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柜台实习了两个月,现在是大堂经理,现阶段我还是可以保持每天正常上下班,说是八小时的工作,一天都是站着,还要保持说话的语气和脸上恰好弧度的微笑,真的也挺累的,尤其是我还要操心着学习业务,毕竟这只是我的跳板,我的本质是来学习的,学习就要操心费神,所以一天下来往往是身心俱疲,到家基本上已经累趴了。
起初是裴南风来给我做饭,我吃了几天就不好意思了,本意是想帮他吃上晚饭的,现在他还要特地绕过来给我做饭,我真是放不下老脸。
“谁做饭不一样?我做的不比你好吃?”他语气轻松,好像不当回事。
可是你以前是宁愿饿死也不愿做饭的人啊!我实在是吃不起你这个饭,你百忙之中来给我做饭,我怕吃了不消化。
“风哥,要不我们的饭局先暂停一阵?”
他正盛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双黑眸看着我,脸上从毫无表情渐渐变成我与他初见时的样子,浅浅含笑,但是这笑眼睛一点变化没有,久违的假笑,刺的我眼睛疼,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淡漠疏离,让我的心停滞了几秒。“你不许这样笑!”我自救般的命令他。
他并没有因为我的话有什么改变。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以前他看似听了我的话,其实都是他恰好也想那么做了,不过是巧合罢了,我哪有那个实力命令他,他看起来像是会听别人指挥的人吗?刚才只不过是我一时失觉,不自量力罢了。
他最在意约好吃饭的事,一年半前因为我失约,他大发脾气的事,竟然被我忘干净了。一定是因为他好久没有因为这个跟我发脾气,而我又惯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我说错话了,你当我没说行吗?”
他垂眸冷冷地看着桌子的某个地方,看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我也不敢再出声打断他。我们这样坐了有五分钟,他站起来,拿起挂着的外套和置物架上的车钥匙就要走。
我起身凳子拌了我一脚,我也没在意,在他的长腿之前先一步堵住了门口。
“你不许走!”
他表情平静的看着我,就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看着他的师妹,看着他的员工,看着所有人,唯独不是看着我的时候的样子。
此刻的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把这块石头暖热,我紧紧的抱住他,“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别这样了,我错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一起吃饭一起玩,我做饭好吗,我做饭。。。。。。”眼泪有的滴在他的衣服上,有的流进脖子里,湿湿黏黏的,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以前我哭的时候,他都会妥协,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惯的,错把眼泪当成了万金油,以为只要我哭了,他就会无条件的让着我。
裴南风就是裴南风,他不需要骂我,不需要使什么手段,他只要站着那里,一动不动,一句话不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屑于不给我,就可以轻易把我变成一个跳梁小丑。
石头是可以捂热的,只要有地幔几千几万度的高温,可以把石头捂成岩浆。可是我这三十六度的体温,是捂不热我眼前这块石头的。
我抹了一把脸,吸了两下鼻子把眼泪擦擦,又与他保持一人的间距,靠着门站着。
“只是说不吃饭了,有那么生气吗?”
石头可能是自己想热了,他扯了一下嘴角,眼睛冷冷地盯着我,“你自己心里想什么自己不清楚吗?还需要我说出来?”
