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艾伯特又说了好些内容。甚至讲到了许多理论，讲得很详细，也列举了许多医生和患者之间关系的例子。

　　然而她却再也没有听进去那些话。

　　无暇顾及礼貌不礼貌，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这不是爱”这四个字，以及“会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沼”这句话。

　　所以，她对姜渊的情感，真的不是爱情吗？

　　所以，她的爱如果不够笃定的话，会对他造成不可磨灭的负面影响吗？

　　她恍然。

　　过往如同潮水涌过来。

　　她回忆起初见时他的模样，无情而又冷漠至极。

　　在当时，断然没有想过她跟姜渊会走得越来越近，也断然没有想过姜渊会喜欢上她。

　　好转之后的姜渊当真变了很多，会因为生气而冷酷，会戏谑地调侃她、又有时会近乎可爱地朝她笑……也许反差很大，可这就是真正的姜渊。

　　然而，不管是之前的姜渊，还是变化之后的姜渊，也许他的身份只是作为“从前的患者”或者“一个朋友”存在于季凉柯的人生中。

　　——“真正的心理医生绝对不会爱上自己的病人。”

　　在这通电话的最后，艾伯特如是说。

　　季凉柯几乎是颤抖着声线挂断的电话。

　　她缓慢地走回家，整个人像是丢失了魂魄。

　　这天夜里，月光有着不输于中秋节那一夜的明亮。

　　可季凉柯的心头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

　　她想起中秋节的那个夜晚。彼时的他正处于脆弱的时刻，依偎在她怀里痛哭如同稚嫩的婴孩。

　　想起晦暗光线下他灼灼的的双眼，以及他的眼泪落于她肩窝处。

　　是那样炙热的眼泪。

　　那天，她与姜渊一起看月亮，想起她曾安慰过他的话语。

　　“你要过得更好，才算是报复。”

　　她阖上双眸，静静地感受月光。

　　今日的月光，却是有些冷的。

　　——或许，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

　　季凉柯约了姜渊。

　　向此前很多次她约他那样。

　　而这次，是约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市中心的夜晚繁华如旧。

　　灯树熠熠发光，光是浅色的，整个树就像结满了盈盈的霜雪，将如墨的夜晚点亮。

　　LED大屏的光与霓虹灯的光辉映着，交织成一片华丽的艳影，夺人眼目。

　　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人，近乎摩肩接踵。

　　姜渊如约而至。

　　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淡黄的发色、清冷的泪痣、三颗黑曜石耳钉，这似乎成了他的标志。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姜渊今日穿的件宽松卫衣，整个人气质慵懒又随性。

　　她抬眸，远远地看过去。微风撩动她的及腰长沙，温柔如水。

　　二人又倒流回最初的相遇。

　　不同的是，最初两人站在遥远的对立面，一人站在明亮的灯光里，一人站在晦暗的影子里，一人伴着光，一人深陷于黑暗。

　　而如今，姜渊也是光亮里的人了。

　　姜渊噙着笑，向她走来。

　　季凉柯也微笑着看着他。

　　然而她深知，这一刻，是他向她走近而下一刻——她会将他推远。

　　两人并肩，心照不宣地前行。

　　一路繁华的景色倒退，璀璨光影一如梦中风致。

　　有时候他们俩不开可，便已有足够的默契，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抑或是想做什么。

　　“季医生，有什么想吃的吗？”他们路过一家甜品店，姜渊径自走进去。

　　甜品店里散发着温暖香甜的味道。甜品店里的灯光总是明亮得耀眼，也确实将货架上的食物衬得诱人无比。

　　亮光映入两人的瞳孔，两人的眸光都似乎亮了亮。

　　季凉柯微笑着；“想吃蛋挞。”

　　“好，我给你买。”姜渊买下，将尚带热气的蛋挞交到季凉柯手中。

　　季凉柯盈盈笑开，眸子里乘进姜渊的身影，更亮了。

　　他垂着头，默默看了她那个笑，很久很久，用目光将她的笑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完全把她这个笑烙在脑海里。

　　“你们很配。”他们俩离开时时，那个女店员说道。

　　两人都愣了愣。

　　姜渊垂头，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而季凉柯笑着：“谢谢。”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他们也许很像情侣，可是，并不是。

　　出了店之后，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

　　长椅边有一棵树，枝叶舒展着，挡住了些许刺目的光，只透过来的柔和绮丽的光影。

　　这是喧嚣而繁华的街道上，难得的一处僻静的地方。

　　“季医生……”

　　“姜渊……”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他们对望一眼。

　　“你先说。”季凉柯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姜渊点点头：“季医生，无论你给我的回答是什么，我都会尊重你的。”

　　他的表情看似很淡定，然而，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关节都微微泛白。

　　到底还是紧张了。

　　紧张中又有些说不清楚是期待还是畏惧的情绪。

　　因为在乎她，便不可能真正对她的答案毫不在意。

　　实际上，他已经在意到心脏猛跳了。

　　“现在，到你说了。”他觉得自己的声带都是紧张的，话语从嗓子里硬生生摩擦出来一样，带着粗糙的沙粒感。

　　“那好。”季凉柯的目光落在很远的一点。

　　卸下了平日里习惯的清冷，此刻的她是温软的。

　　“姜渊，很感谢你对我的喜欢。”

　　霎时间，姜渊的心跳猛地滞了一下。

　　却也只是一下。

　　因为下一秒，紧跟的就是最关键的那句话。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绕弯子的话，也许是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过。

　　“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话语落地。

　　就像一抹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逐渐落空。

　　不能跟姜渊在一起。

　　这是季凉柯的选择。

　　心理医生是她挚爱的事业。

　　她穷其一生都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心理医生——有职业操守的、值得依靠的心理医生。

　　她不能准确分辨她对他的情感。

　　她也不想让他因为她不确定的情感而受到更大的伤害。

　　自己对姜渊的感情，或许正如艾伯特所说，与爱情无关。

　　总而言之，她到底还是跃不过心里这道坎。

　　所以，这就是她给姜渊的答案。

　　良久，她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