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同流合污
“怎么样?”
被问的人语调懒散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随后一边眉眼怠懒地掠了说话人一眼,一边仿佛满意又仿佛邪肆地弯唇感慨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哈哈哈,哎呦,我操!你他妈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绝了……”
“安静。”
说话间,唐慕之被晚风微醺的艳丽眼尾不由印上了戾气。
实在是聒噪,好在,当她不耐地轻捻指尖时,尖锐的喧嚣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而好像被封印了的袁林:“……”
邪门了!
自从识破她的真实身份,某种潜藏在自己骨子里的惧怕好像正止不住地一茬接一茬地往外涌,还他妈挡都挡不住!
就比方说光对上那个眼神,自己话都说不拎清了……
然而,唐慕之才没空管袁林此刻的心理状态,以及他先前那番措辞可能对自己名誉造成的影响,她只真诚又真挚地望进男朋友黯如墨汁的瞳孔。
琢磨着若他要袁林有其它用处,那自己就另想办法惩治南宫云琅。
因为,想要放袁林一条生路从来都不是单纯地担心袁林招架不住影阁的“严刑拷打”,从而将自己与蜃楼的不堪过往透露出去……
要袁林一条残命,左右不过是为南宫云琅留的。
毕竟,袁爷还未报他今日因被南宫云琅出卖而被俘的仇,怎能轻易地就含冤而死呢?
而且,自己如果真担心什么不堪过往被袁林泄露出去,何不直接堵了这张嘴?
哪里还轮得到他这般口不择言?
就是,不知裴大佬会如何想呢?
要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可是有老底有前科带着不良目的靠近他的大反派呐!
捕捉到女朋友略显不确定的微表情,某大佬纵使周身低气压不断,但到底没再板着俊脸。
剑眉微挑,眉峰拖曳出一道浅淡笑痕,可随即眸底却倏地燃起灼人火星。
那火星灼热到——
若唐慕之细看的话,便会发现那一丝丝炽热中皆噙着浓稠的惊艳与欢喜。
少顷,裴子羡喉结滑了滑,微一颔首的动作便等同允了女朋友的提议。
可就在唐慕之下意识认为他这个决定完全是意料之中时,却见大佬再开金口。
只是,这一次,他不但下颚微压,而且说出的话也是完全和他身份、地位截然不同的谦卑。
他说:“我等,自然唯慕小姐马首是瞻。”
女孩浓密的眼睫轻颤,而后不禁陷入了片刻的征忡。
这怔忡间,与裴子羡相互纠缠的眸光更是逐渐化作一缕缕细丝,攀附在心间。
此情此景,剑拔弩张、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不说几方势力如何错综复杂,光袁林一人就已数次口无遮拦地诋毁自己。几度陷自己于不义不说,更是丑化了自己呆在他身边的目的。
可这位爷,作为腹背受敌的那一方,非但选择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甚至又再次当众将自己奉为凌驾于他权势之上的存在。
从始至终,不曾遮遮掩掩,也没有所谓半斤八两的权衡利弊,就连那淡淡一瞥中都蕴藏着汹涌而澎湃的偏爱。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时刻,唐慕之有种错觉——他日,哪怕自己坠入地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自己纵身一跃!
或许,对于备受宠爱的人来说,这些他人或善良或偏心的举动不过是稀疏平常的表现,并不能把这些就归结为爱。
但裴子羡的这种行为?
算托举?算尊重?算……爱?
到底,心跳不自禁地被旖旎气氛牵引着,以至于一向内心平静又淡定的女孩情绪激动了不少。
可,此地并不好肆意放纵地表态。
譬如,给个吻什么的……
于是,清冷疏离的大小姐很快便敛了敛神,然后一派淡然地看向萧煦。
而随着她粉唇微张,一句扎得袁林体无完肤的命令也随风落下——
搜身,把他的炸弹引爆器留下。
这一次,袁林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只觉如鲠在喉,忙颓败地捂着口袋。
自己的思想和行为都是透明的吗?为毛这两人能随时随地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甚至,这娘们就连自己身上有引爆器都知道?!
问题是,隧道早就被自己炸毁了,她现在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就算她害怕自己打算跟他们同归于尽,可是,现场也要有炸弹才行啊?
然而,越是猜不到她的打算,袁林越是惊恐。
甚至于,一股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感瞬间从脚底冒出,下一刹便直击天灵盖!
因为,过去无比惨痛的经历早已告诉过自己,此人惯是个恣意妄为的。
哪怕自己与她交过手,但自己就没哪次是真正准确地猜测到她用意的!
难道,这一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而这时,唐慕之也很轻易地就从袁林身上读出了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但她这次可没那么好说话了……
只因,一个耐心告罄,且又将玩心收起的人已然不愿再陪对手演戏了。
不疾不徐地弯腰采下脚边一朵宫灯百合,接着一边轻轻捻着花茎,一边语气幽幽地对人反问:“袁少该不会认为我给你时间包扎伤口,只是为了留你一口气,然后再活着走进影阁?”
“不是……你刚不是答应……”
“答应什么?答应留你一条命,这样好让你帮我保守秘密?”
触及到袁林下意识就要点头甚至嘴巴还要发出“啊?”的表情,唐慕之唇角却缓缓勾起一道邪冷的弧度,“袁盟主啊袁盟主。
几年了,难道你就没去蜃楼打听打听,要挟我的人何在?
