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其他夫妇说想再要个孩子，唐瑟如不但会帮他们考虑一下这事的可行性，说不定还会体贴地送上调理身体的方子。

　　可此时面对容华絮，美妇人保养得宜的眼尾缓缓掀开一条缝，余光沿着他全身打量一圈，便神色微凉地反问：“以你的体格？”

　　像二人这年纪，生三胎的都有。

　　但……她话里话外，嫌弃讽刺的意味很是强烈。

　　容华絮感知到了，虽然他不愿这么做，但他确实又实实在在地把这份嫌弃深埋在了心底。

　　反正她向来是嫌弃自己的，可这又何妨？

　　毕竟，自己只需感受她对自己的关心与爱意就好了，即便这些她鲜少流露出来，可她对自己到底还是有情的。

　　至于，那些个嫌弃、不满……死死堆在心底永远别出来就是了。

　　其实，对于这个答案，自己也早就预料到了。

　　如果她一口就答应自己这种要求，那她就不是唐瑟如了。

　　不过，好在她拒绝的态度并非斩钉截铁？

　　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对此，容华絮到底不是很满意。

　　只因，这并非寻常的随口一问……

　　故而，容华絮攥着拳头，手指紧了紧，如此反复两次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唯独那双经历过人情世故的眸子积聚着暗涌。

　　此时此刻，满室茶香阳光明媚。

　　可这对中年夫妻周身却始终盘踞着磁场相对的低冽气场，氛围诡谲。

　　少顷，容华絮默叹着垂下眼睑，再次习惯性地先行让步。

　　因此，他再抬头时不仅嘴角刻意往上提了提，并且也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反而温声提议：“秋灼那混小子受了伤也是闷声不吭，犟得很。

　　虽说最新消息还在封锁中，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蛇毒拖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医术我没你在行，你、跟我一起去趟望京？”

　　而对此，身为母亲的那一位却依旧没有立即表态。

　　她优雅地端着茶杯浅酌几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直到，目光转移到接连闪动新消息的手机界面，她这才缓缓开了口，“好高骛远，免费给他上一课长长记性。”

　　容华絮明明是个十分在意唐瑟如表情转变的人，往常一点风吹草动，他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此时，或许是因为刚遭到唐瑟如的讽刺心里还有些气；或许是怀疑唐瑟如可能也得到了楚胤的消息而先入为主，醋意横生；又或许莫名滋生出了一些阴暗爬行的想法……

　　总之，这一刻，他根本没注意到唐瑟如说这话的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他只知道母亲拒绝探望病重的儿子！

　　于是，容华絮就这么静静地隔着门扉望着唐瑟如那曼妙的身形。

　　两人只有容秋灼这一个儿子，所以毋庸置疑，未来容家的一切都将交付于他。

　　如果放在平常，这话可以理解为——一位严厉母亲望子成龙的殷切期盼。

　　毕竟，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必须要经过血与泪的多重磨练。

　　可放在如今亲生骨肉性命攸关，旧情人可能会回来的情形下？

　　有道是最毒妇人心，她果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为了他，连亲生儿子都能舍弃！

　　突然，容华絮自嘲地冷笑一声。

　　又想到谢昀方才所说和自己今早刚得到的一些消息时，脸色终是肉眼可见地阴沉了几分。

　　遂忍不住发泄了一句，“话糙理不糙，夫人说得对。”

　　“正如，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真正死了一样，而非时不时来诈尸……”

　　尽管他没提那个名字，可唐瑟如也从中读出了隐藏着嫉恨与厌恶的潜台词。

　　两人早上刚为这事争执了一番，此刻又因着她拒绝去看望容秋灼，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再次下降到了冰点。

　　这时，容华絮眉宇间仿佛裹起了寒霜，死死盯着这个他深爱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此情此景，只需她任何、随意的一个小表情，甚至是不服气又恼怒的一声反驳……就能让他瞬间从剑拔弩张的状态中轻易服软。