我往旁边看没说话。
“呵呵,当时说好的,你的鱼回来了,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从没想过留,现在你拦着我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走,你刚才。。。。。。”我手指着饭桌,“刚才那样,你在想。。。。。。”
“我只是在想,我这体验卡到期的有点快而已,不过,”他笑了两声,“也能接受。”
“不是体验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想你走。”
“想不想我们心里都清楚,因为,”他弯下腰凑在我的耳边,轻轻地把气打在我的耳廓上,“柳梦烟是这世上我见过最自私的人。”
他的轻声细语,如一道道惊雷闪电在我耳边炸开,也把我炸醒。我自私,我现在对他可不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可不就是取之如鲛珠,弃之如蔽屡吗?我自私,答应好的让他来去自由,现在却拦着他的路不让他走。。。。。。
“裴南风,对不起。”我转过身面朝着墙,把门给他让开。
他走了,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
我一点都不想让他走,可我留不住他。我蹲在墙角哭了好久,不知道是不是在意他没有跟我说“没关系。”
如果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我今天不会把门给他让开,死也不会。
僵持了几天,裴南风没有再来过。我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事误会更大一些,那天的话听起来是我在舍弃他,我一直觉得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未尝没有那个意思,就像他说的,什么意思我和他心里都清楚,归根到底是我理亏,并且随着时间的延展,这种感觉越来越浓,浓到我茶饭不思,彻夜难眠。
我要去找他,道歉也好,赔罪也罢,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低头成习惯了,迁就上瘾了,也不管我以往都是怎么做的了,此刻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去找他,我想见他,一分一刻都不想等的,想见他。
一下班我就跑到他公司去找他,却发现我的指纹怎么也进不去门禁了。这也太。。。。。。太小孩子气了,我哭笑不得,就觉得裴哥他挺。。。。。。挺可爱的,我想我一会儿一定要好好道歉,决不能让这么可爱的他就这么游走了。
恰好公司一个见过面的小姐姐下班经过,开门时候我溜了进去,却没在裴南风的办公室找到他,好多办公室都亮着灯却没人,只有会议室里有说话的声音。明明是下班时间了,这个工作狂魔还拉着大家开会,这是有多重要的事非要大晚上说,就是黑心肠的资本主义压榨罢了。
会议室隔音效果好,我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也没听见说的什么。我想我还是去他办公室等他吧,我是偷偷溜进来的,个人私事被同事们看见了对他影响不好。
我在他办公室等到快睡着了,也没有等到他。我从他办公室里出来看一眼,发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走廊黑灯瞎火的,面积太大,脚步落在地上有回音,我害怕的把探出去的头缩回来,这是散会了?裴南风他去哪了?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又怕他在忙打扰他,要不就明天再来吧,反正来日方长。
我打开手机灯,摸索着往前走,嘴里念念叨叨,别人不怕黑的可能本来不怕,但是看到我这样会吓一跳,但是管他呢,既然能吓到人,万一能吓到鬼就更好了,这样他们也不敢靠近我了。
“啊啊啊啊!”门突然咔嚓一声开了,正全神贯注关注着脚下的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尖叫出声。
“柳梦。。。。。。妹妹。”是人说话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认。。。。。。认识我?我把抱着头的手缓缓拿开,“叶哥?”
“哈哈,怎么吓成这样,是不是干什么亏心事了,不会是来公司偷东西的吧?”
我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一下心绪,“叶哥,你怎么这么晚了才下班?是因为开会了吗?你见到裴南风了吗,他去哪了?”
一连串的问题是难不倒程序员的,尤其是一个资深程序员,“加班了,但不是开会,级别不够哈哈哈,今天是董事开会,以及各个部门的主管,算是高层会议吧。裴总他肯定在开会,但是去哪了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
他是个资深但是差劲的程序员,一堆程序语言,但是解决不了用户的问题需求,有什么用。
“你来找裴总?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啊昂昂,我找他,没事,不是什么急事。。。。。。”我言语敷衍过去。
“一起走吗?”他问我。
“嗯。”我瑟瑟缩缩地走在他的旁边。
“有那么怕吗,你怕黑?”不知道是因为凌乱的脚步还是急促的呼吸,被他发现了我的问题。
既然发现了我也不客气了,“叶哥,你可以拉着我吗?我真的害怕。”
他轻轻地伸手握着我的腕子,我总算心安了一点,被他牵着走完了半条黑的路,又在黑暗中等了好久的电梯。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灯光让我有一瞬间的晕眩,仿佛一路跋涉,饱经风雨,苦难磋磨,终于到了终点。
我是那么的爱着光。
一缕光就可以给我所有的救赎和安全感。
我想我愿意用我所有来奔赴一束光。
“需要送你回去吗?”到了公司楼下,叶麟问我。手早就进去电梯里就放开了,此刻我站在他的对面,大街上灯红酒绿,车水马龙,我又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看吧,我真是会利用人啊,裴南风没冤枉我,我真不是个好东西。
告别了叶麟,我自己走回家,还是给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马上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在通话中的语音,看来他真的在忙,马上给我按住了,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打扰他,他一直不喜欢被打扰。
我瘫在床上反反复复的翻只有几张的他的照片。一夜灯火通明,像这几天夜里一样,像裴南风不在的所有日子里一样。
我想着明天他要是不接受,我就拿绳子把他捆住,我明天带绳子去。
第二天我并没有拿绳子去,不是我没有找到绳子,是我没时间去。加了两天班后,我申请提前下班,再去找他已经是三天后了。
我照例溜了进去,却看见有人在收拾他的办公室,把我送他的花都搬到走廊上了。“你好,请问裴总呢,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们忙着只抽空瞟我一眼,“看不出来装修吗?裴总?不认识。”
我愣了一下,看见财务室开着门,我就转身走过去,幸好里面还是那些人,要不然我真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她们聊天的声音渐渐停了,这是以往裴南风才有的待遇,能让她们暂停下来。但是没有人跟我打招呼,都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看着我,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难道那天晚上真的碰到鬼了,还附我身上了?
