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七眯起眼睛,审视着地上气息奄奄的禾川,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试图剥离他皮囊下隐藏的所有秘密。
“知道得太多,死得也快,”
她的声音淬着寒冰,“禾川,不想听听,你是哪里露的马脚吗?”
禾川蜷缩在剧痛的阴影里,答案对他而言已是额外的折磨...
“你的易容,确实炉火纯青。达叔的步态、嗓音,模仿得分毫不差。”
苏七缓缓踱步,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但你忽略了一个细节——达叔每次开车去倒垃圾前,有个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摘帽,挠两下头皮,再戴好帽子,然后上车。监控里,”她停在禾川面前,阴影笼罩着他,“唯独7月11号那天,这个动作,消失了。”
禾川艰难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叹服。这女人的洞察力,简直非人。“咳咳…对…对不起…”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腥甜的血沫。
这时,真正的达叔猛地站起,指着地上的禾川,气得浑身发抖:“小禾!你!我说那天你怎么拼命灌我酒!醒来你说垃圾都倒完了…我…我还当你是好孩子!”老人眼中是痛彻心扉的失望和被深深欺骗的愤怒。
禾川望着达叔,血污下的脸写满无法辩解的愧疚:“达叔…对…不起…”
会议室惨白的灯光将禾川蜷缩的身影钉在地上,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蓝色的工装上洇开一片片不祥的暗渍。
苏七挥了挥手,声音冷硬如铁:“都散了,各司其职。”
众人如蒙大赦,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去。沉重的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也将绝望和秘密锁在了这个冰冷的空间里,只剩下苏七和地上垂死的禾川。
“那颗‘土豆’的密码…”禾川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破碎不堪,每个字都裹挟着血沫,“是…我妹妹禾安…和商教授…一起设计的…”
苏七猛地蹲下,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劲风!
她冰冷的手指如同钢铁枷锁,狠狠钳住禾川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咯”声!
“商教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乎失控,“哪个商教授?!说清楚!”在吐出那个称谓的瞬间,她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掠过一阵细微却剧烈的战栗。
“几…几年前…”禾川的瞳孔开始失焦,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聚,用尽最后力气摸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口袋,“尚柏…绑架小安…不是偶然…他们需要…能编写…生物密码的…天才…”一张染满暗红、皱得不成样子的学生证,被他颤抖的手指抖落在地。
照片上,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少女,眼神清澈透亮,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证件栏的字迹清晰刺眼:【燕京大学生物信息工程系特聘研究员·禾安】。
“她…用自己…换了商教授所在基地…一年的平安…”
禾川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破旧的风箱,“可…一年期限一到…尚柏背后的势力…不仅没放过小安…还…还逼商暮教授和苏宴煜教授…为他们效力…”
他猛地吸了口气,带着血沫的呛咳打断了他,“商教授和苏教授…铮铮铁骨…怎么可能…屈服?!出事前几天…教授…预感不妙…偷偷把我…送到彭海师傅那里…等我…再得到消息…”
禾川的声音哽咽住,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继续,“…就是…商教授和苏教授…殉难的…消息…”
禾川再次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鲜血混合着泡沫从口鼻喷涌而出。
“我…我不信…偷偷潜回基地…那里…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里…我只找到…这个…”他的手指无力地指向学生证,“…夹在里面的…你的照片…那是商教授…常拿出来看的…照片…在照片后面…我找到了…半枚…金属片…这应该是留在‘土豆’里的…唯一后门钥匙…”
苏七的心跳如同擂鼓,半枚边缘锐利、薄如蝉翼的金属片紧紧粘附在背面!
上面蚀刻着肉眼难辨、精密繁复到令人头晕的纹路,在惨白的灯光下,流转着冰冷而神秘的微光,而更刺入她眼底的,是照片上自己影像表面,被金属片边缘硬生生划破、和被妈妈常年拿手指磨出的痕迹。
一股汹涌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头,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撕裂胸腔般的酸楚狠狠压了回去。
禾川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目光死死锁在那枚金属片上:“商慕教授…是…是我们兄妹的…再生父母…当年…我们走投无路…是教授…收留…资助…才让我们…活下来…”
禾川趴在地上,血污模糊的视线里,却清晰地映出苏七垂在身侧的手——那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剧烈的、如同灵魂被无形巨锤反复砸击般的、无法抑制的全身性痉挛!她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殷红的血珠沿着紧绷的掌纹无声滚落,砸在冰冷光洁的地砖上,绽开一朵朵微小却触目惊心的血之花!
她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眼眸,此刻竟骇然地睁大,瞳孔紧缩至针尖大小!下颚线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连一丝空气都无法吸入,整个人在那一刹那彻底僵死!
耳畔是尖锐的嗡鸣,禾川的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她的脑海。
“我爸妈……的尸体呢?”苏七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不是自己的。
禾川虚弱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现场……太惨了……找不到……什么都……没有了……连……灰烬……都分不清……”
轰——!
仿佛支撑世界的支柱在瞬间崩塌!
苏七从未有过这样的状态——那不是愤怒,那是世界在眼前彻底粉碎的崩塌!是深埋心底、从未愈合的旧创被生生撕开,暴露在惨白灯光下的血淋淋的剧痛!当“商慕”、“苏宴煜”这两个刻入骨髓的名字被再次血淋淋地提起时,她周身那原本就低至冰点的气压,骤然凝固!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深渊,散发出足以冻结灵魂、湮灭一切的绝对死寂与冰寒!
“H——!”
这个字母从她紧咬的牙关中,如同带着血肉般被生生碾碎挤出,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刻骨入髓的滔天恨意与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杀机!
就在那饱含无尽恨意的音节落下的瞬间,窗外翻涌的浓重乌云,终于彻底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丝残存的光线,将会议室,连同其中绝望的灵魂,一同拖入了令人窒息的、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