　　可惜，他的妻子沉着泰然，冷血无情。

　　纵然，从嫁进容家的那一刻起，她便是这样冷漠清傲，后来对他们父子也总是淡凉如水。

　　但他们习惯，也喜欢。

　　并且，一致认为就这么过下去照样完美得不得了。

　　毕竟，没有人规定母亲、妻子就该温柔如水。

　　然则——

　　直到有一天，楚胤这两个字就如同导火索一般，在刹那间打破了这些年这个家庭表面堪堪维持的平衡与和睦。

　　而至此，秋灼就变了。

　　更甚者，不仅仅是秋灼，就连他也变了……

　　只因，向来以情种自居的自己被一个真相杀了个措手不及——原来，从假装被爱到发现真的不被爱，居然就只需短短一秒。

　　是以，哪怕如今早已时过境迁，一提到楚胤，容华絮极佳的涵养和理智也如当年一般又在惯性地开始崩塌。

　　他好像怎么也赢不了楚胤……

　　被这个认知打败了的容华絮浓眉皱起，一向精明的眼中也随之浮起浑浊和疲累。

　　以至于，长久压抑的愤怒，不甘还有嫉妒也终究溢了出来，嗓音沙哑地逐字剖心，“夫人，你如何敢小看我容华絮，因为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孩子要挟你？”

　　“难道不是吗？”

　　面对心爱之人的这种冷声反问，容华絮一时嘴唇竟颤了颤，才下意识追问道：“什么？”

　　或许是跟容华絮的沟通一直都存在问题，唐瑟如恼了；又或许是容华絮总是在误解自己，唐瑟如一瞬间也失了理智……

　　总之，这一刻，向来不愿跟容华絮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旧账的唐瑟如带着某种不被人理解的怨气再次反问：“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当然是睡出来的！所以，哪怕如今秋灼，你的第一个孩子，你唯一的孩子命悬一线，你也无动于衷？”

　　“我什么时候……”

　　“所以，是不是秋灼死了，你就能跟我再要个孩子？”

　　“慎言！”意识到容华絮又好像在钻牛角尖，并且重点还越跑越偏，唐瑟如不由提高了音量，低声警告。

　　可容华絮却仿佛陷入了思维误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听不到自己想听的，便不肯善罢甘休的执着，继续反驳道：“不肯跟我再要个孩子，也不肯救秋灼，你不是在逼死秋灼，你这是在逼死我！”

　　“容华絮，你简直不可理喻！”

　　就算唐瑟如一向高冷如冰山上的雪莲，此刻接连被容华絮质问，也不由眸光一颤，就连捏着眉心的手也跟着抖了一抖。

　　罢了，她一向不屑解释，也不喜争辩。

　　吵不过，也懒得吵，更不喜钻牛角尖。

　　可没想到，今日的容华絮竟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再次口不择言，“不对，是我狭隘了。秋灼是我唯一的孩子，至于是不是你唯一的孩子……”

　　这一句，让唐瑟如彻底沉下了脸。

　　她缓缓偏过头，透过指缝与人对视一眼时冷冷地吐出一句逐客令，“滚，不要让我看见你。”

　　随着与人的视线交织被阻断，容华絮懊恼又悔恨地闭了闭眼。

　　他说错话了？还是话说重了？

　　楚胤这个狗东西，但凡牵扯到他，自己总会莫名狂吠几声……

　　明明眼看着就能修复好跟瑟瑟的关系！

　　明明瑟瑟心里是有自己的！

　　可如今，一切前功尽弃……

　　正在气头上的容华絮拉不下脸去道歉，又在起身之际仍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愤怒地摔门而出。

　　不管怎样，即使这段婚姻大写着失败，可鲁莽也比怯弱更接近勇敢。

　　他能占有瑟瑟二十余年，便能将时间延长到一辈子！

　　楚胤一个死人，拿什么跟他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