还是王姐见多识广,胆大心细。先站起来叫了我,“梦烟来了?有事吗?”
“昂,没什么事。。。。。。”我尴尬地摸了一下耳朵,环顾了一下四周,人多嘴杂我还是不问了,“王姐,你方不方便出来一下?”
她点点头跟我来到了空着的会议室。
“你怎么来了,梦烟?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现在工作了吗,顺利吗?”
我现在不是程序员,不需要按逻辑回答问题,并且好像我也不是一个合适的程序员,我根本没有处理这些问题的能力。
“裴南风去哪了?”我只关心这个问题。
“裴总?”她用一种很惊讶的目光看着我,“你不知道吗?裴总离职了。”
我比她更惊讶,直接愣在当场。离职了?短短十来天没见,裴南风离职了?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个消息啊,这么重要的事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是感情没到位吗,连告诉我这么重要决定的位都没到吗?
“为什么?”他怎么能这样呢,怎么可以这样呢,我对他来说就连朋友都不是吗?心里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暗暗生了根发了芽,长出枝条伸到我的喉咙来,堵得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低低的咽语。
“不知道,这个决定挺突然的,那天加班开会说这个事,裴总把工作都交接了。股份也全部卖给了贾总,以后这个公司跟裴字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我听说哦,不确定哦,是因为小裴总和贾小姐结婚的事,小裴总不愿意,后来还是老裴总出面,有的事情谈不妥闹掰了。”
我双眼看她,裴南风?结婚?不愿意?我好像会自动捕捉关键字。裴南风,他真的敢,他竟然不是随口说的,是真的要跟他喜欢的女孩结婚,他竟然,是真的。
她还在继续说,“你说这青梅竹马的,又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贾小姐也是大家闺秀,仪态气质那也是一等一的好,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呢,也不知道小裴总是怎么想的。”
裴南风说他喜欢野的,不听话的,全世界都不知道。
我要是把这个消息公之于众,会不会挣一笔大钱。
“他现在去哪了?”我还没有忘我不是来听八卦的,我是来找裴南风的。
“这我们怎么知道啊,不过他们家产业大了,这公司对他们家来说也就是个小甜点,他只会往更高了走,到哪还不是裴总了?”
