着他们的。贺鲁一听有道理,便不再追击。
回去是回去了,可是也被王衡拖个半死,白白费一番气力,又毫无建树。
而这正是王衡的目的。
王衡带领部队后撤到已经被他们占领的咽城,依托坚固的城墙,既能守住阵地,又可以好好休整安歇,可谓一举两得。这种以逸待劳的办法,比正面对抗还是要好得多。
夜风又吹起,吹得人鬓发凌乱,心绪也一样纷乱如麻。
王衡在房间里休息,很意外地,派人主动去请惜蕊。惜蕊不知所为何事,只能前来。
她进得屋内,王衡说没有别的事,只是想问问她打擂有没有伤到,刚才休息得如何。惜蕊连连说没事。王衡便拉着她的手,说:“等我们大军凯旋而归的时候,我一定带你好好游山玩水,不会让你再吃这些苦头。”
惜蕊说:“将军,跟您吃的苦比起来,我这又算什么呢。”
有时候,假情假意说出来的话,往往听着就更加顺耳。
的确如此。
因为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付出真心,男人无论如何好像是欠她一份情。随之而来的是对回报的索取。如果得不到回应,就会有一颗失意的心终日怏怏不乐,又岂会说出多少刻意逢迎的甜言蜜语。
王衡面色和蔼地看着惜蕊,突然问她:“惜蕊,你觉得我这几年待你如何?”
惜蕊心里咯噔一下,想: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然后,脸上是有些尴尬的笑,说:“将军待我是极好的。”
王衡问:“是吗?你能这么认为我很高兴。”
惜蕊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王衡为了她,已经把静枫的心伤透了。如今这么问她,她又能说出他的什么不是?
她只能逼着自己想:贺鲁身边最起码没有一个静枫,也没有一个徐姐。贺鲁虽是鲁莽一些,但是不懂女色之魅惑。
总之她安慰自己,并极力证明的一个事情就是:贺鲁对她是专一的。
也难怪,否则她为什么要处心积虑、不辞辛苦地这样做内应。说到底,西突厥的民族大义,她对从小生长的地方的感情,只是一个背景色。如果在这个背景之上画一幅画,那贺鲁一定是中心。他是一个有形的、活生生的人。惜蕊一直把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寄托在贺鲁的身上。换句话所,她想得到一份专一的感情,想得到一个为自己所独占的男人。而不是周旋在王衡和另外两个女人之间去争荣夸耀。
这只能说是现在她勉为其难的一个理由吧。
静枫没有王衡的陪伴,一个人在房间里憋闷,出来走动,一不小心就走到思摩当初藏珍宝和书卷的地方。这是一道幽静的长廊,只有微弱的月色和星光闪烁照耀。下到里面的地窖,如果不点起火把,那真是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王衡让惜蕊回去休息。惜蕊只当他是战时为避嫌,便心领神会地回去了。到自己屋内,背靠着门,神色紧张,胸脯起伏,好像做过什么亏心事一般。她现在是真的紧张,打量室内无人,才稍稍平复狂跳的心,赶紧把门关严,坐在床上,拆开贺鲁在擂台上递给她的纸条,借着烛光,皱起眉头快速地看。
她已经知道贺鲁要她做什么,却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
半夜三更,大家都已经入睡。王衡隐隐约约听见城内有响动。他一向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耳朵非常灵敏。他不太放心,也睡不着,便翻身下床,走到屋外。
他在森严又萧瑟的古城之中,踏着月光向前走,寻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不知不觉,竟然走到思摩放重要物品的暗室。他低头朝里面看,里面有一个人的脑袋抬起来,双眼也瞪着他。二人虽不能说都吓了一大跳,但是也足够惊奇。王衡说:“是你?”
静枫也说:“将军?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