还是说,哪怕你掌管整个無盟,担着盟主的名号,却总是忘记、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是啊,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至于,要挟她的人呢?
难道,从来没人敢要挟她?又或者,要挟她的人都死了?
直到很久以后,苟活于世的断指瞎东逃西窜狼狈不堪时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惜,那时早已物是人非,曲终人散。
此刻,袁林自知大势已去,心灰意冷。
却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脚步拖沓地伸手向前,决定铤而走险。
……
可是,试图谈判的开头还没来得及说出,腿窝就被人踹了一脚。
那力道之大,让他直接对着两人行了一个跪拜之礼。
而这时,唐慕之先是悠悠抬眸望了眼大长腿的祝景,接着才一派泰然自若地享受着却又皮笑肉不笑地表态,“谢恩即可,无需行此大礼。”
说话间,当裴子羡心领神会地将宫灯百合别在女孩发夹上时,熏风再次将她空灵却满含不悦的话语送到了袁林耳朵里,“既然我能决定你的去留和生死,就不怕你来报复。”
“再多说一个字,我先炸了你在德州的窝点,再取你狗命!”
终于,袁林垂下了头。
知道她厉害,但没想到她居然连自己的底牌都清楚……
哪怕觉得她可能就是在口嗨,但这一把自己也不敢赌!
而裴子羡却以手背轻轻抚弄着小姑娘耳边碎发,并且还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那被暮色掩映的白皙侧脸,眸中兴味渐浓。
他的女孩,生长在锦绣堆里的高门嫡女,非但轻松地掣肘了游走在各国边界令人闻风丧胆的佣兵首领,掌握的秘密信息竟也不在少数。
看似荒唐不可置信,但这一切本也理应如此。
须臾之后,男人敛起墨瞳中的惊喜与赞赏,微微侧首时慢条斯理地递给谢昀一道手势。
特助立刻会意,随即目光犀利又不屑地看向袁林,并用一种听起来很是随意甚至还是那种绞尽脑汁思考才得出结论的声音说道:“我倒是有个好提议——
不妨先拿德州的John和加州的Alex练练手?”
听到这两个地点和人物,袁林眼皮一抖,残存的最后一丝傲气也终究彻底散了。
可以确认,这两人并不是在诓他……
因为,那可是自己隐秘的压箱底王牌,从来都是跟自己点对点一对一联系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筹码竟不过是旁人唾手可得的猎物?!
都这么手眼通天,叫他拿什么赢?
见状,唐慕之也不禁诧异地掠了眼男朋友。
然而,最初的诧异过后,内心却好似浮起了一种类似又被压了一头的憋闷。
原本还以为可以仗着自己前几年在蜃楼积累到的信息给袁林一个沉重的打击,哪里想得到人暗夜之王,不对,堂堂裴七爷就差把袁林所有的老巢扒个底朝天了!
当然了,憋闷也仅仅只是憋闷而已,并且转瞬即逝了。
不过,话说回来?
由此可见,無盟早已名存实亡。
那么,不管大佬是想重新洗牌还是取而代之,都简直易如反掌。
也就在这时候,萧煦左右审视一遍觉得气氛到了该收尾了。
于是老腰一弯,接着十分配合地对着裴子羡探手邀请,“裴爷,我按小姐的吩咐来接您,还请您随我……”
唐小主刚迈出的步子顿住了:“!”
这话正好应了自己前面那句——我不是来救你的,而是来接你的。
倒是……
前有“请二位跟我走一趟”,后有“起驾回宫”这种盛大的气派,看来自家这位老眼昏花的总管差不多也干到头了。
思忖间,唐慕之略显无奈地摇头失笑。
而伴着她恰好撞进裴子羡极富侵略性的眼神,立刻心随意动,似笑非笑地又演了一出,“既然裴郎对本小姐一片真心,那今夜便去他府上坐坐……”
不及音落,唐小姐就被一片真心的裴郎打横抱起。
看着抱得美人归的男人,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袁林也终于说出了被黑长直踢倒之前就准备摆她一道的台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
你就不好奇,他和恶贯满盈的等闲之间有哪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今天,他可以为等闲卖命,毁了我,毁了無盟。难保,他日他不会为了等闲毁了你,毁了蜃楼?!”
威胁声随风飘散,可窝在裴郎怀里的美人小姐却只是盈盈一笑,仿佛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里。
与此同时,捕捉到这一幕的祝景也冷冷地白了袁林一眼。
此人虽其貌不扬,可死到临头仍却野心勃勃满腹算计。
可他妄图推波助澜煽风点火的心思,注定要再次落空。
因为,自此之后,别说入京一步,他连国门都无法靠近。
至于,他关心的蜃楼和等闲?
孤苦伶仃地游荡在蛮荒之地甚至还做着东山再起的白日梦时才偶然得知——等闲和蜃楼非但没有决裂,两边反而走得更近了。
而他计划重启再创巅峰的無盟,则早已声销迹灭,荡然无存。
那时候一无所有,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的袁林却猛然回忆起这辈子关于暮时的最终记忆定格在——
大山,傍晚,男人将她牢牢扣在怀里,惊为天人的容貌被完全遮盖,唯有一句似承诺似宣誓的剖白于她唇角溢出,随后缓缓弥漫于重重暮霭。
“我喜欢的人,纵使在别人眼里万般错,我不愿也不会伤他分毫。”
“更何况,若他是反派,你又怎知……我不会与他同流合污?
毕竟,论反派的觉悟?我还是很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