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筠宴眉眼冷冽：“卿总前不久还有金丝雀之说，我以为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怎么现在又后悔了？原来你比我还反复无常。”

　　卿颜绫一滞，怒目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干脆不再说话。

　　陆筠宴也跟着沉默。

　　气氛又归于死寂。

　　车子不断穿过霓虹和暗夜，最终在江边停下。

　　陆筠宴将卿颜绫拉下车，走进一座临江而建的餐厅。

　　餐厅近江一边是整面玻璃墙，通透开阔。

　　高高俯瞰下去时，半城江水和半城灯火全都映入眼里，是惊心动魄的壮阔。

　　卿颜绫眼睛猛然睁大，脸上有惊艳的神色。

　　注意到她的神情，陆筠宴的眉眼也松弛下来，顺势牵着她在窗边入座。

　　万家灯火被踩在脚下，两人相对沉默进餐。

　　卿颜绫大概是认识到自身处境，不再做无谓反抗。

　　但陆筠宴知道，那只是表面的顺从，实际的疏远。

　　不过他并不在意。

　　只要她能陪着他就已足够。

　　至于她的心，离他一直都是远的，遥不可及。

　　卿颜绫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默然坐着，等他强行拉她进入下一环节，或是至此结束，摆脱这种桎梏。

　　陆筠宴见状，索性也停下，散漫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她脸上飘荡。

　　卿颜绫也不看他，扭头望着江对岸的人间烟火，神情冷淡又平静。

　　江对岸正是CBD，高楼群集，霓虹闪烁，是人世繁华幻化出的最真实的影像。

　　卿颜绫甚至可以看到那座地标式的陆氏大厦。

　　孤峰突起，利剑般直指夜空。

　　她眼神沉了沉，不自觉错开目光。

　　然而这时，一道绚丽色彩陡然闯进视野，霍然炸开。

　　不等她反应过来，对岸大厦所有屏幕全都变了样子。

　　无数绚烂的电子烟花在林立的建筑间炸开，穿梭。

　　无声又盛大。

　　卿颜绫瞳孔猛缩。

　　她不自觉回头，惊讶地望向陆筠宴：“这是你做的？”

　　“喜欢吗？”

　　窗外烟火绽放出斑斓绚丽的色彩，透窗而入，落在陆筠宴脸上，映得他脸色明明暗暗，有些陌生。

　　他嗓音很低，显出几分温柔。

　　卿颜绫呼吸不禁一颤，眼神和心思都有瞬间的混乱。

　　她转头，再度望向窗外。

　　一朵无比灿烂的巨大烟火，在陆氏大楼上缓缓炸开，仿佛从虚无中诞生的花，盛开在直刺长天的巨剑上，照亮整片夜空。

　　就连江面都被打上花火，有惊呼声卷着风从下面传来。

　　江边所有人都驻足观看，热热闹闹，笑语不断。

　　卿颜绫神情变动，心中情绪山呼海啸。

　　她觉的她已经历过足够的风雨，不该被这种虚无打动。

　　但心却依旧忍不住雀跃震动。

　　然而如此炫目的场景，陆筠宴却一眼都没看。

　　他静静凝视对面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将一切囊括其中，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就好像比之那些，眼前所见才是真正的美景。

　　卿颜绫回过神，转头望向陆筠宴。

　　他视线隐藏在明暗不定的光影里偷渡过来，似有若无。

　　卿颜绫蓦然垂下眼，绷紧嘴唇，心情复杂，无以言表。

　　“上次的约会你不满意，那这次还算喜欢么？”

　　陆筠宴声音很低，似是被窗外夜色渗透，缥缈得有些不真实。

　　不知怎的，卿颜绫陡然不自在。

　　也许是因他轻幽的语气，也许是因他幽深的眼神，此刻的陆筠宴像是去掉所有伪装和披挂，只露出最原始本真的柔软，等待她最终的宣判。

　　或生或死。

　　卿颜绫的嗓子像是堵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六年前，这曾是她的梦寐以求。

　　但六年后，却成为摆脱不掉的噩梦。

　　她在梦里挣扎，沉溺又清醒。

　　如果此刻还有另一个卿颜绫，可以跳出他们的关系，就像她当初旁观小彤，旁观此刻的她。

　　她会如何指引她做出抉择？

　　这段华丽到让人目眩神迷的关系，又该走往何处？

　　陆筠宴亲手把剑递到她手里，她是应该当机立断，一剑刺死他，永绝后患？

　　还是该将错就错，沉溺到她六年前年的求之不得里？

　　卿颜绫低着头，长久沉默。

　　但这沉默已经表明某种态度。

　　陆筠宴的心无止境地沉下去。

　　他突然用力握紧拳头，提前预知了这场审判的结果。

　　陆筠宴沉默地盯着她。

　　就算死，他也想亲眼见证她亲手把剑刺进他胸膛。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一切死寂。

　　餐桌上，卿颜绫的手机震动着，两人的视线几乎同一时间被吸引到不断跳动闪烁的屏幕上。

　　序序。

　　卿颜绫陡然回神，睫毛颤了颤，快速拿起接过。

　　孩子清脆的声音将她从不真实的虚幻中，拉回现实：“妈妈，已经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来？你不是答应我，要陪我吃晚饭吗？”

　　“抱歉，序序，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回去。”

　　卿颜绫唇瓣浮现一抹浅笑，眼神也趋于平静，变成以往的清冷。

　　她就像一只风筝，险些被肆意翻滚的风暴卷入。

　　而序序就是那条线，及时牵住她，将她带回现实的晴空。

　　关键时刻，虽然没有另一个卿颜绫提醒她。

　　但她还有序序。

　　挂掉电话，卿颜绫不再看窗外，只是淡淡地对陆筠宴点点头，又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疏远。

　　“陆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告辞了。”

　　若无其事地留下一句话，她就毫无留恋地起身离开。

　　从那些虚幻烟火，走向真实的人间烟火。

　　陆筠宴被孤零零地抛在满天绚烂中。

　　盛大烟火不断新生，又华丽寂灭，仿佛一个梦。

　　他被无数梦簇拥着，宛如一抹暗淡的影子，似乎随时散去。

　　左边是虚幻，右边是真实，他慢了六年，就被卡在中间。

　　既得不到。

　　又放不下。

　　离开后，卿颜绫径直回了家。

　　家里灯火通明，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但母亲和序序依旧在等她一起吃饭。

　　这种简单日常笼罩在灯光下，变成太阳，足以温暖一切。

　　天上太高，她并不想俯瞰万家灯火，只想守住身边这一点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