“只不过可惜了我们,裴总在的时候,公司业绩是直直的往上升啊,感觉裴总真是什么都懂,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信手拈来。这下裴总走了,好多业务又不知道谁去谈了,我们靠什么吃饭啊。公司这几天兵荒马乱的,新人旧人更替,连打卡系统都全部重录了,哎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我看她表情好像真的很惋惜裴南风走了,但是我现在哪有空管她惋惜不惋惜,谁能告诉我该去哪里找他呀。
出了公司,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拨出去就在通话中,呵呵,拉黑了。
原来门禁不是他跟我闹着玩的,那天他走以后,他就把关于我的一切全抛下了。现在就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了断的,干干净净。
可是他怎么能。。。。。。他是怎么做到的呢?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伤心还是生气,是想见面质问他,还是想跟他认错,我只是想见他,单纯的想见他。
我打车来到了他的别墅,这是我唯一知道他可能在的地方了。今天才发现,两年了,我对他的所有知之甚少。我跟他之间只有几根脆弱的线连着,一旦他松了线,我就再也找不到他。
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有亮,黑灯瞎火的,根本找不到哪里可能会有光。
我拿着手机灯,进了门开了灯,发现他根本不在家。我坐了一会儿,想到我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他家,他会不会生气,我又关了灯出来门口等他。
路灯亮了,可是微弱的光根本照不亮眼前的黑,我又进屋去把灯开开,我再坐在门口的时候背后就有了光。
半夜里,再也没有汽车回家的声音传来,裴南风还没有回来。
才开春,夜里还是春寒料峭,我冷的想我要不要去屋里吃点东西,我还没有吃饭呢。我又摸黑进了屋,却发现冰箱里空的就跟新买的冰箱一样,我扶着冰箱门看了一会儿,为了验证什么似的,跑到了他的卧室,整整齐齐,我又推开他书房的门,一丝不苟,书都在书架上好好呆着,书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事物是正在进行的状态,他没有回来过,我证实了,也把自己的心证实空了。
他对我不设防,没有改门锁密码,只是因为他不会再回来这里,无所谓的事情为什么要费力呢,他那么聪明,有那时间还忙着挣钱呢。他开了几年的车说换就换,住了几年的房子当然是同理。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一声,然后无力地蹲在地上,蹲到四肢麻木,蹲到眼泪在脸上结出盐痂蛰的脸疼,我想我此生是再也找不到裴南风了。
他那天在我耳边说,烟烟,除了你,谁还敢让我当鱼。裴南风是不可能做鱼的,可是定语不是说除了我吗,为什么他还是走了呢,彻底的走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给我留下。
是我说不养他了,是我说到时间了,是我做错了。
可是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连好好跟我道个别都不愿意吗?
虽然再来十遍,百遍,亿遍,我可能还会这样,但我知道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站起来头晕直接摔到地上,在地上躺了一会儿重又爬起来,把所有门窗都关好,也把东西都放回原位,又把家收拾了一遍,直到家里一丝烟火气都没有,然后关灯退出来,锁好门,蹲在了门口,倔强地守着一座空城。
我知道我等不到的,可是这就像是一个仪式一样,我只想完整的尽力的完成它。
五点路灯就关了,可是天还没亮呢。有的光就是这样,注定不能从头一直到尾的,它只能陪伴一段时间,一段路,照不透整个黑夜。
感激所有的不期而遇,看淡所有的不辞而别。
道理我都懂的。
柳梦烟,你一直都懂的。
他一夜未归,我也一夜未归。
和他一起去山上都没有看到的日出,今天看到了。真的很美,第一缕阳光照在我身上,虽然一点温度都没有,却驱散了我一身的寒冷,身体的,心里的,把我照了个通透。
太阳,才是光,才是人间最值得的事情。
我站起来,伸出手指抚摸了这道光,像被自然大道所牵引,得到了渡化,把黑夜忘了个干净。
一条鱼而已,大海会为了失去一条鱼伤心吗?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向着出口走去,我对自己说,柳梦烟,大海不会。
我今天是难得的早到单位上班,以前都是踩着点来。看来伤心也不全是坏事。
“梦烟,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白?”在大厅做打扫的保洁阿姨问我。
我扯出一个角度完美的职业微笑来,“太阳照的。”
她显然不信,笑的露出半口大白牙来,她倒是不需要训练保持站得笔挺,双手交握于侧腰,脸上是标准化的图版一样的微笑表情。“我看是风吹的,太阳哪能把人晒得苍白。”
“呵呵,”我低头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来,“没错,是风吹的,”这风三月里吹来,又在三月里离去,刚好吹了两年,把我脸都吹的苍白了呢哈哈哈。我再抬头又收敛了笑意,抿嘴微笑道“以后多晒晒太阳就好了。”

